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了蕪苑,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愈發深重的黑暗中艱難地撐開一小片暖色的區域,卻仿佛被四周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擠壓得不斷搖曳,將牆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晚膳的食盒已經撤下,室內殘留着些許飯菜的溫熱氣息,與清冷的檀香混合,形成一種略顯窒悶的味道。謝昭晚抱着膝蓋,蜷坐在榻上,下巴抵着膝頭,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躍的燈焰上,一副被漫長白日和無趣時光熬得蔫蔫的、無精打采的模樣。
琳琅悄無聲息地收拾好一切,又檢查了一遍門窗,尤其是那扇窗紙上有細微破損的窗戶,她看似隨意地將一張廢紙糊在了內側,擋住了那個可能存在的窺視孔洞。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榻邊,低聲道:“小姐,亥時了,可是要安置了?”
謝昭晚仿佛被驚醒般,抬起有些惺忪的睡眼,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聲音帶着濃重的倦意:“嗯……是該睡了。”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帶着點孩童般的依賴語氣,“琳琅,你晚上就在外間榻上睡好不好?我……我一個人有點怕黑……”她說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卷着寢衣的帶子。
這要求合乎她膽小怯懦的人設,也合情合理。
琳琅目光微動,垂下眼睫:“是,小姐。奴婢就在外間守着。”
熄了內室的燈,只留外間一盞小小的守夜燈,散發出微弱朦朧的光。謝昭晚躺進被褥,將自己裹緊。黑暗中,聽覺變得格外敏銳。她能聽到外間琳琅極輕的呼吸聲,以及她自己那被刻意放緩放沉、模仿熟睡的呼吸聲。
然而,她的心髒卻在胸腔裏沉重而緩慢地跳動着,如同擂動着無形的戰鼓。白日的點心,傍晚屋頂那聲詭異的輕笑,如同兩片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窺視者並未離去,甚至可能更加肆無忌憚。這蕭府,果然龍潭虎穴,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已是子夜。
就在萬籟俱寂,連守夜燈的燈花爆開一聲細微輕響都清晰可聞之時——
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也不同於蟲鳴的窸窣聲,極其突兀地,再次從屋頂傳來!
謝昭晚的呼吸驟然一停!又來了!
這一次,那聲音並非一閃即逝,而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在屋瓦上極其輕微地移動着。仿佛有人正踏着月色,在她的屋頂上閒庭信步,每一步都落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能感覺到,一道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充滿玩味和探究意味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瓦片與黑暗,精準地鎖定了她。那視線冰冷而銳利,帶着一種仿佛能剝開一切僞裝的穿透力,讓她感覺自己如同被釘在砧板上的魚,無所遁形。
外間,琳琅的呼吸聲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蓄勢待發的靜默。
屋頂上的“腳步聲”停住了。正好停在她床榻的正上方。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謝昭晚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血管的嘶嘶聲。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用劇烈的痛楚強迫自己維持着沉睡的姿態,連最細微的顫抖都必須壓下。
她在賭。賭屋頂上的人不會真的動手。賭這依舊是一次試探,一次施壓,一次……貓捉老鼠的遊戲。
那視線在她“沉睡”的身體上停留了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時間。然後,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極淡的、幾乎如同幻覺的嘆息,帶着一絲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無聊的情緒。
接着,屋頂上傳來一聲比之前略微清晰的瓦片輕響。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倏然間消失了。
走了?
謝昭晚依舊不敢有絲毫放鬆。她聽到外間,琳琅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的聲音,然後是極輕的腳步聲,移到門邊,似乎在凝神感知外面的動靜。
又過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面再無任何異樣,琳琅才極其輕微地籲出一口氣。
內室,謝昭晚依舊維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寢衣,帶來一片冰涼的黏膩。恐懼過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乏力,以及……一種冰冷的、熊熊燃燒的憤怒。
如此戲弄!如此蔑視!將她視爲可以隨意窺探、評估的玩物!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極其規律、輕緩的叩門聲,突然從院門方向傳來,打破了這死寂的夜!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帶着一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節奏感,清晰地傳入院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謝昭晚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時候?會是誰?
外間的琳琅顯然也吃了一驚,腳步聲瞬間停住,充滿了警惕。
叩門聲又響了一次,依舊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意味,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們醒着,開門。
琳琅猶豫了片刻,終於邁步走向院門。謝昭晚聽到門閂被輕輕拉開的細微聲響。
她沒有動,依舊保持着面朝裏側的姿勢,全身的感官卻都集中向了院門方向。
一個溫和清潤、如同玉石相擊的男性聲音低低地響起,穿透夜色,清晰地傳了進來,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驚擾了。方才巡夜家丁稟報,似乎見到有夜梟落在附近院落,恐驚擾內眷,故前來查看。院內一切可還安好?”
是蕭澈!
謝昭晚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是他?真的是巡夜巧合?還是……他聽到了什麼動靜?或者……他與那屋頂之上的人……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門外,琳琅的聲音響起,平穩無波:“回大公子,院內一切安好,並未見異常,有勞公子掛心。”
“那便好。”蕭澈的聲音依舊溫和,“既如此,便不打擾歇息了。夜間門戶還須仔細。”
“是,謝大公子提醒。”
院門被重新輕輕合上,落閂。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院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但謝昭晚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蕭澈的出現,太過巧合。他的語氣那般自然妥帖,無懈可擊。可偏偏是在那詭異的屋頂訪客剛剛離去之後!
這究竟是看似溫柔的庇護,還是……更高明、更不着痕跡的監視與掌控?
她感覺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每一個方向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人都可能戴着面具。信任?在這座府邸裏,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黑暗中,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沒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以及在那清醒之下,頑強燃燒的不屈火焰。
第一夜,終於在接連不斷的驚擾與更深重的迷霧中,熬了過去。
黎明的光線,何時才能真正照亮這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踏入這裏的第一步起,她已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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