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魈的屍體冰冷地躺在腳下,那句“規矩早已吃人”的癲狂嘶吼,如同跗骨之蛆,在陰冷的地下通道內久久不散,啃噬着在場每一個人的理智。
壓抑的死寂中,只剩下炎錚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他肩頭的傷口在雲衡緊急處理下已不再滲出黑血,但劇毒帶來的麻痹與刺痛仍在持續,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卻緊咬着牙關,一聲不吭。那雙總是燃燒着桀驁火焰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王魈的屍體,裏面翻涌着怒火、憋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被自己守護過的秩序逼至絕境,被昔日的同袍刀劍相向,如今連追查真相的線索都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在眼前斷絕……這種無力感,比肩上的毒傷更讓他痛楚。
雲衡緩緩站起身,量心尺的光芒黯淡地收斂回她袖中。她看着炎錚強忍痛楚的模樣,看着地上那具凝固着極致恐懼的屍體,看着聞訊趕來、面無人色的黍離和另一名工匠,心中那根名爲“理性”的弦,也繃緊到了極致。
陰影不僅無處不在,更能殺人於無形,甚至能讓其自願走向毀滅。
“必須……必須想辦法破除影奴之禍,否則我們無人能安心,據點也將不攻自破。”雲衡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王魈這條線斷了,但從他的反應看,璇璣夫人的嫌疑最大。我們缺乏證據,更缺乏……對抗這種詭異力量的手段。”
炎錚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怎麼辦?就在這裏幹等着那鬼東西找上門嗎?!老子的火能燒掉一兩個,能燒掉一千一萬個嗎?!”
他的暴躁並非毫無來由。影奴之力防不勝防,能放大心魔,侵蝕神智,對於這個本就人心惶惶、資源匱乏的臨時據點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威脅。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再次毫無征兆地在衆人心神中響起:
“看來,二位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青光一閃,忌霞殤的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走出般,悠然出現在通道入口,白玉折扇輕搖,仿佛只是路過欣賞風景。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和受傷的炎錚,嘴角那抹慣有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忌霞殤!”炎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猛地想要站起,卻因傷勢和毒素牽扯,悶哼一聲又被雲衡按住。
“特使去而復返,莫非是來看笑話的?”雲衡將炎錚護在身後,量心尺無聲滑入掌心,語氣冰冷如霜。在這個最狼狽的時刻,這位高深莫測的天庭來客的出現,讓她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忌霞殤輕笑一聲,合攏折扇,輕輕敲擊着手心:“非也非也。在下雖奉御令調查,卻也見不得歸墟邪祟肆虐。更何況,二位若是就此被影奴所毀,在下的調查豈非沒了着落?”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雲衡身上:“雲道友方才所言極是,欲抗影奴,需尋‘淨炎琉璃芯’。此物乃至陽至淨之火凝結,恰是那歸墟陰穢之力的克星。”
淨炎琉璃芯?雲衡和炎錚心中同時一動,這是他們從未聽過的名詞。
“何處可尋?”雲衡沉聲問道。
忌霞殤扇尖向着斜上方輕輕一點,仿佛要戳破這厚重的地層:“據此三萬裏,虛空亂流深處,有一處上古‘星槎’遺跡。那是上一次天地大劫時,某支試圖逃離此界的遠古先民遺留下的殘骸。據古籍記載,其動力核心‘赤陽殿’中,或有琉璃芯殘留。”
星槎遺跡?虛空亂流?這些地方無不是九死一生的絕地!
“至於如何避開外面刑副帥的困龍大陣……”忌霞殤笑容變得有些玩味,“在下或許可以略施小術,擾亂天機,爲二位爭取一隙穿梭之機。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雲衡和炎錚之間流轉:“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在下需要二位,從星槎遺跡中,爲我取回一物。”
“何物?”雲衡警惕地問。
“一枚玉籤。名曰——混沌元始籤。”忌霞殤緩緩道,“此乃天庭舊物,不慎失落於那遺跡之中。只需將其帶回交予在下,不僅淨炎琉璃芯歸二位所有,在外界壓力方面,在下亦可再周旋一二。”
混沌元始籤?天庭舊物?雲衡心中疑竇叢生。天庭之物,爲何會失落在那等險地?又爲何偏偏要他們去取?這分明是一個充滿未知風險的交易。
“我們憑什麼信你?”炎錚忍着痛楚,冷聲道,“誰知道那鬼地方是不是你設下的陷阱?”
忌霞殤不以爲意地笑了笑:“信與不信,皆在二位。在下只是提出一個可能。若無琉璃芯,下次發瘋的,或許就不止一位工匠了。至於陷阱……”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雲衡,“雲道友手握量心尺,莫非還怕量不出真假虛實嗎?”
壓力再次回到了雲衡和炎錚這邊。明知可能是利用,但忌霞殤給出的籌碼,恰恰擊中了他們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解決影奴之患,獲得喘息之機。
雲衡閉上眼,量心尺在神識中急速推演。忌霞殤的話語中真僞交織,關於星槎遺跡和琉璃芯的信息似乎爲真,但那混沌元始籤,卻籠罩在一片迷霧之中,吉凶難測。
然而,他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坐困愁城,等待內部被影奴侵蝕殆盡,或者外部被刑無疆攻破?
她睜開眼,看向炎錚。炎錚也正看着她,盡管臉色難看,眼神卻依舊凶狠而堅定,仿佛在說:龍潭虎穴,老子也陪你闖了!
無聲的交流再次完成。
“好。”雲衡轉向忌霞殤,聲音清晰而冷靜,“我們答應。但如何往返,你需要提供詳細路線和規避虛空亂流的方法。”
忌霞殤滿意地笑了:“爽快。這是星路圖與避障訣要。”他屈指一彈,一道青光沒入雲衡眉心,大量復雜的信息流瞬間涌入。“事不宜遲,刑副帥的耐心,恐怕不會太久。”
他話音剛落,身形便緩緩淡去,只留下一句縈繞在兩人耳邊的低語:“祝二位……一路順風。切記,那玉籤,關乎重大。”
忌霞殤消失後,通道內再次陷入沉寂。
“媽的,老子最討厭這種神神叨叨的家夥!”炎錚低罵一聲,試圖運轉靈力逼出餘毒,卻引得傷口一陣劇痛。
“別動。”雲衡按住他,取出銀針和更好的解毒丹,“我們必須盡快出發,你的傷……”
“死不了!”炎錚打斷她,咬緊牙關,“一點小毒,礙不着事!那鬼地方一聽就不是善地,你一個人去不行!”
雲衡看着他強撐的模樣,心中微澀。她不再多言,只是更專注地爲他療傷,將精純的辛金靈力緩緩渡入,輔助化解毒性。
半個時辰後,炎錚的傷勢暫時被壓制住。兩人將據點事務簡單交代給黍離,便依照忌霞殤給予的法門,悄然來到一處早已廢棄的、通往地表的隱秘排氣管道口。
雲衡手持量心尺,仔細測算方位,引動地脈一絲微弱的靈氣。炎錚則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就是現在!”雲衡低喝一聲,量心尺金光一閃,在空中劃出一個玄奧的符文。
刹那間,外界困龍大陣那浩瀚的威壓似乎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縫隙!
“走!”
兩人化作一金一紅兩道流光,如同逆流的飛魚,險之又險地從那縫隙之中穿梭而出,瞬間投入外界昏暗的天光之中,毫不停留地朝着忌霞殤指引的虛空坐標疾馳而去!
身後,困龍大陣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虛空航行枯燥而危險。即便有忌霞殤提供的路線,無處不在的空間碎片和能量亂流依舊如同暗礁般致命。雲衡憑借量心尺精準的預判和引導,一次次規避風險;炎錚則負責以霸道的力量強行劈開那些無法避開的障礙。兩人的配合在一次次險象環生中變得越發默契,有時甚至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靈力波動,便能心領神會。
數日後,一片無比龐大、猙獰的陰影,緩緩出現在虛空的前方。
那便是星槎遺跡。
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一個破碎的、扭曲的、由無數奇異金屬和晶石構成的小型世界殘骸。它靜靜地懸浮在混亂的能量風暴中,一些巨大的斷裂處還在緩慢地飄散出塵埃和碎塊,訴說着遠古那場慘烈的災難。遺跡內部結構復雜得令人頭暈目眩,通道扭曲,空間折疊,到處都殘留着失控的古代法陣和陷阱。
兩人小心翼翼地潛入其中,仿佛進入了一頭巨獸死亡的屍骸內部。
遺跡內危機四伏。有時看似平靜的通道,會突然塌陷成吞噬一切的空間裂縫;有時飄過的能量塵埃,會瞬間引爆將人燒成灰燼的暗火;更有時,會遇到一些殘留的、依靠遺跡能源活動的古代構造體,它們沒有智慧,只有冰冷的殺戮指令。
一次,他們闖入一個布滿了巨大水晶鏡面的廳堂,一踏入其中,鏡面便映照出無數個他們的身影,每一個身影都開始扭曲變形,釋放出針對神魂的攻擊!雲衡的量心尺劇烈震顫,難以同時應對來自無數個方向的詭異攻勢。
“閉上眼睛!信我!”炎錚猛地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怒吼一聲,竟直接釋放出狂暴的丙火領域!赤紅的火焰並不攻擊鏡面,而是瘋狂灼燒着兩人周圍的空間,強行扭曲光線、擾亂一切神識探知!以最蠻橫的方式,創造了一片絕對的“混亂”屏障,硬生生扛過了那防不勝防的鏡面攻擊。
又一次,他們觸發了一個古老的時空陷阱,周圍景象飛速變幻,仿佛要將他們拋入不同的時間碎片。雲衡全力催動量心尺穩定自身時間線,卻看到炎錚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不定。
“抓住我!”她急切的意念穿透時空亂流。
炎錚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兩人的靈力通過相觸的皮膚瘋狂奔流,神念再次不由自主地輕微交融,在那混亂的時空中強行錨定了彼此的坐標,最終有驚無險地掙脫出來。
脫險後,兩人跌坐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劇烈喘息,手腕卻還緊緊握在一起,誰也沒有先鬆開。掌心傳來的,是對方的體溫、急促的脈搏,以及劫後餘生的悸動。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張力,混合着生死與共的戰友情誼,和一些悄然滋生的、更復雜的東西。
炎錚看着她被汗水沾溼的鬢角,看着她因專注而微抿的唇線,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嘟囔道:“這鬼地方……比打仗還累人。”
雲衡輕輕抽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他灼熱的溫度,她垂下眼睫,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低聲道:“節省體力,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
根據星路圖指引,他們終於越來越接近核心區域的“赤陽殿”。
路上的機關陷阱愈發強大古老,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幹擾五感、直擊心神的幻象。它們挖掘着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欲望。
炎錚看到了屍山血海的戰場,看到了因他決策失誤而慘死的部下,看到了天律閣高高在下的嘲諷嘴臉……幻象逼真,幾乎要將他拖入無盡的憤怒與自責。
而雲衡,則看到了自己被戒律使鎖拿審判,看到了清微真人失望的眼神,看到了天工驛在眼前再次崩塌,看到了炎錚在黑龍爪下化爲飛灰……冰冷的絕望攫住了她的心髒。
就在心神即將失守的刹那!
兩人幾乎同時感受到了對方神念中傳來的劇烈波動和痛苦!
沒有任何猶豫,他們近乎本能地再次靠近,神念之力不受控制地交織在一起,不是爲了雙修,而是最純粹的支撐與守護!
炎錚那熾熱、霸道、永不屈服的意志,如同烈火般涌入雲衡的心神,燒融了那些冰冷的絕望幻象。
雲衡那清明、冷靜、恪守本心的力量,如同清泉般流過炎錚的識海,撫平了那些狂躁的憤怒與愧疚。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兩人臉色蒼白,背靠着背,呼吸急促,都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微顫。這一次的神念交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入,更加……毫無保留。
沉默在蔓延,卻不再尷尬,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與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謝了。”半晌,炎錚有些別扭地低聲說了一句。
“……彼此。”雲衡的聲音也輕若蚊蚋。
經此一遭,他們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似乎又薄了幾分。
終於,他們穿越了最後一道能量紊亂的屏障,踏入了一座宏偉得超乎想象的殿堂——赤陽殿。
殿堂中央,是一個已經熄滅的、巨大無比的琉璃熔爐。爐心處,一點溫潤柔和、卻蘊含着難以想象磅礴生機與淨化力量的七彩光暈,正靜靜懸浮着——淨炎琉璃芯!
找到了!
兩人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取寶。
忽然,雲衡的量心尺猛地發出預警般的嗡鳴,指向大殿另一側的一個不起眼的祭壇。
祭壇上,別無他物,只斜插着一枚長約一尺、非金非玉、色澤混沌、表面仿佛有無數雲氣生滅不定的古樸玉籤。
玉籤看似平凡,卻給人一種它仿佛是整個遺跡、乃至周圍一片虛空因果律動核心的奇異感覺!
混沌元始籤!
忌霞殤的目標!
兩人對視一眼,警惕地靠近。炎錚陌刀橫前,雲衡量心尺微光流轉,仔細探查四周,確認沒有陷阱後,才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那枚玉籤。
就在雲衡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籤的刹那——
整座赤陽殿,猛地一震!
並非來自外部攻擊,而是仿佛某種沉睡萬古的意志,蘇醒了!
一個蒼老、浩瀚、仿佛由無數齒輪轉動和星辰運行之聲匯聚而成的聲音,緩緩響起,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混沌之籤,不染凡塵。緣者既至,可知其重?”
伴隨着聲音,熔爐上空的光芒凝聚,化作一個半透明的、由無數光流和數據構成的古仙殘影。他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看透萬古時空,緩緩投注在雲衡與炎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