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太初聖主身形踉蹌，聖軀上的那個透明窟窿依舊觸目驚心，邊緣纏繞着冥血老祖留下的惡毒血煞法則，不斷侵蝕着他的生機。方才全憑一股意志和接連不斷的震驚強撐着，此刻強敵暫退，那口氣一鬆，劇痛與虛弱便如潮水般涌上，眼前陣陣發黑，聖血不斷從傷口和嘴角溢出。
他看着下方跪地洗抹布的冥血老祖，又看看那株安靜下來的柳樹，最後目光復雜至極地落在段弋身上。震驚、茫然、敬畏、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愧，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讓他道心失守。
十萬年！這位恐怖存在竟在聖地雜役院呆了十萬年！而他們太初聖地上下，竟無一人察覺！平日裏，可曾有弟子驅使過他？可曾有管事苛責過他？可曾……有誰正眼看過他？
一想到這些，太初聖主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後怕不已。幸好這位存在心性似乎……異於常人，否則太初聖地怕是早就灰飛煙滅了無數次。
他掙扎着，想要壓下傷勢，上前拜見，至少道一聲謝。然而剛一提氣，便是劇烈咳嗽，聖血噴涌，身形晃動的更加厲害。
段弋抬頭看着他，眉頭又微微皺起。
“嘖，”他發出一個表示麻煩的音節，“要死也別死在這兒，不好收拾。”
話音未落，他有了動作。
依舊是那麼隨意。他彎腰，從木桶裏——那個仿佛能掏出任何東西的木桶裏——摸索了一下。
然後，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粗陶小碗，碗口還有個小豁口，看上去比凡間農戶用的還要簡陋幾分。碗裏裝着大半碗清澈見底的……清水？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段弋端着那個破陶碗，對着高空重傷的聖主，隨手一潑。
碗中的清水潑灑而出，在空中卻並未散開，而是凝聚成一條纖細剔透的水線，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精準地穿過空間，無視了聖主體表自動護體的殘餘聖光，直接沒入了他胸前那個恐怖的窟窿之中。
“呃！”
太初聖主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悶哼。
預想中法則沖突的爆炸並未發生，也沒有任何痛苦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沁入聖魂的清涼與舒適！
那沒入傷口的水線，仿佛蘊藏着天地間最本源的生機與最玄奧的淨化之力。所過之處，冥血老祖留下的頑固血煞法則如同冰雪遇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迅速消融瓦解，被淨化得一幹二淨。
破裂的聖軀骨骼、撕裂的經脈、受損的內腑，乃至黯淡的聖源，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生、愈合、重塑！
磅礴的生機之力涌動，甚至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前後不過三五息的時間。
那足以讓聖主級強者殞落、讓太初聖地傾盡資源也難以短時間內治愈的重傷，就這麼……好了？
太初聖主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個恐怖的窟窿已然消失不見，皮膚光潔如新，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體內聖力奔騰流轉，比受傷之前似乎更加精純雄渾了幾分，停滯許久的修爲瓶頸竟隱隱有所鬆動！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磅礴的力量感回歸，再無半點滯澀與痛苦。
這……這簡直是神跡！
不！神跡都不足以形容！
那碗到底是什麼水？其中蘊含的大道生機和淨化法則，簡直聞所未聞！恐怕只有傳說中的混沌青蓮露、或者九天銀河源眼之水方能比擬一二？
而這樣的無上神物，就被那位用那樣一個破碗裝着，隨手就像潑洗腳水一樣潑了出來治傷？
太初聖主凌空而立，感受着體內完好如初甚至更勝從前的狀態，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呆立當場。下方的長老弟子們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對段弋的敬畏已然攀升至頂點。
段弋潑完水，看了看手裏空了的破陶碗，碗底還殘留着幾滴水珠。他隨手將碗丟回木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然後，他像是完成了隨手清理掉一件垃圾，目光再次落回還在拼命洗抹布的冥血老祖身上。
“洗完沒？”他問道，語氣裏帶着一絲催促。
冥血老祖一個哆嗦，趕緊將清洗得幾乎發光（至少在他看來已經用盡洪荒之力了）的抹布雙手捧起，顫聲道：“前輩，洗……洗好了！晚輩已用無垢血蓮和本源血髓反復滌蕩，絕無半點污穢殘留！”
段弋隔空一抓，那抹布便飛回他手中。他捏着抹布一角，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冥血老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
半晌，段弋才略顯嫌棄地撇撇嘴：“馬馬虎虎，血髓味還是有點重，將就用吧。”
說完，隨手又將抹布搭回了桶沿。
冥血老祖聞言，如蒙大赦，整個人幾乎虛脫般軟倒在地，但隨即又趕緊爬起，繼續保持跪姿，不敢有絲毫怠慢。能“將就用”，就意味着他的小命，暫時保住了！
段弋處理完抹布，這才像是終於有空閒，抬眼掃視了一圈滿目瘡痍的聖地，以及那些劫後餘生、正用無比復雜目光看着他的聖地衆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剛剛痊愈、依舊有些發懵的太初聖主身上。
“你是這裏的頭兒？”他問。
太初聖主一個激靈，瞬間從高空落下，快步走到段弋身前不遠處，竟是毫不猶豫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姿態放得極低：“晚輩太初聖地當代聖主，李御風，拜見前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挽聖地於傾覆！”
身後，所有長老弟子見狀，也齊齊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譁啦啦跪倒一片，聲音帶着激動與顫抖：“拜謝前輩救命之恩！”
聲浪震天，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敬畏。
段弋擺了擺手，似乎對這種場面不甚感興趣。
“行了，虛的就免了。”他語氣依舊平淡，“既然你是頭兒，那後面的事，你處理。”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冥血老祖：“這家夥，賠的東西記得收。清單他剛才自己報了一遍，若少了一樣，或是以次充好……”段弋瞥了冥血老祖一眼。
冥血老祖渾身一顫，趕緊磕頭：“不敢！絕對不敢！晚輩立刻傳訊冥血殿，盡數取來！只多不少！”
段弋又指了指四周：“這裏，太亂，趕緊收拾了。看着礙眼。”
太初聖主李御風連忙應聲：“是！晚輩即刻安排人手，重建聖地！”
段弋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些安排還算滿意。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一絲倦怠之色，仿佛剛才的活動耗費了他不少精力。
“好了，此間事了。”
他提起地上的木桶，桶沿的抹布晃了晃。
“沒什麼大事，別來吵我。”
說完，也不再理會衆人，轉身，慢悠悠地朝着那株老柳樹後的、那間唯一完好無損的低矮雜役房走去。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又輕輕合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聖地廢墟之上，跪伏的魔道巨擘，恭敬行禮的聖主與長老，以及無數驚魂未定、心潮澎湃的弟子。
陽光灑落，照在那株碧翠的柳樹上，柳枝輕搖，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仿佛回歸平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初聖地，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