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有詔:今有前天律閣執尺人雲衡、前鎮龍軍先鋒將炎錚,竊取天庭至寶‘混沌元始籤’,勾結歸墟邪祟,擅動戮仙弩,禍亂三界秩序,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今褫奪其一切仙籙功名,列爲三界甲等要犯!四海八荒,但有見者,須即刻緝拿,如有抵抗,格殺勿論!欽此——”
冰冷而威嚴的詔告,並非通過尋常的法器傳遞,而是由天庭巡天監以無上偉力,直接烙印於天道法則之網中,如同洪鍾大呂,在所有修爲達到一定境界的修士神魂深處轟然響起,一遍又一遍,不容置疑,不容回避。
天庭僞詔!
如同一塊億萬鈞的寒冰,砸入了本就暗流洶涌的三界沸水之中,瞬間凍結了一切。
“新約之地”,那深藏於天工驛廢墟之下的狹小空間,此刻仿佛被這無形的詔告徹底壓垮,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骨的寒意和絕望的重量。
黍離手中的工具“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佝僂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灰敗得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所有精氣:“天……天庭……詔告……格殺勿論……完了……全完了……”
另外那名僅存的工匠直接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嘴裏無意識地喃喃着:“逃不掉的……誰都逃不掉的……”
就連那幾個歷盡艱辛才投奔而來、臉上還帶着些許希望的散修和新血,此刻也如遭雷擊,面無人色,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徹底的恐懼和深深的悔意。天庭的威嚴,對於絕大多數修士而言,是刻入靈魂的本能敬畏。與天庭爲敵?那是比形神俱滅更加可怕的概念。
雲衡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溫潤卻又無比燙手的混沌元始籤。詔告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識海,試圖摧毀她的意志,將她釘死在“罪人”的恥辱柱上。她能清晰地“量”出這詔告中蘊含的、被精心扭曲的“事實”和磅礴的“僞律”之力。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雜着巨大的冤屈和一絲難以避免的恐懼,在她心湖中翻騰,幾乎要沖破她一貫的冷靜。但她強行壓下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着最後的理智。
不能亂。此刻若她先亂了,這裏所有人,頃刻間便會徹底崩潰。
“放屁!”
一聲暴怒的咆哮如同炸雷般響起,瞬間打破了死寂!
炎錚猛地一腳踹在旁邊扭曲的金屬架上,發出巨大的噪音。他肩頭未愈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簡陋的包扎,但他渾然不覺。那雙赤紅的眼睛燃燒着滔天的怒火,仿佛要將這虛假的詔告連同這該死的天道都燒穿!
“狗屁的天庭!狗屁的詔書!那群高高在上的瞎子!他們知道什麼?!老子這就去宰了那個搖扇子的僞君子!!”他怒吼着,抓起陌刀就要往外沖,周身赤焰不受控制地狂暴升騰,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站住!”雲衡的聲音清冷如冰,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穿透了炎錚的狂怒。
炎錚猛地停住腳步,霍然回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站住?!你沒聽到嗎?!他們要格殺勿論!我們成了三界公敵了!還守在這裏等死嗎?!”
“出去送死,就能證明清白嗎?”雲衡迎着他憤怒的目光,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心上,“忌霞殤正希望我們這樣做。自亂陣腳,授人以柄。”
“那你說怎麼辦?!躲在這地洞裏,等着他們甕中捉鱉嗎?!”炎錚的聲音因憤怒和無力而嘶啞,陌刀上的火焰明滅不定,映照着他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龐。
“活下去。”雲衡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惶恐不安的面孔,最終回到炎錚身上,“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撕破這僞詔,洗淨這污名。”
她抬起手,混沌元始籤在她掌心浮現,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混沌光芒:“我們有它。它能攪亂天機,爲我們爭取時間。從現在起,此地廢棄。我們立刻轉移。”
“轉移?去哪?哪裏還有安全的地方?”黍離絕望地問。
“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雲衡冷靜地開始下達指令,“黍離,帶你的人,立刻銷毀所有非必要物品,尤其是與天工驛核心傳承無關的。其他人,收拾行裝,只帶必需品。炎錚,你負責斷後和清除痕跡。”
她的鎮定和條理清晰的命令,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即將潰散的人心。人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開始機械地、慌亂地行動起來。
然而,轉移之路,注定是絕望的掙扎。
接下來的日子,“新約之地”的殘衆如同陰溝裏的老鼠,在雲衡的指引和混沌元始籤的微弱庇護下,於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艱難求生。他們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十二個時辰,利用一切廢棄的洞府、荒蕪的礦脈、甚至危險的妖獸巢穴邊緣作爲暫時的棲身之所。
雲衡幾乎耗盡了所有心神。她時刻維持着量心尺對危險的預判,不斷計算着最安全的路線,引導着混沌元始籤那極不穩定的力量幹擾着可能的追蹤。她的臉色日益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仿佛燃燒着某種最後的堅持。
炎錚則如同護犢的受傷猛虎,時刻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他處理了所有體力活和最危險的探路任務,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解決掉了幾波偶然發現他們蹤跡、試圖拿他們去領賞的低階修士和散兵遊勇。他手上的血越來越多,身上的傷添了又添,沉默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只有看向雲衡時,眼底深處才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和擔憂。
資源匱乏到了極致。靈石、丹藥、甚至食物都開始短缺。壓抑、恐懼、疲憊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隊伍中蔓延。
這一日,他們暫時藏身於一處散發着腐臭氣味的廢棄屍靈礦坑深處。陰冷的風從礦坑深處嗚咽着吹出,帶着死寂的氣息。
一名幾天前才加入的、原是天律閣最低階文書的女修終於崩潰了。她看着手裏那塊發硬、沾着黴點的靈谷餅,又看了看礦坑外昏暗壓抑的天光,突然捂住臉低聲啜泣起來:“爲什麼……爲什麼要過這種日子……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我想回去……就算被關進黑獄也好過這樣東躲西藏像老鼠一樣……”
她的哭聲像是點燃了導火索,另外兩個散修也面露絕望和動搖。
“閉嘴!”炎錚煩躁地低吼一聲,猩紅的目光掃過那女修,“想走?現在就可以滾!看看外面有沒有天律閣的囚車等着你!”
那女修被嚇得噤聲,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炎錚!”雲衡蹙眉制止他,走到那女修身邊,遞過去一小壺相對幹淨的清水,聲音放緩了些,“再堅持一下。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辦法?還有什麼辦法?”一個名叫趙蟒的散修忍不住開口,他臉上帶着一道新添的傷疤,語氣充滿了懷疑,“雲大人,我們敬重您。但如今是天庭要我們死!靠着這枚時靈時不靈的籤子,我們能躲到幾時?不如……不如我們分開逃吧!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對!分開逃!目標也小!”立刻有人附和。
“不行!”雲衡斷然拒絕,語氣斬釘截鐵,“分散力量,死得更快!我們必須在一起!”
“在一起等死嗎?!”趙蟒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您看看大家!都快撐不住了!您那套規矩,在活命面前算什麼?!”
“放肆!”炎錚猛地踏前一步,恐怖的煞氣如同實質般壓向趙蟒,“你再敢對她不敬,老子先劈了你!”
狂暴的殺意瞬間充斥了整個礦坑,那女修嚇得尖叫一聲。其他人都噤若寒蟬,緊張地看着對峙的兩人。
雲衡的心猛地一沉。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內部的裂痕,比外部的追殺更致命。
她拉住炎錚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肌肉緊繃得像石頭,正在極力壓制着殺人的沖動。她看向趙蟒,以及那些眼神閃爍、明顯心生離意的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我知道大家很苦,很怕。我也怕。”
她第一次在衆人面前承認自己的恐懼,這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正因爲怕,才更不能散。”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旦分開,我們任何人都無法單獨對抗天庭的追捕,也無法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影奴。只有聚在一起,依靠彼此,我們才有一線生機。請再信我一次。”
她的坦誠和依舊冷靜的態度,暫時安撫了部分人。趙蟒哼了一聲,悻悻地坐了回去,但眼中的懷疑並未散去。
危機暫時壓下,但壓抑的氣氛並未緩解。
夜裏,礦坑深處只剩下嗚咽的風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雲衡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借着混沌元始籤微弱的混沌光芒,仔細研究着一份殘破的地圖,試圖尋找下一個可能的落腳點。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太陽穴針扎似的疼,但她不敢合眼。
一件帶着體溫和血腥氣的披風,有些粗魯地扔到了她身上。
雲衡抬起頭,看到炎錚不知何時坐到了她對面,正拿着一條髒兮兮的布,用力擦拭着陌刀上的血跡和污垢,動作有些暴躁。跳躍的混沌微光,勾勒出他硬朗卻寫滿疲憊的側臉輪廓,和下顎繃緊的線條。
“歇會兒。”他頭也不抬,聲音沙啞低沉,“天塌下來老子先頂着。”
雲衡看着他那身幾乎沒一處完好的輕甲,和肩膀上再次滲出的血跡,心中微澀。她攏了攏那件還帶着他氣息和血味的披風,低聲道:“你的傷……”
“死不了。”他打斷她,擦拭刀身的動作頓了頓,忽然抬起頭,赤紅的眼睛在昏暗中盯着她,“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真有辦法?”
雲衡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不知道。但必須相信有。如果連我們都不信了,他們就真的沒有任何指望了。”她看向那些蜷縮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身影。
炎錚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眉頭死死擰緊,忽然狠狠一拳砸在身邊的岩石上,碎石簌簌落下:“媽的!憋屈!真他媽憋屈!老子寧願真刀真槍戰死,也不想這麼窩囊地躲着!看着這群軟蛋疑神疑鬼!”
他的憤怒和憋屈,如同壓抑的火山,急需一個宣泄口。
雲衡理解他的感受,但她必須按住他:“活下來,才有機會戰鬥。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真相永遠沉埋,罪名永遠扣在身上。”
“活下來?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朝不保夕,連自己人都他媽的要信不過了?!”炎錚的情緒有些失控,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在礦坑裏引起輕微的回音,“你總是這樣!規矩!規矩!冷靜!冷靜!你可知道有時候你這種冷靜,讓人他媽的更難受!”
雲衡的心被他的話刺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她垂下眼睫,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你要我如何?像你一樣,沖出去殺個痛快,然後讓大家一起陪葬嗎?”
“至少痛快!”炎錚低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慢慢被耗死!你看看他們!”他猛地指向那些人,“你守着你那套規矩,不肯用重典,不肯殺人立威!結果呢?人心散得更快!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收留這些廢物!”
“炎錚!”雲衡終於也動了怒,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燃起了明顯的火焰,“他們不是廢物!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們現在僅有的同伴!用重典?殺人立威?那我們和天律閣那些漠視生命、只知規矩條文的冷血之徒有何區別?!我們建立‘新約之地’的初衷又是什麼?!”
她的質問,清晰而銳利,在礦坑中回蕩。
兩人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鋒,如同冰與火的碰撞。積累多日的壓力、恐懼、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炎錚死死瞪着她,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她的反問噎住,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更加憤怒、甚至帶着一絲受傷的低吼:“初衷?活下去都成問題的時候,誰他媽還顧得上初衷!雲衡!你睜開眼睛看清楚!現在不是你在律正殿判案的時候了!你現在護着的這些人,他們可能下一秒就會爲了幾塊靈石出賣我們!你只在乎你心裏那套不能越線的規矩!你可知規矩救不了快餓死的人!”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帶着一種絕望的嘶啞,狠狠砸在雲衡心上,也砸碎了礦坑中最後一絲僞裝的平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吵驚呆了,恐懼地看着他們唯一的依靠在內訌。
雲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是因爲被吼,而是因爲炎錚話語中那殘酷的、她一直不願直面的事實。
就在這時——
“雲……雲大人……炎將軍……”黍離連滾爬爬地從礦坑較淺處跑來,臉上帶着極度的驚恐,手裏緊緊攥着一枚剛剛熄滅、還在微微發燙的傳訊玉符,“剛……剛才截獲到……一道從天律閣總部發出的……加密傳訊……是……是發給忌霞殤的……”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說的什麼?!”雲衡和炎錚同時轉頭,厲聲問道,暫時壓下了彼此的怒火。
黍離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念出玉符中殘破的解密信息:“……‘墨衡’……復蘇計劃……進展……順利……‘司命府’……異動……需……密切關注……”
墨衡復蘇計劃?司命府異動?
這兩個詞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雲衡和炎錚之間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更大的謎團。
墨衡……她的前世?
忌霞殤和璇璣夫人,到底還想做什麼?!
礦坑深處,只剩下風聲嗚咽,以及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