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重歸死寂,仿佛那短暫而驚心的窺探從未發生。唯有窗紙上那個幾乎難以辨識的微小孔洞,像一只冷漠而殘忍的眼睛,無聲地凝視着榻上僵臥的人。
謝昭晚依舊維持着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睫毛都不敢輕易顫動。全身的感官卻如同拉滿的弓弦,繃到了極致,捕捉着窗外每一絲最細微的風吹草動。血液在耳膜裏鼓噪,沖擊着過度使用後疲憊不堪的神經。
時間在極致的寂靜中緩慢爬行。直到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空洞,穿透層層院牆,微弱地抵達這偏僻的角落,她才終於確信,那個不速之客是真的離開了。
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乏力感,冷汗濡溼的寢衣緊貼着後背,帶來一陣陣冰涼的黏膩。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憋悶了許久的長氣,胸腔裏卻依舊堵得發慌。
危險。無處不在的危險。
這窺探,是警告?是試探?還是……殺戮的前奏?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那短暫的交鋒中分析出更多信息。來人身手極高,輕功卓絕,行動間幾乎無聲無息,若非那極其偶然的一聲“啪嗒”和她近乎野獸般的警覺,根本無從察覺。是專業的探子,或是頂尖的殺手。
目的呢?若是殺手,方才就有機會動手,雖有可能驚動琳琅,但並非全無可能。若是試探……試探什麼?試探她是否會武?試探她是否真如表現的那般無知懵懂?
潯陽舊事如同鬼魅,再次浮現在眼前。那些訓練有素、出手狠辣的黑衣人……與今夜窗外之人,可有關聯?蕭府……在這其中,又扮演着怎樣的角色?是庇護所,還是另一個更華麗的陷阱?
一個個疑問如同毒蛇,纏繞着她的心神。
外間,琳琅的呼吸聲依舊平穩,似乎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謝昭晚猶豫了一瞬,是否要叫醒她?但最終,她打消了這個念頭。琳琅若未察覺,說明來人武功只怕還在琳琅預估之上,此時聲張,未必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讓自己顯得“過度”警覺。一個真正的、受驚的孤女,此刻應該深陷疲憊的睡眠,對窗外的危機一無所知。
她必須賭。賭對方只是試探,並且……暫時沒有惡意。
這個認知讓她稍稍安心,卻又涌起更深的寒意。這意味着,她從一開始,就處於某些人(或某個人)的監視之下。她如同闖入蛛網的飛蟲,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能震動那無形的絲線,引來捕食者的注視。
她重新躺平,睜着眼睛,望着帳頂模糊的繡紋陰影。睡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如同寒夜裏的刀刃。
後半夜,她幾乎未曾合眼。每一次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瞬間驚醒,心髒狂跳,直到確認那只是尋常的夜聲,才又慢慢平復。精神在高度緊張與強制放鬆間反復拉扯,消耗着她本就不算充沛的精力。
天色就在這種煎熬中,一點點由濃墨般的漆黑,轉爲一種沉鬱的黛青,繼而透出微弱的灰白。
當第一聲清脆的鳥鳴劃破院中的寂靜時,謝昭晚幾乎是立刻從榻上坐了起來。眼底有着無法掩飾的淡淡青黑,臉色也比昨日更顯蒼白。
她深吸一口清晨微涼潮溼的空氣,強迫自己振作精神。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琳琅準時推門進來伺候,動作依舊輕捷利落。她看到謝昭晚眼下的青黑,動作微微一頓,低聲道:“小姐昨夜沒睡好?可是認床?”
謝昭晚抬手揉了揉額角,露出一個帶着疲憊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淺笑:“嗯……有點。總覺得這床太軟了,反而睡不踏實,還好像……老是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可能是風吹的吧。”她語氣輕鬆,帶着點自嘲的意味,完美地將夜裏的異常解釋爲初來乍到的不適應和胡思亂想。
琳琅目光飛快地掃過室內,尤其在窗戶方向停留了一瞬,並未發現異常(那個小孔極其隱蔽),便點了點頭:“初到陌生地方是這樣。今日奴婢去要個安神香囊來。”
“麻煩你了。”謝昭晚軟軟地道謝,心下卻微微一沉。連琳琅都未察覺……昨夜那人,果然非同一般。
洗漱完畢,換上昨日送來的那套鵝黃色新衣。柔軟的絲綢貼合着肌膚,精致的繡紋在晨光下流轉着細膩的光澤。鏡中的少女,嬌嫩鮮亮得像初綻的花苞,唯有眼底深處那一抹無法完全掩飾的倦色與冷寂,泄露着截然不同的內核。
早膳準時送來,依舊是春桃和夏荷。菜色與昨日略有不同,依舊精致。
“表小姐昨夜歇得可好?”春桃一邊擺飯,一邊笑着問,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
“還好……”謝昭晚垂下眼,用筷子輕輕戳着碗裏的米粒,聲音細細的,“就是有點想家……”她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將一個離鄉背井、寄人籬下的孤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春桃和夏荷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安慰了幾句“習慣就好”“府裏姐妹們都很和善”之類的套話。
謝昭晚乖巧點頭,認真吃飯,不再多言,耳朵卻豎着,捕捉着她們低語間的任何信息。
“……聽說七殿下昨兒個歇在城外別院了,一早大公子就派人送了東西過去……” “……可不是,殿下性子真是捉摸不定,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下午西府三姑娘好像要辦個小小的賞菊會,請了幾位相熟的手帕交……” “……咱們這邊怕是沒人得空去咯,老夫人昨日似乎有些乏了,得安靜修養……”
信息瑣碎,但謝昭晚默默記下:宇文淵的行蹤、蕭澈與其互動、府內女眷的日常、老夫人的身體狀況……
用完早膳,兩個丫鬟收拾東西離開。謝昭晚站在廊下,看着她們走遠,目光不經意般掃過院牆根——昨夜異響傳來的方向。那裏的草葉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倒伏痕跡,但若不仔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伸了個懶腰,臉上重新掛上嬌憨的笑容,對琳琅道:“天氣真好,我們在院子裏走走吧?看看那棵石榴樹到底結了幾個果子!”
她像是真的被這院中的景致吸引了,蹦蹦跳跳地跑到石榴樹下,仰着頭,認真地數着上面稀疏的紅色果實,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這一刻,她看起來無憂無慮,仿佛昨夜那個在黑暗中緊繃驚惶、冷汗涔涃的少女,只是一個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的警惕和沉重的負擔,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骨髓。這座華美的府邸,在她眼中,已徹底化爲一座步步驚心的迷宮,而遊戲,才剛剛開始。
她數着石榴,嘴角帶着天真爛漫的笑意,眼角的餘光,卻已將院牆每一寸可疑的痕跡,都刻入了腦海。
陽光溫暖,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