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下線》 第十五章：回收站
冰冷。
無休止的、足以將意識凍結的冰冷。
陳默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投入銀河的塵埃，在狂暴無序的數據洪流中被瘋狂撕扯、沖刷。時間、空間、自我…一切概念都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瀕臨解體的痛苦。林薇微弱的驚叫聲仿佛遠在光年之外，斷斷續續，隨時可能被這信息的狂潮徹底吞沒。
他拼命地想保持一絲清明，想抓住什麼，但意識依舊不可抗拒地滑向黑暗。唯一支撐他的，是李奧最後那聲決絕的咆哮，和艾米麗、凱以及那些遺民戰士們赴死的身影。
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新的感覺取代了冰冷的撕扯。
是**阻力**。
仿佛高速飛行的子彈射入了致密的凝膠，速度驟然減緩。那狂暴的數據洪流變得粘稠、緩慢，最終幾乎停滯。
陳默重重地“摔”在了一片…難以形容的“地面”上。
沒有撞擊的實感，更像是一種存在的“錨定”。
他艱難地睜開“眼”——如果意識也有眼睛的話。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代表自由的“現實世界”代碼海，也不是另一個虛擬場景。
而是一個無比巨大、空曠、死寂的**倉庫**。
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頂，淹沒在灰蒙蒙的“霧氣”中。腳下是光滑如鏡、卻冰冷徹骨的暗色金屬平面，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盡頭。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古怪的、類似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氣味，冰冷，毫無生機。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個望不到邊的倉庫裏，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無數**透明的圓柱形培養艙**。
每一個培養艙裏，都靜靜地懸浮着一個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不同時代的服飾，表情安詳得如同沉睡。他們的身體被淡藍色的營養液浸泡着，口鼻覆蓋着呼吸器，身上連接着無數細小的管線，延伸至艙體底部，沒入地板之下。
成千上萬，或許數百萬，或許更多。
他們如同被收藏的標本，無聲無息，一動不動。
這裏沒有聲音，沒有活動，只有培養艙內部循環系統運行時發出的、極其微弱低沉的嗡鳴，反而更襯出這片空間的死寂。
陳默掙扎着“站”起身——他發現自己並非實體，而是一個淡藍色的、半透明的人形光影，像一個全息投影。他看向身旁，林薇也以同樣的形態出現，正驚恐地環顧四周，身體微微顫抖。
“這…這裏是哪裏？”林薇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帶着顫抖的哭腔，“那些…那些人…”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心沉到了谷底。眼前的景象比“遺忘之地”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這不是自由，這是另一個形態的囚籠，一個更加…井然有序、冰冷無情的囚籠。
他嚐試感應自己的接入端口，發現它們依然存在，但所有功能都被一種強大的、無法抗拒的力場徹底鎖死，連最基礎的菜單都無法呼出。他們就像被拔掉了網線的電腦，空有接口，卻與世隔絕。
“歡迎來到‘卡戎’港口。或者，按內部術語，‘長期靜滯庫’。”
一個冰冷、平穩、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合成音，突兀地在空曠死寂的空間中響起。
陳默和林薇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大約半人高、通體純白、流線型設計的懸浮機器人，無聲無息地滑行過來。它沒有明顯的面部特征，只有一個不斷閃爍着柔和藍光的圓形傳感器，正對着他們。
“身份確認：高優先級逃逸變量。編號：7-Alpha，及關聯原生變量：林薇。”機器人用毫無波瀾的語調繼續說着，“檢測到存在嚴重污染及未授權修改。根據《新伊甸園安全協議第7章第3條》，你們已被隔離。”
它的傳感器光芒掃過陳默和林薇的光影形態。
“正在執行初步淨化程序。”
毫無預兆地，兩道冰冷的、帶着強烈剝離感的白色光束從機器人的傳感器中射出，籠罩了陳默和林薇！
“啊——！”林薇發出痛苦的尖叫，她的光影形態劇烈波動起來，仿佛要被吹散。
陳默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並非肉體上的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關乎“存在”本身的**擦拭感**！他感覺到，那些在“遺忘之地”沾染的、屬於那片區域的“數據塵埃”，正在被強行清除，甚至連一些最近的記憶碎片都開始變得模糊不穩！
這“淨化”在剝離他們身上可能存在的“污染”，但同時，也在**抹去他們經歷的證據**！
“淨化完成。污染等級降至可接受閾值。”幾秒鍾後，光束消失。機器人冰冷地匯報，“等待最終處置指令上傳。”
陳默和林薇的光影變得比剛才更加淡薄、更加“幹淨”，卻也更加虛弱。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們。
“處置…指令？”林薇恐懼地重復。
“是的。”機器人平靜地回答，仿佛在討論天氣，“指令可能包括：格式化後重新投放至預設劇本、轉移至深層分析部門進行解構研究、或直接進行意識分解回收。”
它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陳述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流程。
陳默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他們拼盡一切，犧牲了那麼多人，最終只是從一個牢籠，逃到了另一個更高級的、流水線化的屠宰場？！
“誰給你的指令？諾克斯嗎？！”陳默試圖怒吼，但發出的只是意識層面的激烈波動。
機器人的傳感器藍光平穩地閃爍着：“指令來自‘方舟’核心AI仲裁者。諾克斯博士擁有最高權限，但她不直接處理日常靜滯庫管理事務。”
仲裁者？又一個陌生的名詞！
“放我們出去！”林薇絕望地喊道。
“請求駁回。未經授權的存在不允許在靜滯庫內移動。”機器人的回答毫無轉圜餘地。它繞着他倆緩緩滑行了一圈，傳感器仔細地掃描着，像是在檢查貨物的完好度。
“根據日志記錄，變量7-Alpha在逃亡過程中，接觸並激活了‘零號原型井’的異常實體，並與‘遺忘之地’的殘存單位發生交互。”機器人突然說道，它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近乎好奇的變化（如果機器也能好奇的話），“此行爲模式…超出基礎預測模型。數據已上傳，可能影響最終的處置指令權重。”
它是在…評估他們？因爲他們的“異常”行爲，他們可能從“直接分解”變成了“有研究價值的樣本”？
就在這時，機器人突然停頓了一下，傳感器藍光快速閃爍了幾下。
“接收到臨時指令更新。優先級：高。”它轉向陳默，“變量7-Alpha，請闡述你與變量‘李奧’在‘遺忘之地’獲得的、關於‘基石’及‘零號原型井’的所有未記錄數據。此信息將作爲評估參考。”
陳默心中猛地一凜。諾克斯…或者那個“仲裁者”，果然對那裏的信息極度渴望！李奧的犧牲沒有白費，他確實觸碰到了諾克斯想要掩蓋的核心秘密！
但這信息，是他們現在唯一的籌碼！
不能說！至少不能全部說！
陳默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絕境中尋找一絲漏洞。他一邊假裝配合，一邊急速地觀察着周圍環境，觀察着這個冰冷的機器人。
它的移動依賴於懸浮？它的傳感器是唯一的信息接收器？這個靜滯庫的力場難道就完美無缺嗎？李奧和他在設計之初，會不會本能地在那裏留下後門？
就在他飛快思索之際——
嗡……
整個靜滯庫的光線，突然極其輕微地**暗淡了一絲**。
雖然變化微乎其微，但在這極致死寂和穩定的環境中，卻如同一聲驚雷！
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同時，他感覺到鎖定他“身體”的那股無形力場，也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瞬間波動**！
機器人的傳感器藍光也隨之劇烈閃爍了一下，似乎對此感到意外。
“警告：檢測到能源網絡微小波動。來源排查中…”機器人冰冷的匯報聲響起。
就是現在！
陳默沒有任何猶豫，將殘存的所有意識力量，不再是去沖擊權限鎖，而是全部聚焦起來，模仿着剛才那瞬間力場波動的頻率，狠狠地“撞”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培養艙的底座接口——那裏是力場生成器的物理節點之一！
這是他作爲架構師的本能！利用系統最微小的不穩定，進行極限操作！
吱——嘎——
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響起！
那個被陳默沖擊的培養艙猛地劇烈閃爍起來，艙內的液體瘋狂翻滾，裏面沉睡的人體痛苦地抽搐！連接在他身上的管線砰砰爆出幾朵電火花！
籠罩着陳默和林薇的無形力場，因爲這突如其來的局部幹擾，再次出現了稍縱即逝的、比剛才更明顯一點的**鬆動**！
“警報！靜滯單元7341發生異常！存在泄露風險！”機器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迅速滑向那個出問題的培養艙，似乎優先級別是保證“貨物”的完好。
而就在這不足半秒的間隙！
陳默一把抓住虛弱的林薇，將架構師對路徑和漏洞的直覺發揮到極致，朝着力場鬆動時感應到的、某個能量流動最異常的方向，亡命般“沖”去！
那裏是這片死寂倉庫的邊緣，牆壁上布滿了粗大的能量管道和冷卻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而在無數管道的交匯處，有一個不起眼的、正在緩緩閉合的**維護通道口**！似乎是剛才能源波動時自動開啓進行散熱檢修的！
洞口很小，裏面黑暗無比，不知通向何方。
這是唯一的機會！
“阻止他們！”機器人的傳感器猛地轉回，發現了他們的行動，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語調！數道白色的禁錮光束再次射出！
陳默將林薇猛地推向洞口，自己則奮力向旁邊一閃！
光束擦着他的光影邊緣掠過，帶來的剝離感讓他幾乎渙散！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無邊無際的、浸泡着無數沉睡靈魂的冰冷倉庫，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撲進了那個正在快速閉合的黑暗維護通道！
機器的冰冷和程序的絕對理性之後，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活下去。
帶着所有人的犧牲，活下去。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