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光流與數據構成的古仙殘影,目光平靜卻深邃如星海,緩緩掃過如臨大敵的雲衡與炎錚。他並未流露任何敵意,反而帶着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淡漠與審視。
“混沌之籤,不染凡塵。緣者既至,可知其重?”
蒼老浩瀚的聲音直接回蕩在兩人的識海之中,帶着一種直指本心的力量。
雲衡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量心尺在袖中微顫,並非恐懼,而是感知到對方那遠超想象、近乎“道”本身的浩瀚存在。她斂衽一禮,不卑不亢道:“晚輩誤入仙府,只爲求取‘淨炎琉璃芯’以解蒼生之厄,並非有意驚擾前輩。至於這玉籤……乃受人所托,不知其重,還請前輩明示。”
炎錚則緊握陌刀,雖未言語,但周身赤焰本能地收斂了些許,那是面對絕對力量時最原始的戰栗與警惕。他能感覺到,眼前這虛影若想動手,恐怕只需一個念頭。
古仙殘影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的量心尺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量天尺的碎片……竟也被打磨出了新的模樣。緣法 indeed 奇妙。”他並未直接回答關於玉籤的問題,反而問道:“蒼生之厄?可是那源自歸墟的污穢之力?”
“正是。”雲衡心頭一緊,對方竟一語道破。
“淨炎琉璃芯,可解此厄。”古仙殘影抬手虛引,那懸浮在熔爐中心的七彩光暈便溫順地飄落而下,懸浮在雲衡面前,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溫暖光華。“拿去吧。此物於此界,已無大用。”
如此輕易?雲衡和炎錚都有些難以置信。
“至於這‘混沌元始籤’……”古仙殘影的目光終於落回那枚混沌色澤的玉籤之上,語氣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它並非任何人之‘舊物’。它是‘因’,亦是‘果’。是混沌開辟時的一點靈機所化,自擇其主,循緣而動。”
他看向雲衡,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過去未來:“它如今因你而動,預示着汝之道途,將與‘秩序’之重塑,‘規則’之新立緊密相連。此路艱險,悖逆舊約,汝……可願持之?”
並非天庭舊物?自擇其主?重塑秩序?
忌霞殤果然撒了謊!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這枚能自主選擇“變數”的混沌之籤!
雲衡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握住它,意味着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一條與現有天庭秩序都可能產生沖突的路。但若不握……
她看了一眼身旁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背的炎錚,想起了“新約之地”那些惶恐而無助的面孔,想起了王魈臨死前那癲狂的嘶吼……
她沒有猶豫太久。
深吸一口氣,雲衡緩緩伸出手,堅定地握住了那枚混沌元始籤。
入手溫潤,卻仿佛握住了一片浩瀚的、不斷生滅的星雲。無數模糊的、關乎未來可能性的碎片景象涌入她的腦海,又迅速消失,難以捕捉。玉籤微微發熱,與她袖中的量心尺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善。”古仙殘影似乎滿意了,身影開始緩緩變淡,“籤已擇主,緣法自成。望汝謹記,力量之用,存乎一心。莫負了這‘混沌’,亦莫負了汝之‘本心’……”
餘音嫋嫋,隨着那殘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大殿重歸寂靜,只剩下那枚溫順的淨炎琉璃芯和雲衡手中那沉甸甸的混沌元始籤。
“媽的!被那搖扇子的耍了!”炎錚反應過來,氣得罵了一句,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回去再與他計較。此地不宜久留。”雲衡迅速將琉璃芯收好,緊握玉籤。雖然被利用,但目標已然達成,且這玉籤……或許比想象的更有價值。
兩人不敢耽擱,沿着原路疾退。或許是古仙殘影消散後遺跡能量趨於平穩,或許是混沌元始籤無形中影響了周遭氣運,返程之路竟出乎意料的順利,很快便沖出了星槎遺跡,再次投身於虛空亂流之中。
憑借忌霞殤給予的法門和來時的經驗,他們有驚無險地穿梭着,逐漸靠近現世邊緣。
然而,就在即將脫離虛空亂流區域時,雲衡手中的混沌元始籤忽然毫無征兆地輕微一震,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氣流溢出,沒入前方的亂流之中。
下一刻,一塊原本絕不會出現在他們航線上的、巨大如山的沉寂星骸,竟詭異地被一股暗流推動,悄無聲息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小心!”炎錚暴喝,陌刀赤芒暴漲,全力一刀劈出!
轟隆!
星骸被狂暴的刀芒劈碎大半,但飛濺的碎塊依舊如同隕石雨般砸來!雲衡量心尺金光閃爍,精準地撥開大多數碎片,但仍有一塊尖銳的碎片擦着她的手臂飛過,劃出一道血痕。
兩人驚險萬分地穿過這片突如其來的障礙,回頭望去,那片區域已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但雲衡看着手臂上滲出的血珠,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恢復平靜的玉籤,心中升起一股明悟:這混沌元始籤能擾動小範圍氣運,但福禍難料,方才那是它無意識引動的一次“厄運”!
這籤文的力量,竟如此難以掌控!
帶着一絲不安,他們終於沖出了虛空亂流,回到了現世星空。遠遠地,已經能感受到“新約之地”方向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刑無疆的困龍大陣依舊如故。
按照約定,雲衡嚐試以神念聯系忌霞殤。
幾乎是瞬間,那道青衫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笑容依舊溫雅:“看來二位此行,收獲頗豐。”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雲衡手中的混沌元始籤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熱切。
雲衡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將淨炎琉璃芯取出:“琉璃芯已取得。至於這玉籤……”
忌霞殤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玉籤之事,暫且不提。二位辛苦,在下這便履行承諾。”他手中玉骨折扇對着遠處困龍大陣的方向輕輕一扇。
並無驚天動地的景象,但雲衡和炎錚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片原本鐵桶般的軍陣煞氣,似乎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微妙地幹擾、偏折了方向,雖然並未撤去,卻暫時失去了針對“新約之地”的精準鎖定,變得有些渙散。
“此術可維持三日。”忌霞殤合攏折扇,“三日之內,刑副帥會發現他的陣法總是差之毫厘,難以真正合圍。足夠二位處理內部問題了。”他頓了頓,再次看向混沌元始籤,“那玉籤,還請雲道友妥善保管,日後……或許還有借重之處。”
說完,他竟不再索要玉籤,身形再次如同青煙般消散,來得突兀,去得也幹脆。
炎錚愣住了:“他……他就這麼走了?不要那籤子了?”
雲衡眉頭緊鎖,忌霞殤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他費盡心機讓他們取回玉籤,卻又輕易放手?這背後必定有更大的圖謀。但這暫時的喘息之機,確是實實在在的。
“先回去再說。”
兩人悄然潛回“新約之地”。黍離等人見到他們平安歸來,且帶回了散發着溫暖光輝的淨炎琉璃芯,頓時喜極而泣。
雲衡立刻着手,以琉璃芯爲核心,結合天工驛殘留的工坊設備,開始煉制能防護心神、淨化邪穢的法器。過程並不輕鬆,琉璃芯的力量至陽至純,難以駕馭。關鍵時刻,她福至心靈,嚐試引動了一絲混沌元始籤的氣機。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混沌氣流竟仿佛最好的調和劑,輕易地撫平了琉璃芯的狂暴,讓其力量溫順地融入法陣之中。
不過半日,數枚造型古樸、閃爍着七彩琉璃光暈的玉佩——“衡玉”便成功煉制而出!
雲衡將第一枚“衡玉”遞給傷勢未愈的李老叁。玉佩剛觸及他的皮膚,便散發出柔和的光暈,李老叁體內殘餘的陰冷氣息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他臉上痛苦的神情漸漸平復,陷入了安穩的沉睡。
有效!真的有效!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光,瞬間照亮了絕望的“新約之地”。黍離和另一名工匠激動得老淚縱橫,看向雲衡的目光中,終於不再是驚疑和恐懼,而是充滿了真切的敬畏與信服!
消息不脛而走。在接下來的兩日,竟陸續有七八名修士歷盡艱辛尋來此地!他們有的是在天律閣高壓下不堪重負的低階執事,有的是被鎮龍軍排擠、心懷理想的年輕軍官,甚至還有一兩位在影奴之禍中家園被毀、聽聞此地有解決之法的散修!
雖然人數不多,且修爲參差不齊,但他們的到來,無疑給這片死寂的廢墟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和……真正的“人氣”。雲衡將他們納入“衡玉”的庇護之下,並根據各自所長分配事務。炎錚則負責整訓,將他那套簡單粗暴卻有效的戰法傾囊相授。
一個以“新約”爲名、對抗歸墟、尋求變革的雛形組織,終於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骨架。
然而,就在第三日傍晚,忌霞殤法術效果即將消失的前夕——
嗚嗡——!!!
一聲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銳、都要恐怖的厲嘯,猛地從高天之上傳來!仿佛蒼穹本身被撕裂發出的痛苦呻吟!
所有人臉色劇變,沖出掩體。
只見昏暗的天幕盡頭,無數龐大的靈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匯聚,勾勒出一具巨大無比、銘刻着無數殺戮符文的暗金色弩炮虛影!
弩炮緩緩調整着方向,那冰冷、死寂、足以洞穿星辰的炮口,毫不留情地鎖定了下方這片剛剛煥發出一絲生機的廢墟!
戮仙弩!
天律閣最高等級的毀滅性法器!竟然真的被申請動用了!而且看這威勢,絕對是璇璣夫人一系全力推動的結果!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碾壓下來,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瞬間瀕臨崩潰,修爲稍弱者甚至直接癱軟在地,面露絕望。
“完了……是戮仙弩……” “我們死定了……”
絕望的哀嚎聲中,炎錚怒吼着想要沖天而起,卻被那浩瀚的毀滅意志死死壓回地面,陌刀上的火焰明滅不定,嘴角再次溢出血絲。
雲衡仰頭望着那不斷凝實、仿佛死神眼眸的弩炮虛影,心髒也幾乎要停止跳動。實力的絕對差距,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兩件東西——溫潤的量心尺,以及那枚微微發燙、仿佛因外界劇變而興奮起來的混沌元始籤。
她的目光掃過身邊渾身浴血卻依舊試圖擋在她身前的炎錚,掃過身後那些瑟瑟發抖、卻仍將最後希望寄托於她的追隨者們。
不能放棄!
她眼中猛地閃過一絲決然,深吸一口氣,在所有驚駭的目光中,緩緩舉起了那枚混沌元始籤!
“或許,”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呼嘯的罡風和絕望的哭泣,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該爲我們自己,籤下一份新的‘約’了。”
話音未落,她將全部的神念、連同對“新約之地”存續的強烈渴望,毫無保留地注入那枚混沌玉籤之中!
嗡——!
混沌元始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沌光芒!那光芒並不耀眼,卻仿佛蘊含着改變一切的原始力量,瞬間將雲衡籠罩,並且迅速向着整個“新約之地”蔓延!
與此同時,高天之上,那戮仙弩的毀滅光芒,也已蓄積到了頂點,即將轟然落下!
未來的一切,仿佛都懸於這枚小小的、不斷散發出混沌氣流的玉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