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暖陽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愈發慵懶綿長,將蕪苑那棵石榴樹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印在冷清的金磚地面上,如同某種抽象而寂寥的圖案。遠處那斷續的、冰冷的琴聲不知何時早已停歇,仿佛只是她恍惚間的一個錯覺。
謝昭晚依舊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嶄新得刺眼的《女則》,書頁攤開,目光卻久久未曾移動分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紙頁,觸感冰涼。那上面規訓女子的條條框框,每一個字都像是對她此刻處境最尖刻的嘲諷。
寂靜,成了蕪苑最恒定的背景音。與蕭府其他角落隱約傳來的、代表鮮活人氣的聲響隔絕開來,這裏更像是一處被遺忘的孤島。而這種被刻意營造的“遺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排斥與定位。
她需要打破這種寂靜,至少,需要讓某些人認爲,“阿蕪”這個不安分的、耐不住寂寞的小孤女,正試圖做些什麼。
“琳琅,”她忽然合上書,聲音裏帶着一絲被悶壞了的、百無聊賴的委屈,“整日對着這些之乎者也,眼睛都看酸了……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就在附近,絕不走遠。”她抬起臉,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懇求,仿佛這是一個多麼大膽而逾矩的提議。
琳琅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小姐,五小姐方才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謝昭晚急忙接口,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不亂跑,不沖撞人……我們就到院門口看看,透透氣,好不好?就一會兒!”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着“一點點”的意思,姿態嬌憨得令人不忍拒絕。
琳琅似乎“無奈”地輕嘆一聲:“那……小姐稍等,奴婢去去就來。”
不過片刻,琳琅返回,手中卻多了一小碟廚房剛做好的、還冒着溫熱氣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香氣甜糯誘人。“小姐若是悶了,不如先用些點心?方才路上遇到春桃,她特意讓帶給小姐嚐嚐的。”
謝昭晚的眼睛瞬間亮了,所有“出去走走”的念頭仿佛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碟精致的點心吸引了過去。“真的?春桃姐姐真好!”她歡呼一聲,幾乎是撲了過去,捻起一塊就塞進嘴裏,吃得兩腮鼓鼓,眼睛滿足地眯起,像只終於得到了心愛零食的貓咪。
“嗯!好吃!真甜!”她含糊不清地贊嘆着,吃得專心致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碟糕點了。
琳琅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
用罷點心,又灌下半盞溫茶,謝昭晚心滿意足地拍拍手,那點“出去走走”的心思似乎也隨着甜食下肚而消散了。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好像……有點困了呢。”她揉揉眼睛,聲音帶了點迷糊的睡意,“琳琅,我歪一會兒,晚膳時辰到了再叫我。”
“是,小姐。”
謝昭晚踢掉繡鞋,爬上臥榻,拉過錦被蓋在身上,面朝裏側躺下。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仿佛瞬間就沉入了夢鄉。
然而,在那看似毫無防備的睡顏之下,她的神志清醒得可怕。方才那碟栗粉糕,春桃“特意”讓琳琅帶來?是示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不着痕跡的監視和安撫,用一點甜食將她穩在這方寸之地?
她聽到琳琅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碟盞,然後走到外間,似乎在繼續做針線。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她自己刻意放緩放沉的呼吸聲。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斂去,暮色如同無聲的潮水,逐漸淹沒房間,帶來沁人的涼意。
外間,琳琅放下針線,起身,極其輕微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謝昭晚聽到她腳步聲極輕地走向門口,似乎是去確認院門是否閂好。
就在琳琅的腳步停在門邊的那一刻——
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風吹過屋檐無異的一聲輕響,來自屋頂!
聲音輕得如同幻覺,但謝昭晚全身的肌肉在錦被下瞬間繃緊!不是錯覺!和昨夜不同方向,但同樣是極高明的身法!
外面的人,竟然如此肆無忌憚?在白日剛有過試探之後,緊接着又來?是同一夥人,還是另一方勢力?
她聽到琳琅的腳步聲頓住了,似乎在凝神傾聽。顯然,這一次,連琳琅也捕捉到了那不同尋常的動靜。
屋內屋外,陷入一種極度緊張的、一觸即發的寂靜對峙之中。
謝昭晚的心髒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咬住下唇,維持着沉睡的姿勢,連睫毛都不敢顫動分毫。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比昨夜更加銳利而充滿審視意味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瓦片與帳幔,落在她的背上。
那視線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評估,甚至……有一絲玩味的殘忍。仿佛貓在打量着爪下瑟瑟發抖卻強裝鎮定的小鼠。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忽然,那視線移開了。
緊接着,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極輕極淡,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融入了晚風中,倏忽不見。
仿佛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過客,偶然駐足,隨意一瞥,便失了興趣,飄然遠去。
又過了許久許久,直到夜幕完全降臨,屋內漆黑一片,謝昭晚才聽到琳琅極其緩慢地、鬆了一口氣的細微聲音。她走到桌邊,點燃了油燈。
昏黃的光暈再次驅散黑暗。
“小姐,”琳琅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日無異,但謝昭晚卻聽出了一絲極力壓抑後的緊繃,“晚膳時分快到了。”
謝昭晚這才“悠悠轉醒”,揉着眼睛坐起來,臉上帶着初醒的懵懂茫然:“啊……已經這麼晚了啊……”她像是完全不知道方才屋頂上發生的一切,打了個哈欠,“好像做了個夢……夢裏聽到貓叫,好大聲……”
她成功地將那聲詭異的輕笑,解釋爲夢境。
琳琅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將燈火撥亮了些。
昏黃的光暈下,主仆二人的影子在牆壁上被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窗外的世界徹底沉入黑夜,蕪苑再次被無邊的寂靜與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窺視感所籠罩。
第一日,終於即將熬過。
但謝昭晚知道,那雙在暗處凝視着她的眼睛,或許,從未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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