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收拾妥當,已是華燈初上。魔都的夜晚,仿佛一顆巨大而璀璨的寶石,散發着與海城截然不同的國際都市氣息。
“吃飯吃飯!餓死了!”張姜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嚷嚷着,“我知道一家本幫菜老字號,味道絕對正宗,我小時候跟我爸來魔都必去!”
“靠譜嗎?別又是你‘日租房’那種級別的推薦。”郭少雲斜眼看他,故意揶揄道。
張姜老臉一紅,梗着脖子:“吃的事我能瞎說嗎?跟我走就是了!”
結果證明,張姜在“吃”這件事上,確實有點信譽。那家藏在弄堂深處的老字號館子,門面不大,但門口蜿蜒曲折的長隊充分說明了其受歡迎程度。
“我……靠……”蔣淵看着那排出老遠的隊伍,推了推眼鏡,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絕望,“這要排到什麼時候?”
“既來之,則安之。”郭少雲倒是心態平和,反正他現在的主要任務是“花錢”和“耗時間”,排隊也算一種消耗,“爲了美食,等等值得。”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小時。等他們終於被服務員引着穿過嘈雜熱鬧的大堂,在一張角落的小方桌旁坐下時,感覺腿都快站折了,比通宵打遊戲還累。
不過,當那些濃油赤醬、香甜可口的本幫經典菜——油爆蝦、紅燒肉、草頭圈子、蟹粉豆腐——被端上桌時,所有的等待似乎都值了。
就連一向注重飲食健康的蔣淵,也忍不住多添了半碗飯。張姜更是吃得滿嘴流油,不忘給鄭璃夾菜,炫耀着自己的“美食雷達”果然精準。
一頓風卷殘雲,酒足飯飽,四人腆着肚子走出餐館。夜晚的涼風一吹,舒爽愜意。
“走走走,消消食,外灘看看去!”張姜提議道,很自然地牽起了鄭璃的手。
夜晚的外灘,建築群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輝煌,對岸的摩天大樓霓虹閃爍,勾勒出魔都最標志性的天際線。江上遊船往來,流光溢彩。江風帶着水汽拂面而來,吹散了夏末的悶熱,也吹走了排隊的疲憊。
張姜和鄭璃手牽着手,在後面慢悠悠地走着,不時低聲說笑,膩歪得仿佛周圍空氣都變成了粉紅色。蔣淵則再次進入“攝影師”模式,抱着他那台新相機,對着江景、建築、船只一頓“咔咔咔”猛拍。
郭少雲走到蔣淵身邊,看着他那專注的樣子,忍不住職業病發作,點評道:“老蔣,你這相機的傳感器尺寸還是小了點兒,CMOS面積不夠大。在這種復雜光線的夜景下,單位像素的進光量肯定不足。你這一頓拍,回去導到電腦上看,大概率不是畫面漆黑一片細節全無,就是ISO拉太高,噪點爆炸到沒法看,色彩斷層估計也很感人。”
蔣淵驚訝地回過頭,透過鏡片看着郭少雲:“沒想到啊少雲,你還懂這個?”
郭少雲笑了笑,心裏暗道:上輩子也是誤入過攝影這個燒錢的大坑,砸進去不少銀子,什麼全畫幅、APSC、M43、底大一級壓死人……“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真不是瞎說的。只是後來忙於奔波還債,那些心愛的器材早就不知道丟哪個角落吃灰或者被變賣了。
他擺擺手,含糊道:“略懂,略懂一點皮毛。以前……呃,研究過一陣子。”
正說着,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爭吵聲,瞬間打破了外灘祥和的氛圍。緊接着,一小圈人迅速圍攏過去,而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龍國人愛好圍觀、“看熱鬧”的本性,此刻在這四位身上也展現得淋漓盡致。四人下意識地就朝着人群聚集處湊了過去。
還沒等他們擠進內圈,就聽到一個男人不耐煩甚至帶着惱怒的聲音拔高了響起:“你神經病吧!我說了你認錯人了!大老遠從西鹹跑過來,就爲了跟我要錢?我認識你誰啊!”
緊接着,一個帶着哭腔和憤怒的女聲尖銳地反駁:“你胡說!李威!你化成灰我都認識你!是你自己說的,你在魔都衛生系統有關系,可以幫我姥姥聯系到最好的醫院,安排最好的專家和病房!我才相信你,把攢的錢都給了你!結果呢?錢一到手你就拉黑我!玩消失!醫生呢?病房呢?你個騙子!”
郭少雲一邊踮着腳往前擠,一邊小聲問旁邊一位伸着脖子看熱鬧的大爺:“大爺,這什麼情況啊?”
那大爺努努嘴,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壓低聲音說:“喏,還能什麼情況?我估計啊,就是那個小赤佬騙了這個小姑娘的錢咯。看這樣子,別是感情也騙了,人財兩空喲,作孽!”
郭少雲剛奮力擠到人群前面,就看到一個穿着看似體面但面料一般的西裝男子,正揮着手,試圖驅散圍觀的人群,臉上帶着尷尬和強裝的鎮定:“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散了散了!這我女朋友,跟我鬧矛盾呢!這裏瞎說八道!家務事,家務事!大家都散了吧!”
而他對面,那個情緒激動的女孩猛地沖上前,用力推了那西裝男一把,聲音因爲憤怒和委屈而顫抖:“誰是你女朋友!你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每天噓寒問暖是假的!你的事業有成是假的!你來魔都深造也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你以前就變着法兒吃我的用我的,後來看到我家裏姥姥生病遇到困難了,連救命錢都騙!兩萬塊!那是我姥姥的救命錢!你還是不是人!”
“啪!”
一聲清脆無比的耳光聲響起!
那西裝男被當衆揭穿,惱羞成怒,竟猛地回身,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那女孩的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打得踉蹌幾步,跌坐在地,頭上的棒球帽也飛了出去。
而就在女孩帽子飛掉,人被打倒在地的瞬間,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刹那——郭少雲看到了她的臉!
雖然一邊臉頰上已經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紅腫了起來,但那雙眼睛——正是白天在機場有過一面之緣的趙綺夢!此刻她沒有口罩和帽子的遮擋,清麗的面容完全顯露出來,明眸皓齒,一頭秀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憤怒和絕望。
“操!”
郭少雲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下直沖頭頂!白天那雙清澈眼睛裏帶着淡漠的小慌張和此刻的無助絕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瞬間點燃了他的怒火。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郭少雲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如同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瞬間沖到那西裝男李威面前,右手如鐵鉗般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喂!孫子!打女人算什麼本事?!”郭少雲的聲音因憤怒而顯得有些低沉嘶啞,他手上用力,掐得李威臉色開始漲紅,徒勞地掙扎着。
說完,他猛地回頭看向跌坐在地的趙綺夢,確認道:“你沒事吧?趙……”他差點脫口而出她的名字,及時刹住車。
“張姜!報警!”郭少雲大吼一聲。
而就在郭少雲動手的瞬間,身後的鄭璃已經驚呼着沖了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被打懵了的趙綺夢,連聲問:“小姐姐,你怎麼樣?沒事吧?別怕!”
“鬆……鬆手!”李威被掐得呼吸困難,雙手徒勞地掰着郭少雲的手,臉憋成了豬肝色。
郭少雲手上的力氣又加重了幾分,眼神冰冷:“我說哥們,我不管你們之前到底什麼恩怨情仇,但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打女人,這事我可忍不了!你還是冷靜冷靜,老老實實等‘帽子叔叔’來吧!”
這時,已經打完報警電話的張姜也大步走了過來,他那一米八幾的魁梧身材像一堵牆似的立在郭少雲身邊,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威。這強大的壓迫感頓時讓原本還想掙扎的李威蔫了下去,不敢再亂動。
“你……你鬆開……我,我又不跑……”李威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眼神閃爍。
郭少雲見狀,警惕地稍微鬆開了手,想轉身去看看趙綺夢的情況。
然而,就在他鬆手的瞬間,那李威眼中凶光一閃,竟然趁着郭少雲轉身的間隙,猛地抬腳,狠狠一腳踹在郭少雲的側腰上!
“呃!”郭少雲猝不及防,被這陰險的一腳踹得失去平衡,痛哼一聲,踉蹌着向後倒去。
李威則趁機一把撥開面前的人群,像泥鰍一樣鑽出去,撒腿就想跑!
“媽-的王-八-蛋!還敢偷襲!”張姜怒吼一聲,反應極快,根本顧不上扶郭少雲,如同離弦之箭般猛追上去。他的速度遠超那看似虛浮的李威,幾步追上,飛起一腳,精準地踹在李威的後腰眼上!
“啊呀!”李威慘叫一聲,直接被踹得向前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
張姜毫不客氣,一個餓虎撲食就騎坐在他背上,用自己身體的重量死死壓住他,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的後脖頸,將其牢牢制服在地,動彈不得:“跑!你再給老子跑一個試試!”
而另一邊,被踹得失去平衡的郭少雲,踉蹌着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眼看就要摔倒。正好退到了被鄭璃扶着的趙綺夢旁邊。趙綺夢下意識地想去扶他,結果兩人都沒站穩。
“哎呀!”
在一片混亂中,郭少雲一個趔趄,竟然和伸手想扶他的趙綺夢意外地撞了個滿懷,兩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雖然沒有像那些惡俗小說裏寫的那般狗血地恰好吻在一起,但兩人的臉此刻也是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郭少雲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臉頰上那刺眼的紅腫掌印,以及她那雙近看更加動人的眼眸裏尚未散去的驚恐和淚光,還有那一頭如瀑秀發散發出的淡淡清香。
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你沒事吧?!”
感覺不對,兩人竟然又極有默契地異口同聲回答道:
“我沒事!”
一旁的鄭璃看着這戲劇性的一幕,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爲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笑出來,還是該爲趙綺夢的遭遇和眼前的混亂感到擔憂。她小聲對旁邊的蔣淵嘀咕:“這……這兩人的默契程度……也太高了吧?”
蔣淵則比較冷靜,他看到遠處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趕來,連忙揮手示意:“警察來了!這邊!”
警察的到來迅速控制了場面。圍觀群衆見警察來了,更是七嘴八舌地主動上前說明情況,紛紛指證李威打人、騙錢還想跑。警察了解基本情況後,將涉嫌詐騙和毆打他人的李威銬了起來,同時也需要郭少雲、張姜以及當事人趙綺夢回派出所配合調查,做詳細筆錄。
於是,原本浪漫的夜遊外灘計劃徹底泡湯。郭少雲和張姜作爲見義勇爲者和事件參與者,也跟着上了警車。
一番折騰,當幾人從派出所裏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魔都的夜空下,派出所門口的燈光顯得有些清冷。
“媽-的,太魔幻了!”郭少雲揉了揉還有些隱隱作痛的側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通過做筆錄時的陳述以及警察透露的信息,他大致拼湊出了事情的完整經過。
趙綺夢,西北大學應屆畢業生,家境似乎比較一般,是個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傻姑娘。那個李威,根本不是什麼成功人士,就是個無業的社會混混,擅長在網上包裝自己。兩人通過企鵝號認識,李威利用精心編織的“成功人士”、“溫柔體貼”人設,對缺乏安全感的趙綺夢噓寒問暖,很快贏得了她的好感。兩人在西鹹市見過幾次面,確立了所謂的戀愛關系。之後,李威就開始了各種理由的“蹭吃蹭喝”,好在趙綺夢自己也沒什麼錢,損失不大。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前不久,趙綺夢的姥姥突然重病,本地醫院建議保守治療,情況不樂觀。李威趁機吹噓自己在魔都有醫療資源,能安排頂尖醫院、專家甚至手術,但需要“運作費用”。救親心切的趙綺夢信以爲真,將自己省吃儉用加上暑假打工辛苦攢下的兩萬塊錢全部給了李威。錢一到手,李威立刻玩起了失聯。
趙綺夢慌了神,多方打聽,最後幸好是李威的一個舍友看不過去,還有些良心,偷偷告訴了她李威在魔都的可能地址。這傻姑娘才孤身一人千裏迢迢從西鹹追到了魔都,上演了外灘的這一幕。
郭少雲四人在警局外等趙綺夢辦最後手續時,還在低聲聲討那個人渣。
“這種人渣,就該牢底坐穿!”張姜憤憤不平。
“利用他人的信任和困境行騙,尤其還是救命錢,性質太惡劣了。”蔣淵推着眼鏡,語氣冰冷。
鄭璃則滿臉擔憂:“希望夢夢姐能快點走出來,太可憐了。”
又過了一會兒,趙綺夢才一臉落寞、眼神空洞地從派出所裏走出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鄭璃立刻上前扶住她,擔心地問:“夢夢姐,怎麼樣了?警察怎麼說?錢能追回來嗎?”
趙綺夢聽到“錢”字,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蹲下身,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出來,充滿了無助和絕望:“警察說……說把他拘留了,說他可能還涉嫌別的詐騙案子……但是,但是我的錢……警察說贓款追繳需要時間,還要等法院判決以後才有可能返還……可能很久……也可能……根本就拿不回來多少了……哇……”
她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令人心碎。姥姥的病等不起,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哪裏再去弄兩萬塊?巨大的壓力和愧疚感幾乎將她擊垮。
衆人面面相覷,眼中都充滿了無奈和同情。法律程序有其流程,他們也無能爲力。
郭少雲看着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不斷顫抖的趙綺夢,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腫得像桃子一樣。他沉默了幾秒,忽然也蹲下身,平視着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輕聲說:
“喂,別哭了。你姥姥那邊……現在還差多少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