木門輕輕合攏，將那道灰色的身影與外界徹底隔絕。
雜役院外，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十息。
陽光灑落，焦土冒着一縷縷青煙，遠處還有未熄的火星噼啪作響。跪在地上的冥血老祖，保持着雙手捧空的姿勢，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冷汗順着額角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痕跡。
高空，太初聖主李御風緩緩直起身，感受着體內奔騰流轉、更勝從前的聖力，眼神復雜無比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無法理解存在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交織在心頭。
十萬年……自己這位聖主，甚至歷代先聖主，竟都對眼皮底下的真神視而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爲聖主，此刻必須穩住局面。
目光轉向下方跪伏的冥血老祖，李御風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屬於聖主級強者的威壓重新彌漫開來，雖然比起全盛時期略有不如，但震懾一個已被嚇破膽的魔頭綽綽有餘。
“冥血。”李御風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即刻傳訊你的冥血殿，將你方才承諾的賠償之物，三日內，盡數送至太初聖地！若有延遲，或缺斤少兩……”
他的話語沒有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以及下意識瞥向雜役房的敬畏眼神，已是最好的威脅。
冥血老祖渾身一個激靈，連忙以神念溝通遙遠魔域的麾下，語氣急促甚至帶着驚恐地下達命令，生怕慢了一秒就會引來屋內那位的注意。此刻，他比李御風更擔心賠償出問題。
吩咐完麾下，冥血老祖癱跪在地，不敢抬頭，仿佛一尊等待最終審判的石像。
李御風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幸存的門人。經歷大劫，聖地損失慘重，長老隕落近三成，弟子更是死傷無數，活下來的也大多帶傷，人人面帶悲戚與惶恐。
“諸位長老，執事弟子聽令！”李御風聲音蘊含聖力，傳遍四方，“清點傷亡，救治同門，收斂遺骸。陣殿長老優先修復星辰大陣缺口，丹殿全力開啓，發放療傷丹藥！器殿協助清理廢墟，籌備重建事宜！”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劫後餘生的衆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強忍悲痛，行動起來。悲傷被壓下，活下去、重建聖地的信念在眼中燃起。
幾位修爲較高的長老飛身而至，落在李御風身旁，目光卻都忍不住瞟向那間安靜的雜役房，臉上帶着驚疑不定。
“聖主，那位前輩……”一位須發皆白、氣息萎靡的大長老忍不住低聲詢問，聲音還帶着顫。
李御風擺了擺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神色凝重地傳音給幾位核心長老：“關於前輩之事，乃我聖地最高機密，任何人不得外傳，不得私下議論，更不得打擾前輩清靜！違者，以叛宗論處！”
幾位長老心頭一凜，連忙肅然點頭。他們明白，那位存在是福是禍尚且難料，但至少眼下是聖地存續的依仗，絕不可惹其不快。
“聖主，那冥血老祖……”另一位長老看向跪着的魔頭，眼中殺意涌動。
李御風沉吟片刻，微微搖頭：“暫且留他性命。賠償之事還需他督促。將其聖源封印，押入鎮魔淵最底層，嚴加看管！”
立刻有兩位傷勢較輕的長老上前，打出數道封印符文，沒入冥血老祖體內。冥血老祖不敢有絲毫反抗，任由自己被封住力量，如同死狗般被拖走，送往那暗無天日的囚牢。
處理完這些，李御風望着滿目瘡痍的家園，長長嘆了口氣。重建家園千頭萬緒，但有一件事，他必須立刻去做。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破損的聖主袍服，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着一絲朝聖般的虔誠，緩步走向那間雜役房。
在距離木門三丈之外，他便停下腳步，不敢再靠近。然後，他對着木門，躬身九十度，行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禮。
“晚輩李御風，叩謝前輩挽救聖地億萬生靈之大恩！前輩若有任何差遣，太初聖地上下，萬死不辭！”
聲音恭敬，甚至帶着一絲顫抖。
院內寂靜無聲，只有那株老柳樹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李御風保持躬身的姿勢，不敢起身，內心忐忑。他不知道這位前輩是否會回應，甚至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理會自己。
過了許久，就在李御風腰背都有些酸麻，心漸漸沉下去時。
“吱呀——”
那扇破舊的木門，從裏面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段弋的身影沒有出現，只有一只略顯蒼白的手從門縫裏伸了出來。
那只手裏，拎着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土黃色的陶土茶壺，壺嘴甚至還缺了一個小口。壺身看上去油膩膩的，仿佛用了很多年都沒認真洗過。
“吵死了。”
門內傳來段弋不耐煩的聲音，帶着剛被吵醒的慵懶和煩躁。
“拿着，堵上你的嘴。沒事別來煩我。”
話音落下，那只手隨意一拋，將那破茶壺扔向了李御風。
李御風下意識地雙手接過，入手微沉，一股溫熱的觸感從壺身傳來。
他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堵上我的嘴？給一壺茶？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破茶壺。壺很舊，很破，甚至能聞到一股陳年茶垢的味道。這看起來，就像是凡間路邊茶攤上最劣質的那種茶壺，隨手都可能被丟棄。
前輩就給了我這個？
李御風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失落，但不敢表露分毫，連忙再次躬身：“多謝前輩賜……”
“茶”字還沒說出口，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壺口。
因爲壺蓋似乎沒蓋嚴，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
就在那縫隙之中，一縷難以形容的氤氳之氣悄然逸散而出。
那不是茶香！
那是一種……李御風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氣息！
僅僅吸入一絲，他方才因爲強行催動聖力而略有滯澀的聖源，瞬間變得活潑雀躍起來！停滯了數百年的修爲瓶頸，竟然咔嚓一聲，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不僅如此，他之前戰鬥留下的諸多細微暗傷，聖魂因爲過度消耗而產生的疲憊感，都在這一絲氣息入體後，瞬間痊愈！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開闊！
這哪裏是茶？這分明是……無上道粹！是天地源根！是足以讓聖主級巨頭瘋狂爭奪的絕世神物！
李御風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捧住這破茶壺！心髒瘋狂跳動，血液奔涌上頭！
他終於明白前輩那句“堵上你的嘴”是什麼意思了！也明白爲何要用這樣一個破壺來裝！
這壺裏的東西，其價值，恐怕比他整個太初聖地的所有積累加起來還要恐怖！還要珍貴！
若是用神玉瓶、法則金匣來裝，其氣息根本掩蓋不住，一旦現世，足以引動諸天萬界所有老怪物的貪婪，給太初聖地帶來滅頂之災！
唯有這看似破舊、毫不起眼的陶土壺，才能完美地遮蔽這壺中神物的驚世氣息！
前輩隨手賜下的，哪裏是一壺茶？這分明是一樁足以讓太初聖地誕生數位聖主、甚至窺探更高境界的無上機緣！是封他口的無上厚賜！
李御風激動得渾身顫抖，老眼之中甚至泛起了淚光。他緊緊抱住懷中的破茶壺，如同抱着世間最珍貴的聖物，再次對着木門深深鞠躬，聲音哽咽：
“晚輩……晚輩明白了！多謝前輩厚賜！晚輩以道心起誓，絕不泄露前輩之事分毫！太初聖地，永感前輩大恩！”
門內再無回應。
只有那株老柳樹的一根枝條，輕輕拂過木門，仿佛在示意他離開。
李御風不敢再停留，再次深深一禮，抱着那破茶壺，如同做賊一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倒退着離開雜役院區域，直到退出很遠，才敢轉身，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沖向聖地最深處的禁地密室。
他需要立刻閉關，消化這一絲逸散的氣息，更需要思考，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好這壺……“茶”。
雜役房內。
段弋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翹着腿，閉目養神。
窗台上，一個缺了口的瓦盆裏，幾尾赤紅色的小魚悠閒地甩着尾巴，盆底的水清澈見底，偶爾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浩瀚虛影。
牆角，幾件雜役的衣物隨意搭在一根枯枝上，那枯枝卻散發着一種萬古不朽的沉凝氣息。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總算清淨了。”
“就是有點虧，那壺陳了三萬年的刷鍋水，本來想留着下次澆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