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伴隨着一陣輕微的顛簸和巨大的引擎反推噪音，平穩地降落在魔都浦東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艙門打開，郭少雲一行人隨着人流慢悠悠地走下廊橋，走向行李提取處。蔣淵脖子上掛着他那台新買的數碼相機，興致勃勃地對着機場頗具現代感的內部結構拍個不停，鏡頭時而對準高聳的玻璃幕牆，時而捕捉行色匆匆的旅客，活脫脫一個初次進城的觀光客。
“老蔣，差不多得了啊，這機場又跑不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拍。”郭少雲一邊走一邊擺弄着手裏的PSP-2000，屏幕上是激戰正酣的《怪物獵人》，他頭也不抬地說道，“趕緊取了行李，商務車還在外面等着呢。”
而一旁的張姜，則是一臉睡眼惺忪，時不時還打個大大的哈欠，推着行李箱的動作都顯得有些綿軟無力。跟在他身邊的鄭璃，臉上則帶着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回想起剛才在飛機上的情景，鄭璃都覺得臉頰有點發燙。
飛機一起飛，蔣淵就進入了“攝影師”模式，郭少雲則沉浸在他的掌機世界裏。
而張姜這家夥，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系好安全帶沒多久，腦袋一歪就直接去會了周公。這本來也沒什麼，關鍵是這家夥的呼嚕聲，那是一浪高過一浪，悠揚頓挫，極具穿透力。
鄭璃甚至看到經濟艙頭幾排的乘客都有人好奇地探頭張望，試圖尋找這“噪音”的來源。她當時尷尬得腳趾摳地，恨不得拿出眼罩把張姜的嘴也給一起罩上，只能戴上耳機側過身看窗外的海。
郭少雲終於暫時放下了PSP，瞥了一眼還在努力醒神的張姜，忍不住揶揄道：“我說姜哥，以後可得悠着點。這白天給公司當牛做馬還不夠，晚上還繼續‘加班’。要知道，這世上只有累死的牛，可沒有耕壞的地啊。”
這話一出，鄭璃的俏臉“唰”一下變得通紅，羞惱地跺了跺腳，嗔怪道：“少雲哥！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郭少雲見狀，故作憂愁地嘆了口氣，四十五度角仰望機場冰冷的鋼結構穹頂，語氣蕭索：“哎，哪像我啊，孤家寡人一個，只有無盡的事業相伴左右，寂寞如雪……”
鄭璃看他這副搞怪的樣子，眼珠一轉，俏皮地接話：“我們外語學院別的不多，就是漂亮小姐姐多！要不……我給少雲哥你介紹一個？保證盤靚條順，性格又好！”
郭少雲連忙擺手，一臉“正氣凜然”：“說什麼呢！身爲公司老板，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帶領大家共同致富，走向人生巔峰！個人問題嘛，那都得往後排！這叫先立業，後成家！男人的浪漫，你們不懂！”
就在這時，一直專注於取景框的蔣淵忽然放下了相機，推了推眼鏡，轉過頭來，表情是一貫的認真：“少雲，我覺得你這個說法不對。”
“嗯？”郭少雲一愣，沒想到最先反駁的居然是技術宅老蔣。
蔣淵一本正經地分析道：“我們常說‘家業’，‘家’排在‘業’前面。古人亦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論從哪種邏輯來看，建立一個穩定的家庭，處理好個人情感問題，都是成就事業的重要基礎甚至前提，不應該被輕視，更不該被無限期推遲。”
郭少雲訝異地看着蔣淵，沒想到他能扯出這麼一大通道理，正想示意旁邊的張姜幫自己打個圓場，結果一扭頭，發現張姜也深以爲然地點着頭。
張姜摟着鄭璃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對郭少雲說：“是啊，少雲。我知道你之前在那誰……莊佩佩那兒受了點刺激，但你不能因爲一段失敗的感情就否定所有女孩子，對吧？好姑娘還是很多的！你看我跟小璃！”
郭少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這怎麼還搞起集體批鬥來了？他趕緊再次擺手投降：“得得得，我說不過你們倆一唱一和的。隨緣，隨緣總行了吧？緣分到了，我自然就……哎喲！”
他話還沒說完，光顧着跟兄弟鬥嘴，沒注意看路，猛地和側面快步走來的一個人撞在了一起。兩人同時“哎呀”一聲，都沒站穩，摔倒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郭少雲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也顧不上自己，連忙爬起來，伸手去扶被自己撞倒的人。
那是一個女生，同樣摔倒在地，身邊的行李箱也歪在一邊。她頭上戴着一頂黑色的NY棒球帽，臉上罩着一個大大的黑色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卻如同浸在清泉裏的黑曜石，黝黑明亮，睫毛纖長，此刻因爲吃痛和驚嚇，微微睜大，帶着一絲慌亂，卻異常有神，仿佛會說話般。
她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灰色粗線毛衣，看不出具體身材，但下身穿着一條修身的藍色牛仔褲，勾勒出一雙筆直細長的腿，線條流暢好看，讓人有些挪不開眼睛。
郭少雲此刻也沒心思想別的，連忙再次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剛才光顧着和朋友說話，沒看路，抱歉抱歉！你沒事吧？”
那女生借着郭少雲的手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角和褲子上的灰塵，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悶，但聽起來很清脆，語氣倒是平靜：“沒關系，我也有責任，着急趕路，也沒太注意。”
她扶正自己的行李箱，似乎真的很急，抬頭匆匆看了眼指示牌，對郭少雲點了點頭：“我先走了。”說完，便推着行李箱，幾乎是小跑着朝出口方向而去，那雙長腿邁動起來，步伐很快。
鄭璃看着那女生遠去的背影，眼睛笑眯成了兩彎月牙，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還在發愣的郭少雲，打趣道：“少雲哥~你剛說什麼來着？隨緣？你看，這緣分它不是來了嗎？天降奇緣哦！”
郭少雲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白了鄭璃一眼：“這就叫緣分了？撞一下就是緣分？那機場一天得發生多少段‘緣分’？少看點偶像劇，那都是騙小女生的！”
話雖這麼說，但剛才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和那雙逆天的長腿，還是在郭少雲腦海裏留下了印象。
幾人取了行李，走向接機口。張姜預訂的七座豪華商務車已經準時等在了那裏。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幫忙將行李一一搬上車。
衆人剛坐定，鄭璃忽然拍了拍坐在副駕駛位的郭少雲的椅背，語氣帶着一絲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少雲哥，你快看！那邊！那個是不是剛才撞到你的小姐姐？她好像還在等車呢！”
郭少雲順着鄭璃指的方向透過車窗看去，果然，在離他們不遠的路邊，剛才那個棒球帽口罩女生正站在路邊，似乎有些焦急地張望着來往的車輛，好幾輛亮着空車燈的出租車從她面前駛過，卻都沒有停下。
還不等郭少雲說話，鄭璃這丫頭竟然直接降下了她那一側的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着那邊喊道：“嘿！小姐姐！好有緣啊！你去哪裏呀？這邊打車不容易，要不要我們捎你一程？”
郭少雲瞬間覺得頭皮發麻，腳趾下意識地在鞋子裏摳了一下，他轉過頭對着後排的張姜低聲道：“我之前怎麼沒看出來，你家小璃還有這‘社交牛逼症’呢？這……這多尷尬啊！”
張姜也只能報以無奈的傻笑。
然而，讓郭少雲沒想到的是，那個女生聽到喊聲，轉頭看向他們這邊，猶豫了僅僅兩三秒，竟然真的拖着行李箱走了過來！
她走到車旁，對探着頭的鄭璃說道：“謝謝，我急着去外灘那邊，有急事，但是剛才過去好幾輛車都拒載……”她的語氣帶着一絲窘迫和急切。
“外灘？順路順路！我們酒店也在那邊！快上車吧！”鄭璃想都沒想，立刻熱情地招呼道，然後不由分說地推了推身邊的張姜，“姜姜，你坐到後面那排去，給小姐姐讓個位置！”
張姜“哦”了一聲，乖乖地挪到了最後一排。那女生見狀，也不再扭捏，利落地將自己的行李箱交給司機放入後備箱，然後道了聲謝，彎腰坐進了鄭璃旁邊的位置。
車裏原本輕鬆閒聊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安靜。
郭少雲感覺自己的手機屏幕忽然變得格外有趣，他一會兒劃開鎖屏看看時間，一會兒又假裝被窗外的機場高速景色吸引，目光在手機和窗外來回切換，頻率異常之高。
鄭璃轉過頭張姜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最終還是鄭璃再次主動打破了沉默，她側過身，對那位女生笑着說：“小姐姐，正式認識一下，我叫鄭璃，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位女生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一些，她拉下了一點口罩，似乎是爲了透氣，也爲了方便說話，雖然大部分臉還是被遮着。她回答道：“我姓趙，趙綺夢。你們是來魔都旅遊的嗎？”
“我們是來出差的！”鄭璃熱情地介紹，然後指了指副駕，“呐，這位就是我們老板，郭少雲郭總。”
被點名的郭少雲不得不轉過頭，露出一個略顯尷尬但不失禮貌的笑容：“你好，趙小姐。剛才實在抱歉。我們來魔都處理些公司業務。”他心裏也在嘀咕：上輩子自己談生意時跟各路人士打交道也沒見這麼怵，而且也沒少談女朋友，怎麼今天對着個捂得嚴嚴實實的姑娘反而有點別扭了？難道真是單身久了？
他試着找話題：“趙小姐來魔都是工作？”
趙綺夢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裏掠過一絲憂慮和疲憊：“我來找人。”她似乎不願多談這個話題，簡單一句後便沉默了，接着扭頭看向窗外。
郭少雲見她談性不高，也識趣地不再多問，車內的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之中，只剩下車窗外的風聲和引擎的嗡鳴。
鄭璃和張姜又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交流着“沒救了”三個字。
好在機場離市區雖遠，但一路通暢。很快，車子按照趙綺夢說的地址，停在了外灘附近的一條路邊。
“非常感謝你們，幫大忙了。”趙綺夢再次道謝，聲音誠懇。她快速下車，從後備箱取了自己的行李，對着車內衆人揮了揮手，便轉身匆匆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車子重新啓動，張姜從後排挪回到鄭璃旁邊，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前排郭少雲的肩膀，壓低聲音笑道：“嘿，兄弟，你平時不是挺能忽悠的嗎？談項目、畫大餅、忽悠我和老蔣的時候口若懸河，怎麼剛才面對人家小姑娘就歇菜了？一句話都蹦不出來了？”
坐在後排的蔣淵，目光依舊盯着相機屏幕，正在檢查剛才拍的照片，默默補了一刀：“他也沒什麼經驗啊。上一段還是當……嗯，‘深情專注型人才’，關鍵臨畢業還自己主動放棄了。理論派，實戰爲零。”
郭少雲：“……” 他竟無言以對，只能對着車窗玻璃翻了個白眼。這兩個家夥，拆台倒是默契十足！
一路無話，商務車將他們送到了魔都喜來登酒店。氣派的大堂，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無不彰顯着這家酒店的檔次。郭少雲按照之前說好的，給大家辦理了入住，都是行政套房。
拿着房卡各自回房收拾。郭少雲把自己摔在柔軟的大床上，望着裝飾華麗的天花板，長舒了一口氣。總算安頓下來了。
然而，閉上眼睛，今天在機場的畫面卻不自覺地一幀幀在腦海裏回放起來。
那個女生的棒球帽，那個黑色口罩，特別是那雙明亮得仿佛會說話的眼睛，還有那雙即使穿着寬鬆線衣和牛仔褲也掩蓋不住的細長雙腿，以及她匆匆離去時略顯焦急單薄的背影……
“趙綺夢……”他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猛地從床上坐起身，用力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郭少雲啊郭少雲，你想什麼呢？連人家長什麼樣都沒見着，算個鬼的緣分啊！真是魔怔了！”
他甩開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決定不再去想。起身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衣物，心裏盤算着今晚帶兄弟們去哪裏大吃一頓，好好體驗一下這座號稱東方明珠的繁華與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