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將蕪苑院牆的輪廓勾勒得清晰了些許。謝昭晚仰着頭,指尖虛點着石榴樹稀疏的枝椏,粉嫩的唇瓣微微翕動,用一種恰好能讓不遠處掃灑的小丫鬟聽見的音量,認真地、笨拙地數着:“一、二、三……哎呀,又數錯了,這邊還有一個藏着的呢!”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長而密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與這“天真”景象格格不入的冰冷計算。她的姿態嬌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這幼稚的遊戲裏,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雕琢,完美無瑕。
然而,在那份看似毫無心機的雀躍之下,她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全面開啓。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掃過院牆根——昨夜異響傳來的方位。那裏的幾株雜草確有不易察覺的倒伏,泥土上有一個極淺的、近乎模糊的印記,若非有心探查,絕難發現。不是貓狗的爪印,更像是一種……爲了極致輕巧而特意收斂了力道的足尖點地的痕跡。
心,沉了一分。不是錯覺。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滑過院門方向,耳朵捕捉着院外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兩個婆子低笑着議論着西府三姑娘賞菊會的新裙子,一個小廝快步跑過,嘴裏嘟囔着“大公子要的舊年賬冊催得急”;更遠處,似乎有隱隱的呵斥聲,像是哪個管事在教訓手腳不俐落的下人……
這些聲音,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不動聲色地拾起,串入腦海中對蕭府人事脈絡的初步認知裏。
“數清楚啦!”她忽然拍手笑起來,轉身對着琳琅,眼睛彎成月牙,帶着點小得意,“一共九個呢!雖然少了點,但看着紅彤彤的,真喜氣!”成功地解釋了她在樹下徘徊良久的理由。
琳琅配合地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是啊小姐,等再熟透些,就能摘來嚐嚐了。”
主仆二人正說着,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少女清脆的說笑聲,由遠及近。
謝昭晚立刻收斂了方才那點“得意”,臉上迅速換上一種混合着好奇與怯生的神情,下意識地往琳琅身邊靠了靠,望向院門。
只見以春桃、夏荷爲首,後面還跟着三四個年紀相仿、穿着各色鮮豔衣裙、打扮得比普通丫鬟精致許多的少女,正簇擁着一位身着櫻草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的姑娘走進來。那被簇擁的少女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瓜子臉,柳葉眉,容貌嬌美,只是眉宇間帶着一股被寵慣了的、毫不掩飾的驕矜之氣,目光掃過蕪苑這略顯簡樸的院落時,毫不客氣地流露出一絲嫌棄。
“喲,表小姐這是在玩什麼呢?好大的興致。”那櫻草色衣裙的少女開口,聲音清脆,卻帶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目光在謝昭晚身上那身鵝黃新衣上打了個轉,嘴角撇了撇,“這料子看着眼生,不是今春蘇杭新到的雲錦吧?顏色倒是鮮亮,襯得表小姐跟棵剛抽芽的小蔥似的。”
她身後一個穿着桃紅比甲的丫鬟立刻掩嘴笑起來:“五小姐您真會說笑,表小姐剛從南邊來,怕是還沒見識過真正的雲錦呢。這怕是庫房裏去年的存料了吧?”
那被稱作五小姐的少女,顯然是大房庶出的女兒蕭玉婷,在府中雖比不上嫡出的尊貴,但因生母得寵,性子也養得驕縱了些。
謝昭晚的臉頰立刻飛起兩抹窘迫的紅暈,手指無措地絞着衣角,低下頭,聲音細弱蚊蚋:“五、五姐姐……我,我就是隨便看看……”
蕭玉婷見她這副上不得台面的怯懦樣子,眼中的輕視更濃,卻似乎又覺得欺負這樣一個悶葫蘆沒什麼趣味,便擺了擺手,像打發什麼似的:“行了行了,瞧你這膽子。母親讓我來看看你可缺什麼短什麼,既沒事,我們就去三姐姐那兒賞菊了,那才叫熱鬧呢。”
她說着,目光又在謝昭晚那張雖蒼白卻難掩精致底子的臉上掃過,隱隱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語氣更淡了些:“你剛來,府裏規矩多,沒事少亂跑,安心在你這蕪苑待着便是,免得沖撞了誰,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這話聽着是提醒,實則是劃清界限和警告,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
謝昭晚立刻點頭如搗蒜,一副受教又害怕的模樣:“是,是,謝謝五姐姐提醒,我……我知道了,我不亂跑。”
蕭玉婷滿意地哼了一聲,像是完成了某項無聊的任務,領着那群嘻嘻哈哈的丫鬟們,如同來時一般,一陣風似的又走了。院中重新恢復了安靜,只留下一縷濃鬱的、混合了多種香粉的甜膩氣息,久久不散。
謝昭晚慢慢直起身,望着她們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窘迫和怯懦一點點褪去,最終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靜。方才蕭玉婷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眼神裏的每一分情緒,都被她拆解、分析、儲存。
“小姐……”琳琅低聲喚道,語氣裏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無妨。”謝昭晚輕輕打斷她,轉身走向屋內,聲音平淡無波,“驕縱易折,淺薄易控。這樣的人,反倒……不那麼危險。”
她走到窗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似乎又陷入了“發呆”的狀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腦海中的那張網,正在變得更加清晰。蕭玉婷的出現,印證了她對蕭府內部人際關系的一些猜測,也帶來了新的信息——比如,那位“三姐姐”的賞菊會。
陽光漸漸升高,溫度也升了起來,但蕪苑的位置偏僻,依舊顯得比別處陰涼些。
午膳時分,送飯來的換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婆子,放下食盒便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謝昭晚安靜地用着飯,心思卻飄遠了。她在想昨夜那個窺探者,在想蕭玉婷看似無心的“提醒”,在想這府裏無處不在的、或明或暗的規則。她像一枚剛剛落入棋盤的棋子,尚未看清全局,卻已感受到四周密布的殺機與陷阱。
飯後,她借口有些困倦,打發琳琅也去歇息片刻。
內室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書架前,上面只零星放着幾本府裏配給的、最常見的《女則》《女訓》,嶄新得像從未被翻開過。她的指尖拂過光滑的書脊,眼神卻沒有任何焦點。
寂靜中,遠處似乎隱約飄來一陣悠揚的琴聲,琴技高超,旋律優美,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冰泉般的冷澈與距離感,與這秋日午後的暖意格格不入。
是……他嗎?
那個如清風朗月,卻又遙不可及的蕭家少主?
琴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牽動着什麼。
謝昭晚閉上眼,努力將那琴聲摒除在外。
她必須專注。必須更小心,更謹慎。必須在陽光下扮演好“阿蕪”,在黑暗中磨礪她的刃。
第一日的風平浪靜之下,是早已開始涌動的暗流。而她,唯有沉下去,更深地沉下去,才能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水域中,找到那條通往彼岸的、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路。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窗櫺,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她卻只覺得,周身寒意,愈發的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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