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裏死一般的寂靜。
凌雲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陰影中,全身肌肉緊繃,感官提升到極致,仔細捕捉着醫館方向的任何一絲動靜。袖中的斷劍劍尖冰涼,緊貼着他的皮膚,帶來一絲殘酷的真實感。
剛才那道目光,雖然一閃而逝,卻帶着一種清晰的驚愕和探究,絕非無意掃過。她看見了。看見了那套絕不屬於一個流浪兒應有的、凌厲而精妙的刀法。
怎麼辦?
滅口?這個念頭冰冷地劃過腦海,又被迅速壓下。蘇瑤多次相助,並非惡人。而且,在鎮上殺人,尤其是殺一個頗有人緣的醫女,引發的動靜將遠超逃奴事件,他必將陷入天羅地網。
談判?威逼利誘,讓她保守秘密?自己有什麼籌碼?一個逃奴的威脅,顯得可笑而脆弱。
逃離?立刻離開黑石鎮?可身體尚未完全恢復,鍛骨境也未圓滿,身無長物,又能逃到哪裏去?外面的世界,恐怕比礦場更危險。
無數念頭在鏡心識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推演着各種可能性和後果。最終,他緩緩鬆開了握劍的手。
敵意未明,靜觀其變。
他維持着絕對的靜止和沉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窩棚內外,只剩下夜蟲的微鳴和遠處隱約的犬吠。
時間一點點流逝。醫館的後窗再無異動,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無意的瞥視。
但凌雲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切似乎照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窩棚的破洞照射進來,空氣中彌漫着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鎮子漸漸蘇醒,人聲開始嘈雜。
凌雲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潛入山林,而是繼續隱藏在窩棚深處,如同潛伏的獵豹,觀察着醫館的動靜。
蘇瑤依舊準時開門,打掃,晾曬藥材。她的動作看起來和平時並無不同,甚至沒有向窩棚這邊多看一眼。
但凌雲敏銳地注意到,她晾曬藥草時,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停頓一下;接待前來抓藥的鎮民時,笑容似乎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勉強。
她在不安。
晌午過後,兩個礦場護衛照例大搖大擺地來到鎮上巡查,在街上盤問了幾句,又晃到了醫館門口。
“蘇丫頭,最近真沒看見什麼生面孔?特別是半大小子,帶傷的?”一個護衛用刀鞘敲打着門框,懶洋洋地問道。
蘇瑤正在分揀藥材,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無奈:“兩位軍爺,真的沒有。這鎮子來來往往就這些人,有個生面孔早就傳開了。”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不過……前幾天晚上好像聽到後面巷子裏有野狗爭食,叫得挺凶,也不知道是不是咬了什麼人跑進去……”
她語氣自然,甚至帶着點少女對吵鬧野狗的厭煩,完美地將昨晚可能的動靜歸結於野狗。
護衛皺了皺眉,顯然對“野狗”的說法不感興趣,又威脅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凌雲在窩棚裏聽得真切,心中微動。她不僅在掩飾,甚至還在用這種方式微妙地誤導護衛的注意力。
爲什麼?她到底想做什麼?
傍晚,凌雲沒有再去鏢局外“偷拳”。他需要消化昨晚得到的“驚風刀法”,更需要理清眼前的局勢。
他將意識沉入識海,銀鏡之上,刀光再起。不同於昨晚的照搬,這一次,他開始嚐試將優化後的《青木鍛骨訣》的氣血運行方式,與“驚風刀法”的發力技巧進行結合。
鏡心識海展現出其恐怖的分析推演能力。兩種截然不同的運勁法門被不斷拆解、比對、嚐試融合。過程中,無數謬誤和沖突被指出、修正。
他發現,《青木鍛骨訣》中正平和,錘煉出的骨骼氣力悠長堅韌,而“驚風刀法”迅疾凌厲,追求瞬間的爆發。直接結合,反而相互制約,威力不增反減。
“不對……不是簡單的疊加。”凌雲陷入沉思,“鍛骨訣是根基,是‘體’;刀法是運用,是‘用’。或許……應以鍛骨訣的氣血滋養手臂、手腕、指骨,專司其‘穩’與‘韌’;而刀法的迅捷,應更多依賴於肌肉的瞬間爆發和身法的配合……”
思路一變,推演立刻順暢了許多。
銀色鏡面上,一個新的運行模型逐漸構建。以鍛骨訣爲基礎,強化持刀手臂的絕對穩定和承受力,確保劈砍格擋不變形;同時推演出一套更高效調動背部、腰腹核心力量的發力方式,取代原刀法中部分過於依賴手臂蠻力的動作,追求更快、更詭變的出擊角度和更強勁的瞬間穿透力!
不知過了多久,一套脫胎於“驚風刀法”,卻又更適合他當前身體狀況,更高效、更凌厲的全新刀法雛形,漸漸在識海中成型!
雖然依舊缺乏真氣灌注,但其純粹的技巧和殺傷力,已然遠超原版!
他拿起斷劍,下意識地按照新推演出的方式揮動。嗤!斷劍破空,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卻銳利無比的尖嘯!速度更快,力量更凝聚!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敲擊聲,從窩棚的木板壁傳來。
凌雲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寒毛倒豎!聲音來自……醫館的方向!是那面共享的牆壁!
她果然來了!
沒有呼喊,沒有帶着護衛,而是選擇了一種極其隱蔽的接觸方式。
凌雲沉默着,沒有回應。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外面的人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過了一會兒,又是一串輕輕的敲擊,節奏略有不同。
緊接着,一個壓得極低、卻依舊能聽出是蘇瑤的聲音,透過木板的縫隙傳了進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昨晚練的那刀法,是‘驚風快刀’的路子,但發力不對,第三式‘風旋葉舞’轉第七式‘疾風破竹’時,腰腹發力過猛,下盤虛浮,若是遇上好手,側身一撞你就散了……”
!!!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凌雲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她不僅看到了,她竟然還能如此精準地點出他修煉中的謬誤?!甚至能叫出刀法的名字?!
一個偏遠小鎮的普通醫女,怎麼可能有這等眼力?!
巨大的震驚之後,是更深的警惕和寒意。這個蘇瑤,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外面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給他消化的時間。
良久,凌雲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同樣壓得極低:“……你是誰?”
牆外的人似乎鬆了口氣,至少他願意交流。她的聲音依舊很低,卻平穩了些:“我是蘇瑤,一個大夫。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強行修煉這種追求速成的快刀,是在透支自己的根基。尤其是你舊傷處的經絡,承受不住這種爆發力。”
她避重就輕,沒有回答身份的問題,反而點出了他的身體狀況。
凌雲心中一凜。他確實感覺到,演練那刀法時,背上幾處舊傷疤痕會隱隱作痛,原以爲是正常現象,沒想到……
“關你何事?”他冷冷回道,試探着她的意圖。
外面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我若是想害你,剛才來的就不會是我一個人。你的根骨……很好,但路走偏了。鍛體未至圓滿,強行演練殺傷技,如同稚童揮大錘,未傷敵,先傷己。”
她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我這裏有一份‘培元散’的藥材,對固本培元、緩解你這種暗傷有好處。就放在老地方。用不用,隨你。”
說完,外面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迅速遠去了。
凌雲靠在牆邊,眉頭緊鎖,心中波瀾起伏。
培元散?他從未聽說過。但她能一眼看穿他的傷勢和修煉弊端,給出的東西,或許真有用?
是陷阱嗎?下毒?
鏡心識海迅速調取所有關於藥材的知識進行推演分析。“培元”二字,聽起來確實是固本培元的路子。
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來到窩棚角落。那裏有幾塊鬆動的磚石,是他之前預留的另一個隱蔽出入口。
他小心翼翼地挪開磚石,外面是他提前清理過的一個狹窄死角,連通着醫館後牆的排水溝。此時,死角裏果然放着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他極其謹慎地用樹枝將紙包撥拉進來,再次封好入口。
回到黑暗深處,他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幾種磨碎混合好的藥粉,散發着一種奇異的復合香氣,以他這幾日惡補的藥材知識,能辨認出其中幾味確實是益氣補血的良藥,並無明顯的毒性成分。
鏡心識海再次深入推演藥性組合,反饋的結果是:正向增益,適用於氣血虧虛、根基不穩之症,與他目前狀況吻合。
她似乎……真的在幫他?
爲什麼?就因爲那點可憐的善良?還是另有所圖?
凌雲看着那包藥粉,眼神變幻不定。
最終,他取了一小點藥粉,混合着清水,吞服下去。
藥粉入腹,片刻後,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化開,不同於礦石清涼氣的修復,這股藥力更側重於滋養和鞏固,緩緩滲透進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暗傷舊疤之處,傳來一陣陣舒泰的溫熱感。
有效!而且效果不錯!
他不再猶豫,將剩下的藥粉小心藏好。無論蘇瑤有什麼目的,這包藥粉對他眼下而言,確是雪中送炭。
夜色再次降臨。
凌雲沒有修煉刀法,而是默默運轉《青木鍛骨訣》,引導着“培元散”的藥力滋養身體。他能感覺到,原本因急於求成而有些虛浮的根基,正在一點點變得扎實。
同時,他分出一半心神,警惕着外面的動靜。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突然!
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貓狗所能發出的踩瓦聲,從醫館的屋頂傳來!
凌雲瞬間驚醒,屏住呼吸!
緊接着,是衣袂帶風的細微聲響,以及壓抑的、充滿惡意的低語:
“……確定是這裏?那個叛逃的丫頭?” “……錯不了,‘藥王谷’追查到的線索就在這黑石鎮……這醫館最可疑……” “……抓活的!她身上說不定有谷主想要的‘那東西’……”
藥王谷?叛逃?那東西?
幾句話,信息量巨大!
凌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些人,是沖着蘇瑤來的!而且來者不善,身手絕對不弱!
幾乎就在同時,隔壁醫館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似乎是藥杵落地的聲響——蘇瑤顯然也發現了屋頂的不速之客!
殺機,瞬間籠罩了這個小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