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破碎的痛楚。
意識如同沉船,在無邊無際的苦海裏浮沉。蝕骨手的暗勁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在經脈骨骼間瘋狂啃噬、破壞,帶來令人窒息的劇痛和寒意。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艱難,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凌雲蜷縮在發黴的稻草堆深處,僅存的一絲清明讓他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呻吟。暴露,即意味着死亡。
就在這絕望的邊緣,懷中的黑色礦石再次成爲唯一的錨點。它持續散發着微弱卻頑強的溫熱,那股奇異的清涼氣息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更加執着地涌入他的體內,艱難地對抗着肆虐的蝕骨寒毒。
但這股氣息太微弱了。相對於那股陰狠刁鑽的暗勁,礦石的自發修復如同杯水車薪,只能勉強護住他的心脈要害,延緩死亡的到來,卻無法根除甚至壓制那股破壞性能量。
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裏……
強烈的求生欲刺激着瀕臨渙散的意識。鏡心識海即便在這種狀態下,依舊本能地運轉着,瘋狂分析着體內的狀況。
· 蝕骨手暗勁:陰寒屬性,具強烈侵蝕性、破壞性,正持續損傷經脈,凍結氣血,目標:徹底摧毀生機。
· 礦石能量:未知屬性,具修復、滋養、清涼特性,正被動防御,修復速度遠低於破壞速度。
· 身體狀態:嚴重失血,多處外傷,經脈多處受損,氣血運行近乎停滯,體溫持續下降……
· 推演解決方案……能量不足……數據不足……推演失敗……
失敗的提示更令人絕望。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之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稻草堆附近。
“在哪……到底在哪……”一個壓得極低、帶着哭腔和無限焦急的女聲響起。
是蘇瑤!
她竟然去而復返?!她沒有逃走?!
凌雲想發出點聲音,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窸窸窣窣的翻找聲響起,伴隨着她越來越急促的喘息。“明明應該是這附近……血跡到這就……”
突然,翻找的聲音停住了。
緊接着,稻草被猛地扒開,微弱的天光(或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照射進來,映出蘇瑤那張蒼白無比、沾滿淚痕和灰塵的臉龐。
她看到幾乎被血污和冰霜覆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凌雲時,瞳孔驟縮,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老天……”她顫抖着伸出手,試探了一下凌雲的鼻息和脖頸,觸手一片冰冷僵硬,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凌雲還要白。
“蝕骨手……真的是蝕骨手……他們竟然用這麼陰毒的手段對付一個……”她的話語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憤怒,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焦急取代。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俯下身,用盡全身力氣將凌雲從稻草堆裏拖了出來。她的力氣小得可憐,這個過程笨拙而艱難,甚至差點摔倒,但她咬着牙,一聲不吭,淚水卻不斷線地往下掉。
她架起凌雲幾乎毫無知覺的身體,踉踉蹌蹌地向着鎮子最邊緣、最荒僻的方向挪去。那裏有一個早已廢棄的土地廟,半塌陷在土坡裏,平時連乞丐都不會去。
短短一段路,仿佛耗盡了蘇瑤所有的力氣和勇氣。她既要支撐着凌雲,又要警惕地觀察四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驚悸不已。
終於,她將凌雲拖進了破廟殘存的、最隱蔽的一個角落,用破爛的幔帳和枯草勉強遮掩住入口。
她癱坐在地,劇烈地喘息着,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但僅僅休息了不到片刻,她就猛地爬起來,擦幹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專注和堅定。
她快速檢查凌雲的情況,越是檢查,臉色越是凝重。
“寒氣已侵入心脈附近……好陰毒的手法……普通的金瘡藥和解毒散根本沒用……”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下。
“不行……不能放棄……”她猛地想起什麼,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密封得極好的玉瓶。瓶身冰涼,上面雕刻着復雜的雲紋藥杵圖案——與那夜空中炸開的焰火圖案一模一樣。
她看着這個玉瓶,眼神復雜無比,有眷戀,有恐懼,更有一種決絕。
“這是……師父當年賜下的‘九陽返生散’,僅此一份,是至陽之藥,能克天下寒毒……但藥性極其猛烈,以他如今油盡燈枯的狀態,不知能否承受……可不用的話……”她看着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凌雲,眼中閃過最後一絲掙扎。
旋即,她眼神一厲:“賭了!”
她小心翼翼地倒出玉瓶中僅有的小半勺閃爍着淡淡金紅色光暈的藥粉,撬開凌雲冰冷的牙關,混着清水,艱難地喂了下去。
藥粉入腹,初時毫無反應。
但僅僅過了數息——
轟!
仿佛一團熾熱的烈火猛然在凌雲丹田炸開!
難以想象的灼熱藥力如同火山噴發,瞬間席卷了他近乎冰封的四肢百骸!那肆虐的蝕骨寒毒如同遇到了克星,瘋狂地退卻、消融!
“呃啊——!”即便在深度昏迷中,凌雲也被這極致的痛苦刺激得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啞痛吼,皮膚瞬間變得通紅,青筋暴起,仿佛整個人都要被從內而外燒成灰燼!
“撐住!一定要撐住!”蘇瑤死死按住他劇烈抽搐的身體,眼淚再次涌出,聲音帶着哭腔和無比的緊張,“藥力化開就好了……化開就好了……”
這至陽藥力與蝕骨寒毒在他體內展開了瘋狂的拉鋸戰,冰與火的極端沖突,帶來的痛苦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傷害!
就在凌雲感覺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要在這狂暴的能量沖突中被徹底撕碎時——
懷中的黑色礦石仿佛被這熾熱的藥力激活了一般,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雖被衣物遮擋)!一股遠比之前磅礴、精純的清涼氣息洶涌而出!
但這股氣息不再是單純的修復和滋養,而是展現出一種驚人的“智慧”!
它沒有去直接對抗那狂暴的九陽藥力,也沒有去清除殘餘的寒毒,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統帥,迅速引導、分流着那爆裂的至陽藥力,使其變得溫和可控,更高效、更精準地去沖擊、瓦解那些頑固的寒毒據點!
同時,它自身則專注於修復被兩股力量沖突所撕裂的經脈、內腑、肌肉……
鏡心識海也在這內外雙重刺激下超負荷運轉,銀色鏡面上,清晰地映射出三股能量(九陽藥力、蝕骨寒毒、礦石清氣)的每一分變化和交互,並不斷微調着礦石清氣的引導策略,使其達到最優的平衡和治療效果。
痛苦依舊劇烈,卻從那種無序的、毀滅性的沖突,開始轉向一種可控的、破壞與重建並存的淬煉過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
當破廟縫隙透入真正的天光時,凌雲體內那蝕骨蝕心的寒毒終於被徹底驅散殆盡。狂暴的九陽藥力也被礦石清氣和鏡心識海引導着,大部分融入他的氣血之中,小部分沉澱於四肢百骸,持續滋養着他受損的根基。
他的體溫恢復了正常,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死寂的青灰。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甚至比受傷前更加有力。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蘇瑤那張疲憊到極點、卻寫滿擔憂和緊張的臉龐。她眼圈紅腫,秀發凌亂,沾滿污漬,正小心翼翼地用沾溼的布巾替他擦拭額頭的汗珠。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蘇瑤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收回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躲開目光,但最終還是強迫自己看了回來,聲音沙啞地問道:“你……你感覺怎麼樣?”
凌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體內前所未有的狀態——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致命的寒毒消失了,經脈中似乎還流淌着一股溫和的暖流,原本鍛骨境的壁壘,竟在這次的生死磨難和至陽藥力的沖擊下,有了鬆動的跡象!
而這一切,都得益於眼前這個女孩。
他看着她狼狽不堪的樣子,看着她眼中那無法作僞的關切和後怕,再回想起昨夜她去而復返、冒着巨大風險將自己拖到這裏、甚至用掉了那瓶顯然極其珍貴的保命之藥……
所有的猜疑和警惕,在這一刻,終於冰雪消融。
“……還好。”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疏離,“謝謝你……救了我。”
蘇瑤聽到這句話,明顯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氣般,軟軟地靠坐在旁邊的斷牆上,喃喃道:“嚇死我了……九陽返生散藥性太烈,我真怕你撐不過來……”
沉默在破廟中蔓延,卻不再充滿戒備。
良久,凌雲再次開口,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那些人……是誰?藥王谷?他們爲什麼找你?”
蘇瑤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雙手抱緊了膝蓋,將臉埋了進去,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和掙扎。
就在凌雲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低沉而帶着一絲哽咽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我原本是藥王谷的外門弟子,負責照料藥園和處理一些普通藥材……”
“一年前,我無意中發現……谷中一位位高權重的長老,似乎在暗中用活人試藥,煉制某種……極其陰邪的毒丹……那些試藥的人,死狀極慘……”
“我……我很害怕,想告發,但沒有證據,反而差點被滅口……我只能偷了一點證據,拼死逃了出來……”
“那夜他們提到的‘那東西’……可能就是我當時慌亂中帶走的……半張殘破的藥方和一些記錄……”
“我逃到黑石鎮,隱姓埋名,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用自己學到的醫術幫幫這裏的人……我以爲他們找不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後怕,“昨晚若不是你……若不是那枚調虎離山的信號焰火……我肯定已經被他們抓回去了……”
凌雲靜靜地聽着,心中波瀾起伏。他沒想到蘇瑤身上竟然背負着這樣的秘密和追殺。藥王谷……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超然勢力,其勢力範圍遠超黑曜礦場背後的氏族。
救下她,意味着未來可能面對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看着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無助落淚的女孩,他想到的卻是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幫助,是她昨夜去而復返的勇氣,是她毫不猶豫用掉保命靈藥的決絕。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他問道。
蘇瑤抬起頭,淚眼婆娑,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黑石鎮不能呆了……天下之大,好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絕望的情緒再次籠罩了她。
破廟裏陷入了沉寂。
陽光從裂縫照射進來,形成一道光柱,塵埃在光中飛舞。
良久,凌雲掙扎着坐起身,雖然牽動了傷口,讓他皺了皺眉,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和堅定。
他看着蘇瑤,緩緩說道:“我也要離開這裏。”
蘇瑤怔怔地看向他。
“我的傷,需要更好的藥材和環境才能徹底恢復。我的路,也不在這裏。”凌雲的目光掃過破廟外的天空,“如果你沒有地方可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可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