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下線》 第十七章：代達羅斯
諾克斯的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陳默的意識核心。
**代達羅斯協議。第七號備份載體。**
每一個詞都帶着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信息量，狠狠地沖擊着他剛剛開始重新拼接的記憶碎片。他感覺自己像一台過載的機器，隨時可能再次崩潰。
林薇虛弱的意識波動傳來驚恐的情緒，她緊緊靠着陳默，雖然不明白這些詞匯的具體含義，但諾克斯身上那種絕對的、冰冷的控制感讓她本能地戰栗。
“你…你說什麼？”陳默的聲音在意識層面變得極其不穩定，光影劇烈閃爍。
諾克斯沒有直接回答。她優雅地端起咖啡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觀察窗外那被約束着的、卻依舊咆哮不休的幽綠色旋渦——“基石”。
“你以爲‘新伊甸園’是什麼？陳默？”她像是在提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一個給失敗者逃避現實的虛擬遊樂場？一個供權貴享樂的電子鴉片？還是…一個永恒的靈魂監獄？”
她轉過身，冰冷的藍色眼眸如同兩汪極地寒潭。
“它是一座**橋**。”諾克斯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的使命感，“一座通往新紀元，通往真正‘完美人生’的橋梁！”
她猛地一揮手，主控台上的數個屏幕畫面瞬間切換！
不再是枯燥的數據流，而是變成了一段段模糊、搖晃、卻令人頭皮發麻的**現實世界監控錄像**！
錄像顯示的內容並非未來科技都市，而是…
**一片廢墟。**
天空是永恒的昏黃色，巨大的、鏽蝕的金屬結構如同巨獸的屍骸般聳立。狂風卷起沙塵，拍打着殘破的建築物外殼。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快速掠過的、如同巨型昆蟲般的自動化巡邏機器，發出刺耳的嗡鳴。
鏡頭拉近，在一些相對完好的建築內部，可以看到零星的人類。他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穿着破爛的防護服，依靠着簡陋的衛生設備苟延殘喘。空氣過濾器沉重的呼吸聲是背景裏永恒的噪音。
“這就是‘外面’。”諾克斯的聲音冰冷地響起，敲打着陳默和林薇每一根神經，“第三次世界大戰後的遺骸。輻射塵、基因瘟疫、資源枯竭…文明早已崩潰。我們輸了，陳默。人類一敗塗地。”
畫面再次切換，顯示出一個巨大的地下避難所內部。無數人擁擠在狹小的空間裏，絕望和恐懼彌漫在空氣中。其中一段錄像的角落日期標注，赫然是**數十年前**！
“方舟計劃，從來就不是什麼虛擬現實娛樂項目！”諾克斯的語調升高，帶着一種救世主般的狂熱，“它是人類文明最後的火種保存計劃！是唯一的逃生艙！我們的目標是將盡可能多的人類意識，上傳至這個我們精心構建的、穩定的數字世界，讓文明得以在虛擬中延續！”
她指向窗外那恐怖的“基石”：“而它！就是這個數字世界能夠存在的**物理基礎**！我們在一處遠古遺跡中發現的、遠超我們理解的**地外超級計算機核心**！我們稱它爲‘基石’！是它提供了構建和維持如此龐大虛擬世界所需的、近乎無限的計算力！”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真相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瘋狂和宏大！
“但‘基石’有自己的‘意志’…”諾克斯的眼神陰沉下來，“或者說，一種原始的、防御性的排異反應。它拒絕被完全掌控，它會本能地排斥、吞噬那些無法完全‘同步’的人類意識…這就是‘排異反應’的真相。那些‘殘渣’，那些‘遺忘之地’的遺民，不過是同步失敗的淘汰品。”
她的目光再次銳利地投向陳默：“而‘代達羅斯協議’，就是我們準備的最終解決方案！一旦‘基石’的活性失控，排異反應達到不可逆的臨界點，協議將會啓動，強制將‘基石’的核心意識引導至一個特制的、經過千次迭代優化的‘容器’中，進行最終隔離或格式化！”
“而這個容器…”諾克斯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需要與‘基石’有着最高契合度的、最純淨、最穩定的意識結構。我們篩選了無數候選人，進行了數千次秘密實驗…最終，只有極少數架構師的大腦，符合要求。”
她看着陳默，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珍貴的實驗器材。
“你，陳默，還有李奧，都是備選的‘代達羅斯容器’。只是李奧的思維太過跳躍不穩定，早期測試中就顯示了較高的崩潰風險。而你…”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遺憾：“你是最完美的那個。第七號載體，也是最終完成度最高的一個。可惜，你在最終測試前，竟然受到了李奧那套‘倫理擔憂’的蠱惑，試圖復制並藏匿協議的核心數據，甚至妄圖尋找所謂的‘外部連接’…”
“我不得不提前對你進行‘記憶整理’…”諾克斯輕描淡寫地說道，“將你作爲普通變量投入世界底層，既是對你的懲罰，也是一種觀察。我想看看，最完美的容器，在極端壓力下，能否自行突破限制，甚至…自行完成與‘基石’的初步同步。”
她攤開手，仿佛展示着一件藝術品的傑作：“看來，你確實沒讓我失望。你不僅活了下來，還主動回到了這裏，甚至帶來了珍貴的‘基石’活性數據。”
陳默聽得渾身冰冷。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犧牲…竟然從頭到尾，都在諾克斯的計劃之中？！他甚至只是她準備好的一個…“容器”？！
“那你爲什麼還要派‘饕餮’殺我們？！”林薇忍不住尖聲質問，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
諾克斯瞥了她一眼，如同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壓力測試需要接近真實的死亡威脅。而且，完美的容器不需要無關的累贅和情感牽絆。清理掉不穩定因素，是必要的步驟。”
冷酷。極致計算下的冷酷。
“現在，”諾克斯走向主控台，手指在一個散發着危險紅光的按鈕上方懸停，“觀測階段結束。‘基石’的活性即將突破安全閾值，排異反應正在指數級增長。是時候啓動‘代達羅斯協議’，完成最後的步驟了。”
她看向陳默，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純粹的、迫不及待的“使用”意圖。
“你會成爲新世界的基石，陳默。這是你的榮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按下的刹那——
嗚————————！！！
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到極致的警報聲，猛地炸響！不再是系統警報，而是來自**觀察窗外**、“基石”本身的咆哮！
控制室劇烈震動起來！
觀察窗外，那被層層能量屏障約束的幽綠色旋渦，以前所未有的規模瘋狂膨脹！它不再是旋渦，而像是一只睜開巨眼的**瞳孔**！瞳孔深處，不再是黑暗，而是浮現出無數瘋狂閃爍的、無法理解的**陌生星座**！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維能量入侵！】
【維度錨點穩定性急劇下降：73%... 65%... 58%...】
【外部連接強度飆升！無法識別信號源！】
【‘基石’意識正在被強行同化！排異反應逆轉！】
控制台上的所有屏幕瞬間被瘋狂的亂碼和警告覆蓋！諾克斯臉上的從容和狂熱第一次被巨大的驚駭取代！
“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失態地尖叫起來，瘋狂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試圖重新穩定錨點，“這是什麼力量？！這不是‘基石’！這是…這是‘外面’的東西在主動連接它！”
陳默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在那只巨大的、由“基石”能量構成的“瞳孔”深處，他看到了…**景象**。
不再是廢墟。
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閃爍着億萬星辰的**宇宙**。以及一顆…緩緩轉過方向的、巨大無比的、仿佛由水晶和光構成的**行星**的行星。
一個溫和、浩瀚、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意念**，如同超新星爆發般，順着那強行建立的連接，橫掃了整個控制室！
***…找到…你了…***
***…迷失的…碎片…***
***…歸來…之時…已至…***
諾克斯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潔白的主控台。她臉上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面對絕對未知的恐懼！
“不！這是我的世界！！”她瘋狂地嘶吼着，不顧一切地就要拍下那個紅色的按鈕，試圖強行啓動“代達羅斯協議”！
但已經太晚了。
那道浩瀚的意念輕輕拂過。
諾克斯的動作僵住了，她的身體從指尖開始，迅速變得透明、分解，化作最純粹的數據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臉上還凝固着極致的不甘和恐懼。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慘叫，就徹底消散無蹤。
【最高權限者…已離線。】系統冰冷的電子音茫然地匯報。
控制室的震動停止了。
警報聲戛然而止。
只有窗外，那只巨大的、倒映着未知宇宙和水晶星辰的“眼睛”，靜靜地懸浮着，默默地注視着控制室內僅存的兩人。
那道溫和卻無比強大的意念，再次聚焦在陳默身上。
***…容器…亦或…鑰匙…？***
陳默站在原地，諾克斯消散的光點緩緩飄過他的眼前。
他失去了所有的敵人，也失去了所有的答案。
面對的，是遠超想象、無法理解的…“外面”。
李奧追尋的“外部連接”…
…原來一直都不是希望。
而是另一種形態的…
…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