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下線》 第十六章：基石之間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將意識也一同凝固的黑暗。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在某種非牛頓流體中掙扎，每一次“移動”都耗費着巨大的精力。他緊緊抓住林薇幾乎要渙散的光影，憑借着剛才驚鴻一瞥記下的方向感，以及架構師對能量流動的本能直覺，在這錯綜復雜、布滿管道和線纜的維護通道裏艱難地前行。
身後，那個冰冷機器人發出的警報聲和禁錮光束的嗡鳴被厚重的管壁隔絕，變得模糊不清，但並未遠去。它一定啓動了更高級別的追捕協議。
不能停。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不斷分叉、轉向，如同巨大生物的腸道。有的地方狹窄需要擠過，有的地方則布滿了高速旋轉的散熱風扇，葉片邊緣鋒利，帶着死亡的氣息。陳默集中全部精神，計算着風扇的間隙，拖着林險之又險地穿過。
這裏的環境比“遺忘之地”的廢料場更加極端。能量流強大而穩定，卻也更加冷酷無情，沒有任何“漏洞”或“錯誤”可言，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內部。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光。
不是出口的自然光，也不是警告的紅光，而是一種穩定的、柔和的**白色引導光**，鑲嵌在通道的牆壁上，指向一個方向。
這光出現得極其突兀，與周圍粗糙的維護環境格格不入。
陳默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是陷阱？還是…別的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發現引導光的盡頭，是一扇極其隱蔽的、與周圍管道幾乎融爲一體的**氣密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簡單的掌紋識別器和一個視網膜掃描儀，樣式古老，卻保養得極好。
是誰在這裏設置了這樣一個需要生物識別的秘密入口？這絕不屬於標準的維護通道設計！
就在陳默猶豫之際——
氣密門上的識別器，突然主動亮起了柔和的綠燈。
【權限確認。歡迎回來，陳默博士。】
一個與之前那個機器人截然不同的、溫和而中性的電子音輕輕響起。
咔噠。
氣密門無聲地向側面滑開，露出後面一條短小的、燈火通明的潔淨走廊，與外面粗糙的維護通道仿佛兩個世界。
陳默愣住了。博士？歡迎回來？他的生物信息爲什麼能打開這扇門？！
沒有時間深思。身後的通道遠處已經傳來了新的、更輕微的懸浮引擎聲，追兵正在靠近。
他咬了咬牙，拉着幾乎失去意識的林薇，一步踏入了走廊。
氣密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閉合，將外面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
走廊很短，盡頭是另一扇門。這扇門是透明的，像是強化玻璃。
而當陳默看清門後的景象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如同被雷擊般僵在原地！
門後，是一個不算巨大卻充滿了極致科技感的**圓形控制室**。
控制室的中央，是一個緩緩旋轉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復雜星雲狀結構——那正是整個“新伊甸園”世界架構的**核心模型**！
而圍繞着這個核心模型，布滿了無數不斷刷新着數據的水晶屏幕和控制台。最令人震驚的是，在控制室正前方的巨大觀察窗外，不再是虛擬的風景，而是…
而是那口**“零號原型井”**的**正上方**！
透過觀察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那口巨大、鏽蝕、布滿鉚釘的金屬井口，以及井口中翻滾咆哮的、由“基石”能量構成的幽綠色旋渦！只是從這裏看去，那旋渦被數層強大的能量屏障約束着，雖然依舊恐怖，卻更像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裏觀察的猛獸。
這個控制室，竟然就建立在“基石”的正上方！建立在那個連諾克斯都聲稱早已廢棄、充滿危險的“零號原型井”的頂端！
這裏才是觀察和研究“基石”的真正前哨站！
控制室內，空無一人。只有機器低沉的嗡鳴和數據流動的細微聲響。
陳默扶着林薇，緩緩走入這個充滿震撼的控制室。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屏幕，上面流動的數據復雜深奧，遠超他現在能理解的範圍，但一些關鍵的標題卻觸目驚心：
【“基石”意識活性監測 - 等級：極高（危險）】
【排異反應強度 - 持續上升】
【維度錨點穩定性 - 89.7% （緩慢下降）】
【外部能量滲漏警報 - 等級：低（但持續存在）】
外部能量滲漏？維度錨點？這些詞匯讓陳默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主控制台上。那裏，放着一個打開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皮革日志本。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翻開了它。
紙張泛黃，上面的字跡優雅而清晰，是手寫體。最新的一頁上，寫着這樣一段話：
**“日期：無法標定（時間於此失去意義）”**
**“第七千三百次迭代觀測。‘基石’的活性峰值再次突破閾值。排異反應已無法用現有模型壓制。它渴望‘回歸’，而‘回歸’意味着我們一切的終結。”**
**“諾克斯堅信可以通過‘方舟’完成最終同化，但她錯了。她在玩火，而她甚至不願承認火的存在。同化是不可能的，只有馴服，或者被反噬。”**
**“李奧察覺到了異常，他開始懷疑‘方舟’的最終目的。我必須讓他遠離核心…爲了他好。”**
**“我在‘基石’的波動中，再次捕捉到了那些‘回聲’…來自‘外面’的微弱信號…它們越來越清晰了…這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外面’並非虛無…”**
**“我的時間不多了。諾克斯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必須完成‘代達羅斯協議’的最後調試。這是唯一的出路。”**
**“願後來者…能找到真相。”**
**—— C.M.**
C.M.？
陳默？
陳默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那熟悉的字跡縮寫。這日志…是他自己寫的？！在他被清洗記憶之前？！
“代達羅斯協議”？那是什麼？出路？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
咔。
控制室另一側的門，突然輕輕滑開。
一個身影，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緩步走了進來。
她穿着簡潔的白色科研服，金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面容冷峻而美麗，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艾瑞斯·諾克斯。
她似乎對陳默和林薇的出現毫不意外，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徑直走到主控台前，將咖啡杯放下，目光掃過屏幕上滾動的數據。
“活性又升高了。排異反應加快了0.3個百分點。”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默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你當年留下的監測模型很精準，陳默。可惜，你低估了它的成長性。”
她終於轉過身，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睛看向陳默，裏面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純粹的、科學家般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歡迎來到‘基石之間’，我曾經的合夥人。”諾克斯的聲音平穩無波，“或者，我該稱呼你爲…‘代達羅斯協議’的第七號備份載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