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無疆的困龍大陣,如同一個不斷收緊的金屬巨繭,將“新約之地”東側的出口牢牢封鎖。飛舟引擎低沉的轟鳴晝夜不息,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那森嚴的軍陣煞氣滲透下來,連地底深處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壓力無處不在。
雲衡坐鎮中樞,量心尺懸於身前,淡金色的輝光如同水波般不斷蕩漾開來,精細地調控着地下殘存靈脈的每一分流轉,加固着各處脆弱的防護符文。她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與天庭特使的機鋒辯論耗神,抵御外部軍陣的無形壓力更如同持續背負着一座山巒前行。
炎錚則像一頭被困的怒獅,每日都要沿着被封鎖區域的邊緣巡視數遍,陌刀上的火焰因主人的焦躁而跳動得愈發狂躁。他曾數次試圖尋找陣法的薄弱點,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引動小規模沖擊,但刑無疆用兵老辣沉穩,陣勢厚實無比,幾次試探皆無功而返,反而差點觸發更強的反擊。
“媽的!縮頭烏龜!有本事真刀真槍幹一場!”又一次無功而返後,炎錚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焦黑拳印,胸腔因怒火而劇烈起伏。與昔日同袍刀兵相向的憋悶,被困於此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點燃。
雲衡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蠻力沖撞,正中對方下懷。他在消耗我們的耐心和資源。”她指尖輕點,一道微弱的靈光拂過牆壁,那焦黑的拳印緩緩平復,“保存力量,等待變局。”
“變局?哪來的變局?等那個搖扇子的家夥看夠笑話嗎?”炎錚煩躁地捋了捋頭發。
就在這時,黍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慌:“不……不好了!李老叁……李老叁他……他瘋了!”
李老叁是那兩名天工驛舊部工匠之一,平日裏最爲沉默寡言,只知埋頭做事,對雲衡的改革也抵觸最甚。
兩人臉色一變,立刻趕往事發的工坊區。
還未靠近,一股狂暴、陰冷、充滿毀滅欲望的靈壓就從裏面撲面而來!伴隨着器物被瘋狂打砸的巨響和李老叁完全變調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工坊內一片狼藉。李老叁雙目赤紅,臉上、手臂上浮現出詭異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紋路,周身靈氣混亂暴走,正徒手瘋狂地破壞着眼前的一切——珍貴的工具、半成品的法器、甚至包括那座他視若性命、從不讓人碰的古老冶煉爐!
“攔住他!”雲衡急聲道。那爐子若是被毀,他們修復大型防御陣法的希望將更加渺茫!
炎錚早已怒吼一聲沖了上去,陌刀帶起熾熱旋風,卻並非劈砍,而是試圖以刀背將其擊暈。然而入魔狀態下的李老叁力大無窮,反應速度竟也快得驚人,反手一拍,一股帶着腐蝕性的黑氣竟將炎錚的刀芒都侵蝕掉一小片!
“小心!這力量不對勁!”炎錚瞳孔一縮,感受到那黑氣中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歸墟氣息!
雲衡的量心尺已然飛出,金色輝光如同繮繩,試圖纏繞、安撫李老叁狂暴的神魂。然而那黑氣極其頑固,竟能與量心尺的力量相互侵蝕消磨!
“是影奴之力!”雲衡瞬間判斷出來,心頭劇震。歸墟的影響,竟然已經滲透到了這裏?!是怎麼進來的?
眼看李老叁就要一拳砸向冶煉爐的核心法陣,炎錚眼中厲色一閃,再也顧不得留手,陌刀烈焰暴漲,一記精準的劈砍,將其逼退數步。而雲衡也趁機全力催動量心尺,金光大盛,暫時將李老叁死死壓制在原地,但其體內的黑氣仍在左沖右突,掙扎不休。
“不行!這力量在吞噬他的生機!必須找到源頭或驅散之法!”雲衡急道,她能“量”出李老叁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炎錚眼神一狠,猛地伸出手,竟直接按在了李老叁的天靈蓋上!狂暴的丙火靈力如同怒濤般涌入,並非破壞,而是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灼燒、淨化那些黑色紋路!
“呃啊啊啊——!”李老叁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黑氣與赤焰在他體內激烈交鋒!
雲衡看得心驚肉跳,這種法子稍有不慎便會直接將人燒成灰燼!但她此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全力以量心尺穩住李老叁的心神,輔助炎錚控制火候。
終於,在一聲極其痛苦的長嚎後,李老叁體表的黑氣被硬生生逼出、焚盡,他本人也眼睛一翻,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但總算保住了一命。
炎錚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微微喘息,罵了一句:“操!這鬼東西真難纏!”
工坊內暫時恢復了寂靜,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焦糊與陰冷氣息。
兩人面色凝重地對視一眼。影奴之禍竟已蔓延至此,這意味着他們的藏身之地不再絕對安全。必須立刻查清來源!
雲衡蹲下身,量心尺的光芒仔細掃描過李老叁全身,最終停留在他腰間一個不起眼的舊皮囊上。皮囊裏,除了些零碎工具,還有一小塊暗沉無光、仿佛被污血浸染過的黑色金屬碎片。
那碎片正散發着微弱的、與剛才影奴之力同源的陰冷氣息!
“這是……龍血鋼?不對,是被污染過的!”黍離湊過來一看,失聲驚呼,“這是打造遠古龍族戰俑的核心材料!這東西應該早就被封存了才對!”
“戰俑?”炎錚眉頭緊鎖,“那玩意兒不是早就報廢了嗎?”
“是報廢了,但材料本身極其堅韌,當年並未完全銷毀,而是被封存在了廢墟西側的七號廢料倉庫。”黍離臉色發白,“看這碎片的斷裂痕,很新!像是被人強行掰下來的!”
有人動用了被封存的戰俑材料?並且這材料已被歸墟之力污染?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浮現在雲衡和炎錚心中。
“去倉庫!”兩人異口同聲。
留下黍離照顧李老叁,雲衡和炎錚以最快速度趕往西側倉庫區。越靠近那裏,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怨念就越發清晰。
然而,當他們趕到時,卻發現倉庫那厚重的、本該被符文鎖死的玄鐵大門,竟然被人以暴力破解的方式熔開了一個大洞!洞口邊緣還殘留着強大的火系法術痕跡!
倉庫內更是狼藉一片,數個存放戰俑殘骸的箱子被強行打開,裏面空空如也!顯然,有價值的、未被完全污染的核心部件,早已被人取走!
“是誰幹的?!”炎錚怒火中燒,這分明是監守自盜!
雲衡的目光則落在了倉庫角落,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用於記錄物資進出情況的老舊玉圭。她走過去,量心尺微光照耀其上,很快從殘存的靈力印記中,解析出了最後幾次開啓倉庫的記錄。
其中一個名字,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巡查使:王魈。”
王魈!同樣是當年天工驛的舊部,在李老叁出事前,負責外圍區域的巡査和部分倉庫的管理!更重要的是,黍離曾隱晦地提過,王魈在戰後,似乎通過某些關系,搭上了如今在天律閣內權勢煊赫的璇璣夫人那條線!
線索似乎瞬間清晰,又撲朔迷離。
是王魈私自取走了戰俑部件?他與影奴之禍有關?還是受了璇璣夫人的指使?
必須找到王魈!
兩人根據倉庫殘留的氣息和黍離提供的王魈可能的活動範圍,一路追蹤。然而,越是追蹤,炎錚的臉色就越是難看。因爲王魈最後消失的方向,竟然隱隱指向了……困龍大陣外圍,刑無疆部隊頻繁活動的區域!
難道王魈投靠了刑無疆?還是說,刑無疆的圍困,另有所圖?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一片地形復雜的斷裂峽谷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聲!
“前方何人?!鎮龍軍巡哨在此,立刻止步!”一聲厲喝傳來。
一小隊鎮龍軍精銳偵察兵,從峽谷拐角處現身,恰好與雲衡二人撞了個正着!
雙方瞬間劍拔弩張!
炎錚看到對方衣甲上熟悉的徽記,尤其是爲首那名臉上帶着一道刀疤的隊正——那是他過去一手帶出來的兵!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陌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那隊正顯然也認出了炎錚,臉上閃過極度復雜的神色,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最終化爲痛苦的決絕:“炎……炎將軍!果然是你!副帥有令,發現蹤跡,格殺勿論!對不住了!”
“放屁!”炎錚怒吼,聲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老子沒叛!給老子滾開!讓刑無疆來見我!”
“軍令如山!炎將軍,休怪我等無情!”那隊正一咬牙,猛地揮手,“結陣!拿下!”
熟悉的戰陣瞬間結成,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這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兄弟,此刻卻將刀鋒對準了他。
炎錚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撕裂的痛楚。他狂吼一聲,陌刀化作赤龍,猛地迎了上去!但他刀勢雖猛,卻下意識地避開了要害,更多是格擋與震退。
雲衡在他身後,量心尺金光閃爍,不斷幹擾、偏折着攻向炎錚的死招,心中同樣沉重無比。她能看到炎錚每一次揮刀時的掙扎,能“量”出那些士兵執行命令時的痛苦與困惑。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鬥。
混亂中,雲衡的目光猛地鎖定峽谷深處一個正要悄然遁逃的瘦小身影——正是王魈!
“王魈休走!”她清叱一聲,量心尺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虹直射而去,並非攻擊,而是纏繞禁錮。
王魈身形一僵,被金光捆了個結實,摔倒在地。
然而,就在雲衡分神抓捕王魈的瞬間,一名鎮龍軍士兵抓住機會,一柄淬毒的短弩悄無聲息地射向她的後心!
“小心!”炎錚眼角餘光瞥見,目眥欲裂,想也不想,猛地側身一撞,將雲衡撞開,那毒弩噗嗤一聲,深深釘入了他的右肩!
“呃!”炎錚悶哼一聲,傷口處瞬間發黑,動作一滯。
“炎錚!”雲衡驚呼,一把扶住他。
“走!”炎錚咬牙,反手一刀逼退趁機攻上的士兵,拉着雲衡,同時用刀尖挑起被縛的王魈,不顧一切地朝着來路疾退而去。
鎮龍軍士兵還想追擊,卻被那隊正抬手攔住。隊正看着炎錚踉蹌離去的身影,看着他肩上那爲自己人留下的傷口,臉色鐵青,最終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岩壁上,低吼道:“撤!”
回到相對安全的地下通道,炎錚再也支撐不住,靠着牆壁滑坐下來,嘴唇泛紫,那毒顯然極爲猛烈。雲衡立刻取出解毒丹藥爲他壓下毒性,又迅速處理傷口,動作又快又穩,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心緒。
被扔在地上的王魈,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炎錚肩上的傷,看着雲衡那雙冰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臉上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說!戰俑部件在哪?誰指使你的?影奴之力是不是你引入的?”炎錚忍着劇痛,厲聲喝問。
王魈渾身一抖,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不……不關我的事!是……是上面的大人要我定期收集那些還能用的零件……我……我不知道那東西會害人啊!我真的不知道!”
“上面的大人?是誰?是不是璇璣夫人?!”雲衡逼問。
聽到這個名字,王魈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浮現出和之前李老叁類似的、詭異的黑色紋路!
“規矩……規矩……”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空洞而瘋狂,直勾勾地盯着雲衡,發出淒厲癲狂的嘶吼:
“規矩……早已吃人!!哈哈哈哈!!”
吼聲未落,他整個人的神魂氣息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猛地向內坍縮!
“不好!他要自毀元神!”雲衡臉色大變,量心尺金光暴漲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噗——!
一聲輕響,王魈的七竅中溢出黑色的煙霧,眼中的神采瞬間熄滅,身體軟軟倒地,氣息全無。只有那句充滿無盡怨毒與恐懼的癲狂嘶吼,還在通道中陰森地回蕩。
規矩……早已吃人!!
雲衡和炎錚看着地上迅速冰冷僵硬的屍體,看着那凝固在臉上的極致恐懼,渾身冰涼。
線索,又一次斷了。
而且是以這種最決絕、最詭異的方式。
陰影,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無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