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少雲前腳剛離開餐桌往街對面的公共洗手間走去，張姜後腳就鬼鬼祟祟地摸出手機，對着蔣淵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張姜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諂媚的腔調：“喂~！我最美麗、最善良、最有才華的姐姐大人！忙不忙呀？”
蔣淵在一旁用壓低嗓子小聲問道：“你什麼時候跟你姐說的設計費四萬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張姜捂住話筒，飛快地低聲說：“昨晚發短信問的……沒來得及跟你說……”然後立刻又對着電話賤笑，“姐，上回跟你說的那個，我兄弟公司產品包裝設計，全套四萬塊的事……肯定沒問題吧？我可是已經把牛吹出去了，說你這邊絕對專業、絕對靠譜、絕對給力！”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又帶着幾分戲謔的女聲：“小姜子，你膽子是越來越肥了啊？你知道你姐姐我這家公司在業內的刊例價是多少嗎？就你這點預算，連我們一個高級設計師的月薪都不夠！你這哪是讓我打折，你這是讓我打粉碎性骨折啊！”
張姜立刻賠笑，聲音甜得發膩：“哎喲我的好姐姐！親姐！我知道您最疼我了！這不是弟弟我第一次創業嘛，我兄弟又特別信任我，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您就幫幫忙嘛！下次！下次一定按市場價！不！按溢價給您！”
“哼，少來這套！下次？下次你要是還敢拿這種價格來找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姐姐笑罵了一句，語氣卻軟化下來，“行了行了，看在你這聲‘親姐’的份上，這次就破例幫你一回。但下不爲例！知道嗎？”
“知道！知道！姐姐你就是我親姐！你說啥，弟弟我絕對奉爲聖旨！”張姜喜笑顏開，拍着胸脯保證。
姐姐似乎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別，真要讓你那個親姐知道你瞎叫，還不揪着你耳朵去跪祠堂？對了，你兄弟這個小公司我算是幫你撐場面了，你什麼時候才肯回家看看？家裏產業那麼多，二叔雖然不說，但心裏總歸是盼着的。老是交給外姓人打理，終究不是個事兒，也不放心。”
張姜臉上的嬉笑稍稍收斂，露出一絲復雜的情緒，但語氣依舊輕鬆：“姐，我家裏不是還有二哥和大姐嘛，他們料理得一直很好，這麼多年了，公司蒸蒸日上，也沒虧待過我吃穿用度。現在……現在我想先靠自己，和我兄弟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又帶上了一絲小得意：“再說了，怎麼說我現在也是聯合創始人！別人見我也得叫我聲張總，對吧？”
正說着，他眼角餘光瞥見郭少雲已經從街對面走了過來，連忙壓低聲音：“好了好了姐，我兄弟回來了，先不跟你說了啊！回頭聊！愛你喲！”說完飛快地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
蔣淵在一旁看得分明，伸手隔空對着張姜點了點，眼神裏充滿了“你小子居然先斬後奏”的無奈。
郭少雲走過來，看到兩人神色有異，好奇地問：“你倆嘀咕啥呢？”
“沒……沒啥！”張姜趕緊擺手，岔開話題，“吃好了嗎？吃好了咱撤吧，明天還得去看房子呢！”
“行！老板，買單！”郭少雲豪氣地一揮手，走到櫃台前結了賬，三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夜色中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勃勃生氣。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精神抖擻地起床，手裏拿着昨晚在宿舍熬夜記錄的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地址，準備花一整天時間，打一場租房攻堅戰。
郭少雲看着紙條上那些“XX新村”、“XX家屬院”、“XX鎮XX村”的地址，眼珠一轉，突然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容：
“兄弟們，要不……咱們先去我看的一個房源？我感覺那個特別合適！”
蔣淵推了推眼鏡，納悶道：“昨晚我們不是一起上網搜的嗎？我記得沒有單獨記錄哪個啊？”
郭少雲用力一拍蔣淵的後背，掩飾住一瞬間的尷尬，信口胡謅：“啊哈哈，這是我早上起來洗漱的時候，用手機偷偷搜到的！剛發現的寶藏房源！”
張姜撓撓頭：“什麼房源啊那麼神秘？在哪？”
郭少雲神秘一笑，也不答話，伸手就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三人上車坐定，司機師傅問：“去哪？”
郭少雲吐出四個字：“師傅，去臨海名邸。”
“臨海名邸？！”張姜猛地回頭，聲音都變了調，“大哥！你沒搞錯吧？那是新區那邊剛建好沒多久的精裝修高檔小區！房租死貴死貴的！大哥你怎麼敢想的啊？！”
郭少雲一把將張姜的腦袋推回去：“瞧你那點出息！咱要租就要租最好的！這才配得上咱們公司未來龍頭的身份！”
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2007年以前的老房子大多都是毛坯或者裝修極其簡陋，租起來便宜，不符合他“高福利高支出”的虧損戰略。而這個“臨海名邸”是新區標杆，精裝修，租金必然高昂。
更重要的是，他依稀記得前世蔣淵留在這座城市工作時提過一嘴，他後來公司的老板是個姓鄭的世家富少，好像就是06年這個臨海名邸的開發商的家族子弟，因爲志不在地產行業，名下分了好幾棟樓直接當起了包租公，自己跑去搞互聯網創業了。
如果去租房能聯系上那位“鄭少”，直接把員工宿舍都定點在臨海名邸，那以後每個月的房租支出……想想就讓人興奮！
我不愧是計劃通！郭少雲暗自得意。
出租車很快駛向新區，半個小時後停在了“臨海名邸”氣派的歐式大門外。小區環境優雅，綠樹成蔭，嶄新的樓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遠遠還能聽到海浪的聲音，和張姜他們之前看的那些老破小形成鮮明對比。
三人下了車，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猶豫了一下，徑直走向了旁邊的售樓部。畢竟租房信息，這裏應該最全。
售樓部裏裝修得金碧輝煌，穿着制服的售樓小姐看着三個明顯學生氣、不像能買得起房的年輕人走進來，雖然保持着職業微笑，但眼神裏多少帶點疑惑。
聽完郭少雲說明來意是想租房，而且只要三套，接待他們的那位售樓小姐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和詫異：“先生，我們這裏是售樓部，主要業務是銷售新房。租賃業務……我們一般不直接處理的，您可能需要去找中介或者看看業主自己貼的廣告……”
她正想委婉地把這三個“異想天開”的年輕人打發走，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門口，臉上瞬間堆起了極其熱情甚至帶點諂媚的笑容。
只見售樓部門口，走進來一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休閒西裝，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氣質斯文，但眉眼間帶着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
他身後跟着一位身材窈窕、妝容精致、穿着時尚的年輕女子，容貌妖嬈卻帶着一絲清純氣質，親密地挽着他的手臂。
那位售樓小姐立刻拋下郭少雲三人，快步迎了上去，語氣恭敬無比：“鄭少！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那位被稱作“鄭少”的年輕人面色和煦地點點頭，聲音溫和：“昨天你們王總跟我說房產證都辦妥了，我今天順路，過來拿一下。”
“哎喲，您看這事還勞您親自跑一趟，打個電話我們給您送過去都行！”售樓小姐連忙點頭哈腰，“王總還沒到，但他昨天特意交代過了。您看是到辦公室那邊稍坐，還是在休息區喝點飲料等一下？我馬上給您去取！”
鄭少身後的美女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鄭少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行，那就不去辦公室了，就在休息區等吧。”
“好的好的！您二位這邊請！”售樓小姐連忙引着他們往旁邊的VIP休息區走去，完全把郭少雲三人晾在了一邊，讓他們在原地面面相覷，略顯尷尬。
郭少雲卻聽得心中一動！
姓鄭？這麼年輕？能在售樓部被如此恭敬對待？還一次拿很多房產證？
難道……真的這麼巧？就是蔣淵前世提過的那個“鄭少”？
機會稍縱即逝！郭少雲心一橫，臉皮厚度瞬間拉滿，對張姜蔣淵使了個“看我的”眼色，然後整了整衣服，臉上掛起自信而不失禮貌的笑容，自來熟地就朝着VIP休息區走了過去。
“鄭少，您好！冒昧打擾一下。”郭少雲走到近前，主動開口，語氣不卑不亢。
鄭芝儒正和女伴低聲說笑，聞聲抬起頭，看到是個陌生的年輕人，微微有些詫異，但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立刻表現出不耐煩，只是溫和地問：“你是？”
“您好鄭少，我叫郭少雲，是海城大學的應屆畢業生，目前正自主創業。”郭少雲自我介紹道，同時快速打量了一下對方，確認那股子世家子的氣度不像裝的。
“哦？創業？郭兄弟年輕有爲啊。”鄭芝儒笑了笑，隨口應付着，示意他坐下說。
郭少雲順勢坐下，開始了他嫺熟的社交技巧：“鄭少過獎了，跟您比起來差遠了。剛才一進門就看到您，就覺得您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這位一定是嫂子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嫂子這氣質，絕對是名門閨秀，和鄭少您真是絕配！”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誇身邊的女伴，效果往往更好。
果然，這番話說得鄭芝儒和他女伴都眉開眼笑，氣氛瞬間融洽了不少。鄭芝儒笑着擺擺手：“郭兄弟太會說話了。都是朋友。你說你創業，做哪方面的？”
郭少雲一看有門，立刻開始對自己的“培達發電子商務有限公司”進行了一番天花亂墜的介紹，重點突出“互聯網”、“TB電商”、“未來趨勢”、“品牌化運營”，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極具前瞻性和魄力的青年創業者。
果然，一聽到“互聯網”、“電商”這些詞，鄭芝儒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顯然對此極爲感興趣。
他好奇地問：“互聯網確實是未來大勢所趨。郭兄弟今天過來售樓部是……打算買房？還是？”他看郭少雲這麼能吹，還以爲是個低調的富二代。
郭少雲連忙搖頭，趁機道出真實目的：“那倒不是，公司剛起步，還沒到那一步。是這麼回事，我們公司非常注重員工福祉，決定給核心員工提供統一住宿。目前需要三套房子，公司發展非常迅速，幾乎每月就是一個台階，隨着公司規模擴大，租賃需求也會越來越大。所以想着來找找穩定、優質的房源，聽說臨海名邸是咱們市的標杆，就過來碰碰運氣。”
鄭芝儒越聽越感興趣，尤其是“員工福祉”、“互聯網公司”、“規模擴大”這些詞，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興趣點。他略一沉吟，笑道：“巧了，在這個小區，我名下正好有四棟樓。房源絕對充足穩定。”
郭少雲心中狂喜！果然是他！
鄭芝儒接着說：“還沒正式自我介紹，我叫鄭芝儒。“
郭少雲識相的起身和鄭芝儒握了握手。
鄭芝儒示意郭少雲坐下：”郭兄弟是做互聯網的，我也是個互聯網愛好者，算是半個同行。這樣，房子租賃的事情好說，這些房子我暫時也不考慮出售，一會等房產證拿來以後我就帶兄弟你去看看房子！”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着真誠和期待：“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郭兄弟的公司，能否帶我一塊幹？我對互聯網的興趣那是由來已久，我自己就是跟着計算機成長起來的一代！”
他似乎找到了知音，開始滔滔不絕：“說起這個，當年我用十五個軟盤拷貝《仙劍奇俠傳》的日子還記得清清楚楚！那真是……”
郭少雲一聽，立刻一拍大腿，激動地接話：“哎喲！鄭少！同道中人啊！當年我也幹過這事！爲了玩個遊戲，到處找機器倒軟盤，折騰一下午！”
“哈哈哈！是吧！那時候真是……”鄭芝儒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戰友，兩人就着古董電腦和經典遊戲的話題，瞬間聊得熱火朝天，關系拉近了一大截。
遠處的張姜和蔣淵看得目瞪口呆。
張姜捅了捅蔣淵：“我靠！少雲可以啊！這社交牛逼症晚期了吧？這才多久功夫，就跟這種級別的富二代稱兄道弟了？”
蔣淵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光芒，語氣帶着一絲佩服：“也許……這就是少雲獨特的人格魅力吧。”
就在兩人說話間，那個售樓小姐提着一個黑色的公文箱，一路小跑過來，也顧不得自己穿着套裙和高跟鞋，半跪在茶幾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着數十本紅色的房產證。
“鄭少，您過目一下，這是A區3、6、8、9棟的所有房產證，您看看數量對不對，有沒有缺失？”
鄭芝儒看都沒看，隨手就把箱子蓋上了，對身旁的美女說：“寶貝，你幫我把它放到車上去。然後給明港私廚打個電話，訂個位置，中午我要請郭兄弟好好喝一杯，聊聊互聯網大事！”
那美女嬌嗔地跺了跺腳，湊到鄭芝儒耳邊，用不大但剛好能讓旁邊人隱約聽到的聲音撒嬌道：“壞人~！還說今天一天都陪我的~！看你明天能不能下得了床~！”
鄭芝儒摟着美女纖腰的手輕輕晃了晃，也側頭對着她耳朵吹了口氣，低聲笑道：“乖，快去，晚上補償你。”
郭少雲雖然前世也算吃過見過，但看着這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避諱的打情罵俏，還是忍不住心裏一陣膩歪，臉上卻還得保持着禮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
這富二代的生活，還真是……樸實無華且枯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