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院成了林風新的囚籠。
日子仿佛陷入了泥沼,重復、污濁、令人窒息。天光微亮時,劉執事會準時出現,刻薄地巡視一圈,丟下幾句呵斥,便躲回前院丹房,似乎多吸一口這裏的空氣都嫌折壽。大部分時間,只有林風和李老頭兩人,與堆積如山的廢料爲伍。
李老頭愈發沉默,像一株枯守在廢料堆旁的老樹,渾濁的眼眸偶爾掠過林風,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隨即又很快湮滅在麻木之中。他從不與林風交談,只是日復一日地鏟着、推着那些仿佛永無止境的垃圾。
林風也徹底扮演起了那個被嚇破膽、認命勞役的廢物。他整日埋頭清理,將自己弄得比廢料更髒、更臭,動作遲緩笨拙,對劉執事的辱罵逆來順受。所有的銳氣、所有的鋒芒,都被深深埋藏在那層污垢與惶恐之下。
然而,在這具麻木卑微的軀殼內,一場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修爲穩固在煉氣三層後,他對靈力的感知和控制精細了許多。即便不刻意運轉功法,混沌珠那絲微弱的暖流也在持續滋養着他的經脈,並讓他對周遭環境的感知遠超同階。
他一邊機械勞作,一邊將大部分心神沉入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和那式發力技巧的深化演練。意念之中,千百次地模擬着靈力運轉、爆發、點殺的軌跡,力求將每一分力量都運用到極致。
那柄黑色短匕,被他用破布纏好,藏在廢料堆深處一個絕對隱蔽的角落,唯有在夜深人靜、確認李老頭已然熟睡後,他才會悄然取出,以自身靈力反復溫養、溝通。
每一次靈力注入,匕身那微弱的烏光似乎便明亮一絲,與之那種血脈相連般的掌控感也加強一分。他嚐試着揮動,無聲無息,卻能感覺到一種凝練的鋒銳割開沉悶的空氣。這匕首,絕非凡品,只是明珠蒙塵,需要時間和靈力去喚醒。
更大的精力,則投入了對丹房廢料的“淘寶”與推演。
劉執事的禁錮反而給了他無人打擾的機會。在清理那些五花八門的藥渣丹灰時,他暗中留意,將任何尚存一絲靈氣或藥性異常的殘渣悄悄收集起來。
他的“收藏”漸漸增多:幾塊蘊含微弱土靈氣的“息壤灰”,幾株處理失敗卻殘留麻痹特性的“黑須藤”根須,甚至還有一小撮煉制某種毒丹失敗產生的、帶着詭異甜腥味的紫色晶渣……
每得到一種新材料,他便會於深夜,在確認絕對安全後,溝通混沌珠,將其特性、以及自己感知到的微弱藥效意念傳遞過去,嚐試推演其可能的用途。
推演的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和靈力,且成功率不高。很多時候混沌珠毫無反應,或反饋回一些支離破碎、難以理解的信息。
但偶爾的成功,便彌足珍貴。
他成功推演出了“黑須藤”根須的一種粗淺用法——以特定比例的廢丹灰混合揉搓,可制成一種效力微弱、卻能讓人肢體短暫麻痹的藥粉。
他也弄明白了那紫色毒晶渣的可怕——只需微量,遇血即溶,能迅速侵蝕靈力,若非他早有防備,以靈力隔絕手指,差點就着了道。這東西,成了他隱藏最深的殺手鐗。
最大的收獲,來自於對那幾塊“息壤灰”的推演。混沌珠反饋的信息並非攻擊或防御之法,而是一種極其簡陋的“斂息術”雛形——以自身靈力引動息壤灰中的土靈氣,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能量僞裝,能一定程度上隔絕自身氣息外泄,尤其利於在土木環境中隱藏。
雖然粗陋,且維持時間短暫,但對此刻的林風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
他如獲至寶,立刻開始秘密練習。最初只能在體表維持數息,且效果微弱。但他鍥而不舍,不斷調整靈力輸出與息壤灰的共鳴,熟練度漸漸提升。
時間就在這枯燥的勞作、隱秘的修煉和危險的推演中悄然流逝。
外界關於趙虎和侯順手下失蹤的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戒律堂的人再未出現,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始終籠罩在廢料院上空。劉執事來的次數漸漸減少,呵斥也變成了例行公事,仿佛真的將林風當成了一個無害的、遲早會爛在這裏的廢物。
唯有林風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他通過偶爾經過的丹房弟子零星的交談,拼湊着外界的信息。
趙家的壓力越來越大,據說已有趙家之人親自上山施壓。侯順焦頭爛額,據說被戒律堂叫去問話多次,脾氣越發暴躁。而關於凶手,流傳最廣的版本,竟真的開始偏向於“侯順爲滅口或內訌,處理了手下,趙虎則可能倒黴地撞破了什麼,一同被滅口”。
這個趨勢,讓林風心中稍安,卻也不敢有絲毫放鬆。侯順絕非善類,狗急跳牆之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需要更快!需要更多的資源來提升實力,需要更完美的計劃來禍水東引!
這一日,機會似乎悄然降臨。
劉執事前來巡視時,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喜色,與前幾日焦頭爛額的模樣判若兩人。他甚至難得地沒有呵斥,只是催促兩人趕緊將後院一堆新產生的、氣味格外刺鼻的廢料清理掉。
“動作快點!清理幹淨點!前頭正煉制一批重要的‘辟谷丹’,若是成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劉執事丟下這句話,便急匆匆趕回前院。
辟谷丹?林風心中一動。這可是低階修士最常用的丹藥之一,雖品階不高,但需求量大。煉制此丹,會產生一種名爲“五谷精粹”的副產物,雖於煉丹無用,卻蘊含頗爲精純溫和的靈氣,極易吸收,對煉氣期修士穩固修爲、補充靈力有奇效,通常會被丹房弟子私下瓜分。
而煉制辟谷丹的主料之一“百禾灰”,其廢渣對他推演出的那種“斂息術”,有極佳的增幅效果!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他看向那堆新產生的廢料,其中定然混雜着煉制辟谷丹產生的各種廢棄物。
也看向了前院丹房的方向。那裏,此刻定然因爲即將成丹而忙碌,看守也會比平時鬆懈。
今夜,必須行動!
夜色如墨,丹房廢院沉寂無聲。
李老頭在遠處的窩棚裏早已鼾聲如雷。
林風如同蟄伏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自廢料堆深處現身。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收集到的“息壤灰”和剛剛從那堆新廢料中篩揀出的“百禾灰”廢渣按比例混合,以自身靈力調和,緩緩塗抹在身體表面。
一層極淡的、近乎與周圍廢料融爲一體的土黃色微光一閃而逝,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晦澀模糊起來。
斂息術!
雖然依舊粗淺,但配合這滿身的污穢和環境,效果出奇的好。
他如同鬼魅,避開所有月光能照射到的地方,沿着牆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前院摸去。
丹房前院果然比平日安靜,只有最中央的煉丹室內還亮着燈火,隱約傳來地火燃燒的嗡鳴和弟子謹慎控制火候的細微動靜。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丹香,顯然煉丹已到了最後關頭。
庫房和廢料堆放處的看守果然鬆懈了許多。
林風的心跳平穩,眼神冷靜如冰。他利用斂息術和陰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薄煙,繞過零星幾個打着哈欠的守衛,精準地摸到了丹房側後方——那裏有一個排放煉廢丹灰的暗渠出口。
就是這裏!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左右無人,如同靈貓般鑽入了那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暗渠。
渠內充斥着灼熱的氣息和濃烈的藥味。他艱難前行數丈,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沉澱池,池底堆積着厚厚一層剛剛排放出來、尚有餘溫的丹灰廢渣!
而就在池壁一側,一個小小的凹陷石槽內,赫然匯聚着一小灘粘稠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液體!
五谷精粹!
而且看其濃度和分量,遠比想象中更多!顯然是這次煉丹規模較大,產生的副產物也格外豐厚!
林風心中狂喜,卻不敢有絲毫耽擱。他迅速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幾個皮質水袋,小心地將石槽內的五谷精粹盡數吸入袋中。
就在他即將收滿最後一個水袋時,渠外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交談聲,正朝着暗渠方向而來!
“快點!師傅讓咱們趕緊把沉澱池清理了,別耽誤明天煉丹!”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大半夜的……”
林風瞳孔驟縮!
毫不猶豫,他立刻停止動作,將裝滿的水袋塞入懷中,身體如同壁虎般緊貼灼熱的渠壁,全力運轉斂息術,整個人仿佛化作了渠壁的一部分,連呼吸都近乎停滯。
兩名丹房弟子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嚯!這次廢料還真不少!” “趕緊弄完回去睡覺……咦?這五谷精粹怎麼好像少了點?”一個弟子疑惑地看向那石槽。
林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弟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不耐煩道:“少什麼少!火候每次都不一樣,多點少點正常!快點幹活,別磨蹭了!”
那弟子撓撓頭,也沒再多想,兩人開始清理池中的廢渣。
林風緊貼着渠壁,與兩名弟子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他們動作帶起的熱風。斂息術運轉到極致,靈力和精神力都在飛速消耗。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終於,兩名弟子粗略清理完畢,嘟囔着轉身離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林風才緩緩放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和渠壁的熱氣蒸透。
他不敢久留,立刻沿着原路退出暗渠,如同來時一樣,借着陰影和斂息術,悄無聲息地潛回了廢料院深處。
回到藏身之地,他靠着冰冷的廢料堆坐下,劇烈喘息,半晌才平復下來。
懷中幾個水袋沉甸甸的,散發着精純的靈氣波動。
成功了!
他取出一個水袋,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股溫和沛然的靈氣瞬間涌入四肢百骸,舒暢之感遠超凝露草原液!而且極易吸收,幾乎無需過多煉化!
更重要的是,量足夠大!
靠着這些五谷精粹,他的修爲能在短時間內再次精進!
他小心翼翼地將水袋藏好,只留下少許,混合着那些“百禾灰”廢渣,再次塗抹全身,加強斂息效果。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望向丹房前院的方向,目光幽深。
有了資源,下一步,便是要將禍水,徹底引向該去的地方。
侯順……你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