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深入地下三千七百丈的臨時通道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些從頭頂岩縫簌簌落下的灰塵和枯葉,還在提醒着衆人,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幾位長老口吐白沫暈倒在地,被同僚手忙腳亂地灌輸聖力救醒,醒來後也是目光呆滯,狀若癡傻。
李御風捂着胸口,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氣血逆沖,聖魂紊亂,道心那清脆的碎裂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太初之源?萬古道根?宗門崛起的希望?
垃圾堆肥場?
這其中的落差,足以讓任何一位心志堅定的修士道心崩殂!
“聖……聖主……”陣殿長老聲音發顫,老臉皺成一團,帶着哭腔,“我們……我們還挖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御風身上。
李御風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截被枯葉灰塵覆蓋、卻依舊散發着無盡混沌氣息的紫色根須,一口氣差點又沒上來。
挖?還挖什麼?挖出來告訴全宗門,我們百萬年來供奉的源胚只是個邊角料,真正的源頭是人家菜園子的肥料投放點?
太初聖地的列祖列宗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可不挖?這浩瀚無盡的混沌能量就在眼前,難道就眼睜睜看着?這或許是太初聖地真正一飛沖天的契機啊!
就在李御風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分裂之時。
那道熟悉的、平淡的、帶着剛幹完活後些許慵懶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透過岩層縫隙,傳入每個人耳中。
“咦?底下怎麼空了一塊?” “哦,想起來了,以前挖紅薯好像挖猛了,沒填嚴實。” “算了,隨便糊弄一下得了。”
話音落下,不等衆人反應。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仿佛有人用腳隨意踩了踩地面。
下一刻,通道內衆人只覺得周圍土石法則瞬間紊亂,那剛剛開辟出的、堅固無比的通道四壁,如同活過來一般,猛地向內擠壓合攏!
“不好!通道要塌了!” “快退!”
長老們駭然失色,也顧不得那“太初之源”了,保命要緊,紛紛化作流光,拼命向上飛遁。
李御風也被陣殿長老拉着,狼狽後撤。
轟隆隆!
土石崩塌,法則彌合,僅僅眨眼之間,那條耗費了諸多心力開辟的深邃通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殘留的一絲混沌氣息和那令人心碎的畫面,證明着剛才的一切。
衆人灰頭土臉地逃回禁地秘殿,看着那恢復原狀的祭壇和地面,一個個驚魂未定,面色如土。
太可怕了!僅僅是隨口一句話,隨意一踩腳,就能讓大地法則聽從號令,輕易抹去他們全力開辟的通道!這是何等通天徹地的手段?
那位的存在,已經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疇!
李御風癱坐在祭壇邊,失魂落魄,道心上的裂痕隱隱作痛。這次的打擊,比源胚被當鎮紙、刷鍋水被封口還要巨大百倍。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絕望。
就在這時,那道平淡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這次似乎帶着點無奈。
“唉,一個個的,真是不讓人省心。” “非得把好東西刨出來擺桌上天天瞅着才舒服?” “放在那兒它又不會跑,該是你的,漏點渣渣都夠你們啃幾百萬年了。” “怎麼就……說不明白呢?”
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是走遠了。
通道內的衆人,卻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僵在原地!
“刨出來擺桌上……” “漏點渣渣都夠啃幾百萬年……” “該是你的……”
李御風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絕望如同被狂風掃過,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狂喜和明悟!
是啊!自己何其愚蠢!何其貪婪!
前輩早已將最大的機緣放在了太初聖地腳下!這彌漫在整個聖地、遠比外界精純濃鬱的靈氣,這百萬年來滋養了無數門人的根基,不就是那“漏下來的渣渣”嗎?
而自己卻貪心不足,妄圖將那根基徹底挖出,據爲己有!這簡直是殺雞取卵,竭澤而漁!更是對前輩安排的一種褻瀆!
前輩說得對!真正的太初之源就在腳下,根本不需要去挖,去搶!只需要安心接納其滋養,穩步發展便可!
那被當成鎮紙的源胚是渣渣,那壺刷鍋水是渣渣,這地脈深處的根須也是渣渣……可就是這些“渣渣”,已然超越了世間無數宗門夢寐以求的至寶!
自己還想要什麼?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格局!還是格局小了!
李御風身上的頹廢之氣一掃而空,聖魂通透,道心上的裂痕不僅瞬間愈合,反而變得更加堅固圓融,修爲瓶頸竟再次鬆動!他對着雜役院的方向,無比鄭重、心悅誠服地深深一拜:
“晚輩愚鈍!謝前輩點撥!晚輩……悟了!”
這一刻,他是真的悟了。不再執着於追尋具體的“寶物”,而是明白了該如何對待這份天大的機緣。
周圍的長老們看着聖主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豁然開朗、道韻圓融的氣息,先是愕然,隨即細細品味前輩那幾句話,也漸漸明白了過來,臉上紛紛露出羞愧和明悟之色。
是啊,守着金山還愁吃喝嗎?
陣殿長老連忙問道:“聖主,那這地脈勘探……”
李御風大手一揮,斷然道:“立刻停止!所有陣法撤去!今日之事,列爲聖地最高機密,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廢黜修爲,逐出宗門!”
他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從今日起,我太初聖地上下,當恪守本分,潛心修煉,不負腳下之地,不負前輩……嗯,不負天恩!”
他差點說漏嘴,連忙改口。
“謹遵聖主法旨!”衆長老齊聲應道,心中也都鬆了一口氣,同時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期待。
只是踏實之餘,看着那祭壇,總覺得以後每次下來,都會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爛葉子味。
雜役院裏,段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被自己隨便用腳踩實了的地面,滿意地點點頭。
“這下應該不會漏風了。” “真是,種個菜都不得安生。”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幾句抱怨和下意識的行爲,又差點讓太初聖地的最高層集體道心崩潰。
他只是覺得,今天太陽不錯,適合睡午覺。
至於聖主悟沒悟,悟了什麼,那他就不管了。
反正,別再來煩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