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深處,臨時開辟出的狹小洞窟內,只有元始籤散發出的混沌微光和幾盞劣質靈石燈提供着昏暗的照明。空氣裏彌漫着傷患壓抑的呻吟、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焦慮。
雲衡盤膝坐在一塊較爲平整的青石上,指尖輕輕拂過瑤光星君“送”來的那枚殘破玉簡。玉質溫涼,內裏蘊含的法則信息卻支離破碎,如同被刻意打亂的拼圖。其中關於“燼痕”本源力量的描述似是而非,看似指出了幾條疏導路徑,卻在最關鍵的節點戛然而止,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和誤導性的陷阱。
“辛金”之力在她識海中高速運轉,試圖解析、推演。冷汗從她額角滑落。這玉簡像是一味藥性猛烈的毒藥,明知有毒,卻又可能藏着唯一的解藥方子。
“看出什麼了?”炎錚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剛巡視完外圍防線回來,玄甲上的塵土還未拍淨,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凝重。追兵的壓力越來越大,據點暴露的風險與日俱增。
雲衡緩緩睜開眼,眸中金屬冷光流轉,透着一絲困惑與警惕:“瑤光星君……她像是在幫我,又像是在做一個危險的實驗。這玉簡裏的東西,九假藏一真。她在引導我去觸碰‘燼痕’更深層的、可能與歸墟同源的那一部分力量本質,卻又抽走了最關鍵的安全閥。”
炎錚眉頭擰緊:“那瘋婆娘!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這東西不能留!”他說着就要伸手去拿那玉簡。
雲衡卻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冰涼,帶着推演過度後的虛弱,卻異常堅定。“不,炎錚。危險,但也可能是捷徑。她料定我不會完全照搬,而是在生死邊緣去賭那一線‘真’的可能。她在逼我……逼我更快地成長,或者更快地毀滅。”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喧譁。
“執尺!將軍!不好了!”一名負責警戒的“燎原”戰士沖了進來,臉上帶着驚惶,“西面三十裏外的黑風寨……那個小型‘燼民’聚集點……完了!”
雲衡和炎錚霍然起身。
“說清楚!”炎錚沉聲道。
“全……全死了!但不是被天庭殺的……樣子……樣子很邪門!”那戰士語無倫次,眼中充滿恐懼,“像是……像是自己人發瘋互相殘殺!而且活下來的幾個,眼神空洞,見人就咬,力大無窮,身上……身上的燼痕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雲衡與炎錚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兩人迅速趕到黑風寨。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獄。
小小的寨子寂靜無聲,濃烈的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伏着,死狀極其慘烈,顯然經歷了異常殘酷的內鬥和廝殺。更令人心悸的是,少數幾個還在活動的“人”,他們眼神徹底失去了光彩,如同蒙上一層灰翳,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皮膚下的“燼痕”不再是暗淡的灰色,而是如同污濁墨跡般流淌的漆黑!他們感知到活人氣息,立刻嘶吼着撲上來,力量奇大,毫無章法,只有最原始的破壞欲。
“燼奴……”雲衡臉色蒼白地吐出兩個字。她能從這些可憐人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氣息——那是墨魂的力量混合了歸墟的侵蝕,通過某種方式污染並極端化了“燼痕”!
“小心!”炎錚低吼一聲,焚荒戰戟橫掃,將一名撲到近前的燼奴擊飛。那燼奴倒地後竟毫不停頓,扭曲着肢體再次爬起。
“沒用!他們感覺不到痛苦!”另一名隨行的燎原戰士聲音發顫。
雲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量心尺的神通展開,感知着燼奴身上的能量流動。“是墨魂!它扭曲了他們的燼痕,放大了內部的痛苦、恐懼和怨恨,徹底吞噬了神智,將他們變成了只知毀滅的傀儡!”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仿佛從四面八方響起,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
“呵呵呵……我親愛的‘另一半’,看來你收到了我送的這份‘薄禮’。”
墨魂的身影如同鬼魅,緩緩從一株枯死的巨樹陰影中浮現。它依舊頂着雲衡前世墨衡的容貌,但眼神中的惡意與瘋狂幾乎要溢出來。它深吸一口氣,仿佛在享受這彌漫的血腥與絕望。
“看看這些渣滓……內心充滿了如此甜美的負面情緒,只需輕輕一撩撥,就能開出最絢爛的毀滅之花。”墨魂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目光貪婪地掃過雲衡,“而你,還有你手裏那小東西……才是真正的盛宴。”
它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雲衡手中的混沌元始籤,流露出一種近乎飢渴的欲望。
炎錚一步擋在雲衡身前,焚荒戰戟直指墨魂,煞氣沖天:“找死!”
“嘖嘖嘖,總是這麼暴躁,炎將軍。”墨魂輕蔑地笑着,“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我來之前,不小心留了點‘線索’,把巡天監的那些乖狗狗,引到你們的耗子洞去了呢。”
雲衡瞳孔驟縮!
忌霞殤的主力!
“混賬!”炎錚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狂暴的丙火靈元爆發,戰戟化作咆哮的火龍,直撲墨魂!
“撤退!立刻回防!”雲衡當機立斷,對身邊的戰士下令,同時手中元始籤光芒一閃,一道混沌屏障瞬間豎起,試圖阻擋墨魂。
“想走?”墨魂尖笑一聲,身形如煙般散開,輕易避過炎錚的致命一擊,同時雙手結印。地面上那些死去的燼民屍體上,漆黑的燼痕驟然亮起!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自爆!狂暴而污濁的能量沖擊混合着血肉碎塊,無差別地席卷四周!墨魂根本不在乎這些棋子的死活,它只想拖延,只想制造混亂!
“呃!”雲衡的屏障劇烈晃動,神魂受到沖擊,悶哼一聲。
“雲衡!”炎錚心急如焚,回身想要護住她。
“別管我!擋住它!給大家爭取時間!”雲衡咬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雙手卻飛速劃動,以元始籤之力強行穩定混亂的能量流,爲同伴開辟撤退路徑。
炎錚怒吼一聲,只得再次撲向墨魂。戰戟與墨魂幻化出的黑色能量刃激烈碰撞,火花四濺。墨魂的身法詭異莫測,時而實體,時而虛化,更時不時引動周圍燼奴瘋狂撲向炎錚,戰鬥一時間陷入膠着。
燎原衆戰士們且戰且退,向着據點方向拼命撤離。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老巢被端,強敵環伺,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禍不單行。
就在他們沖出黑風寨範圍,即將進入相對安全的密林地帶時,前方天空陡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數十名身着巡天監制式戰甲、面無表情的仙官懸浮於空,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封鎖殺陣!爲首者,正是忌霞殤麾下得力幹將之一——冷霽仙官。
“逆犯雲衡、炎錚,爾等戕害同族,煉制邪奴,罪證確鑿!奉少監令,格殺勿論!”冰冷的聲音如同審判,回蕩在林間。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墨魂隨時可能追來),側面是地形復雜的險峻山嶺。
他們被包圍了!
“結陣!防御!”炎錚浴血奮戰而回,聲音嘶啞地大吼,命令殘存的燎原戰士們收縮隊形。還能戰鬥的人迅速靠攏,將傷者和雲衡護在中間,但每個人臉上都寫着絕望。面對巡天監的精銳和完整的殺陣,他們這點力量,如同螳臂當車。
雲衡擦去嘴角的血跡,強迫自己冷靜。量心尺的力量提升到極致,飛速計算着殺陣的能量節點和薄弱處。手中的元始籤因爲感受到主人的危機和強烈情緒,開始輕微震顫,發出不安的嗡鳴。
“炎錚,左翼坤位,能量流轉有千分之一息的滯澀!那是生門!”雲衡急促地傳音。
“跟我沖!”炎錚沒有絲毫猶豫,對雲衡的判斷報以絕對的信任。他化身最鋒利的矛頭,焚荒戰戟凝聚起全身力量,向着雲衡指示的方向悍然發動沖鋒!
“冥頑不靈!”冷霽仙官冷哼,手勢一變,殺陣光芒大盛,無數金色光劍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御!”雲衡同時將元始籤往地上一頓!混沌光芒擴張開來,形成一個不斷扭曲變幻的護罩,險之又險地偏折、吞噬着大部分光劍。但仍有漏網之魚穿透而來!
“噗嗤!”一名擋在雲衡身前的戰士被光劍貫穿,倒地不起。 “啊!”又一人手臂被斬斷,慘叫着被同伴拖走。
傷亡瞬間出現!
炎錚眼睛赤紅,卻根本無暇他顧,戰戟瘋狂舞動,劈開一道道金光,死死盯着那個越來越近的陣法節點!
“給我……破!!!”
伴隨着一聲撕裂蒼穹的怒吼,凝聚了炎錚所有力量、意志、以及滔天憤怒的一戟,狠狠砸在了雲衡所指的那一點上!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聲音響起!完美的殺陣光幕,硬生生被轟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走!”炎錚咆哮。
幸存者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向着那唯一的生路涌去!
就在雲衡也準備緊隨其後沖出的瞬間,一道原本射向炎錚後背的、極其陰險刁鑽的光劍,因陣法破裂產生的能量亂流,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轉——
電光石火之間,雲衡看得分明!
她想提醒,想推開他,卻已然不及!
“炎錚!!!”
她失聲驚呼,幾乎是本能地,將剛剛爲了維持護罩而幾乎耗盡的神魂之力再次瘋狂注入元始籤!
籤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沌光芒,並非攻擊,也非防御,而是以一種近乎扭曲規則的方式,強行拉扯了那道光劍的軌跡——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絲!
嗤——!
光劍未能如願貫穿炎錚的後心,卻依舊狠狠地從他右肩胛偏下的位置穿透而過!帶出一蓬灼熱的鮮血!
那個位置……正是前世記憶碎片中,匕首刺入的隱秘穴位!
“呃啊——!”炎錚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單膝跪倒在地,焚荒戰戟拄地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軀。
“炎錚!”雲衡的心髒仿佛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她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邊。
炎錚猛地抬頭,臉色因劇痛和失血而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凶悍如受傷的猛獸。他看到了雲衡臉上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驚惶與恐懼。
他想說“沒事”,想推開她讓她快走。
但劇痛和某種熟悉又陌生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席卷而來,讓他連開口都變得艱難。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雲衡帶着哭腔的呼喊。
該死的……又是這個位置……
這是他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
雲衡接住炎錚軟倒下來的沉重身軀,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袍。她看着他瞬間蒼白如紙的臉,感受着他迅速微弱下去的氣息,整個人如墜冰窟!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疼痛,比任何物理攻擊都更深刻地擊中了她。
“不……不……炎錚……你別嚇我……”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所有的冷靜、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什麼天律,什麼新約,什麼燎原之火!
如果他不在身邊,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滔天的憤怒和絕望如同火山在她體內爆發!她猛地抬頭,看向那些重新合圍而來的巡天監仙官,看向這片令人絕望的天地,眼中不再是清冷的金屬光澤,而是燃起了瘋狂的、與混沌元始籤產生劇烈共鳴的烈焰!
“你們……都該死!!!”
她一手緊緊抱着昏迷的炎錚,另一只手高高舉起了嗡鳴不止、混沌之光劇烈暴漲的元始籤!
以吾心火,燃盡萬物!
周遭的法則,開始劇烈地、失控地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