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沈淵提前一小時到達診所。
他需要時間整理思路，也需要確認一些事情。昨晚幾乎沒睡，腦海裏反復回放着與S在倉庫的對話、畫室的細節、還有那張倒計時的示意圖。
打開電腦，他調出蘇晚晴的公開信息。藝術學院官網有她的學生作品集，沈淵一頁頁瀏覽。大多是油畫作品，風格從早期寫實逐漸轉向表現主義，最近的作品色調偏暗，主題多涉及孤獨、鏡像、自我認知。
《鏡中之影》是她的最新創作，簡介裏寫着：“探索外在表象與內在真實之間的裂縫，以及我們在他人眼中與自我認知中的雙重映像。”
很深刻的主題，對於一個二十一歲的學生來說。
沈淵繼續搜索她的社交賬號。公開的Instagram和微博上，她發布的多是作品照片和藝術相關的內容，偶爾有生活片段：咖啡館讀書、畫展參觀、校園常。看起來是個典型的藝術生，熱愛創作，生活簡單。
但在三個月前的一條微博裏，沈淵注意到了異常。
那是一張夜景照片，配文：“凌晨三點的畫室，只有我和我的影子。但有時候，感覺還有別人在看着。”
評論裏有人問：“什麼別人？”
她回復：“可能是錯覺吧。最近太累了，總覺得有人在窗外。”
時間戳顯示是9月15，正好是三個月前。
沈淵將這條信息記下。如果S從那時就開始觀察她，那他的準備時間比想象中更長。
他繼續翻看，又發現一條可疑內容。一個月前，她發了一條略帶困惑的微博：
“今天在畫室發現一支陌生的畫筆，不是我的，但放在我的筆筒裏。問了一圈沒人認領。奇怪。”
照片裏是一支木杆油畫筆，筆毛已經磨損。沈淵放大照片——筆杆上的磨損痕跡，和昨晚在畫室發現的那支筆很像。
所以S在一個月前就開始潛入她的畫室，留下物品。這是一種心理鋪墊，讓受害者逐漸適應異常，降低警戒心。
典型的控手法。
沈淵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分。他關掉電腦，拿起準備好的文件夾，出門前往市公安局。
十點整，他走進刑偵支隊的會議室。林瑤已經在裏面，還有一位中年男警官，林瑤介紹說是副支隊長趙建國。
“沈醫生，請坐。”趙建國語氣客氣，但眼神審視，“林瑤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但我們也有一些疑問。”
“請問。”沈淵在會議桌旁坐下。
“首先，凶手爲什麼選擇你作爲溝通對象？你只是個心理醫生，雖然協助過我們辦案，但並不是警方核心人員。”趙建國的問題很直接。
沈淵早有準備。“可能因爲我在媒體上發表過關於犯罪心理學的文章。凶手看到了，認爲我能理解他的‘藝術’。”
“什麼文章？”
“《儀式感犯罪的心理動機分析》，發表在去年的《心理科學》期刊上。”沈淵確實寫過這篇文章，內容是學術性的，但引用了幾個國外著名連環手的案例。
趙建國示意旁邊的警員去核實，繼續問：“第二，凶手給你的預告信，具體內容是什麼？我們需要原件作爲證據。”
沈淵從文件夾裏拿出信封和照片、示意圖的復印件——原件他留着，以防警方要求上交後無法繼續研究。
趙建國仔細查看復印件。“倒計時……現在只剩不到四十七小時了。他爲什麼要縮短時間？”
“可能因爲我報警了，他感到挑釁，想加快節奏。”沈淵說，“也可能，這原本就是他的計劃——先給一個假的時間，觀察反應，再調整。”
林瑤接過話頭：“我們已經在蘇晚晴的宿舍樓、教室、畫室都安排了便衣保護。藝術學院方面也加強了安保巡邏。但問題在於，凶手如果真想作案，可能會改變目標。”
“他不會。”沈淵肯定地說，“對於這種類型的凶手，改變目標意味着承認失敗。他會堅持原計劃，但會調整方法。”
“爲什麼這麼確定？”趙建國問。
“因爲這是他的‘作品’。”沈淵指着示意圖上的標注，“你看這些細節：最佳觀賞位置、角度、光線、甚至顏料顏色。他已經爲這個特定的場景、特定的人設計了完整的方案。換一個人，場景就不成立了。”
趙建國沉思片刻。“所以你認爲，他一定會在302畫室對蘇晚晴下手？”
“是的。時間可能是倒計時結束的那一刻，也可能提前。但他會選擇那個場景。”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警員進來，遞給趙建國一份報告。“趙隊，筆杆上的字清理出來了。”
趙建國接過報告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他將報告轉向沈淵和林瑤。
照片上，清理淨的筆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贈陸明遠老師，學生S敬上，2001.6】
“2001年……”林瑤看向沈淵，“這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沈淵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陣眩暈。這支筆確實是S的，而且可能是陸明遠當年送給他的。他保存了二十年，現在用它來實施“作品”。
“這個陸明遠，就是陳國華說的那個心理醫生？”趙建國問。
林瑤點頭。“看來S確實是他的學生。這支筆是紀念物，現在被他用來作案，可能是某種象征——繼承老師的遺志。”
“或者說，完成老師的未竟之作。”沈淵補充道。
會議室陷入沉默。二十年前的案件與現在的案件通過一支筆連接起來，時間跨度之長讓整個事件顯得更加詭異。
“沈醫生。”趙建國放下報告，“我需要你協助我們做一個完整的凶手心理側寫，越詳細越好。包括他的年齡、職業、生活環境、可能的活動範圍。”
“我可以提供側寫，但有一些信息我需要保密來源。”沈淵說，“我的某些推論基於未公開的研究資料，不能透露具體內容。”
趙建國看了他幾秒，最終點頭。“可以。只要側寫有用，來源我們可以不過問。”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沈淵給出了詳細的側寫：
年齡：35-45歲（二十年前是青少年，現在是中年）
職業：可能從事創意或技術類工作，有足夠的時間自由。也可能是自由職業者或個體經營者。
教育背景：受過良好教育，可能學過心理學或藝術相關課程。
居住地：可能在臨江市老城區，熟悉碼頭倉庫區這類廢棄場所。
性格特質：高度強迫型，控制欲強，追求完美。有強烈的表達欲，但現實中可能內向、不善社交。可能有收集癖，保存舊物（如那支筆）。
技能：擅長觀察和僞裝，有一定開鎖能力。可能懂一些繪畫知識（知道顏料特性）。
動機：完成“導師”未完成的作品，證明自己的價值，可能還有某種對陸明遠的扭曲崇拜。
林瑤認真記錄着。“如果他這麼崇拜陸明遠，爲什麼陸明遠失蹤後，他等了二十年才行動？”
“可能他需要時間準備，也可能……他之前嚐試過，但失敗了。”沈淵說，“或者，他直到最近才獲得完整的設計方案。”
“通過你？”趙建國敏銳地問。
沈淵沒有否認。“有可能。他可能通過某種渠道，知道我了解這些設計。”
“什麼渠道？”
“我不確定。但顯然，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會議結束後，林瑤送沈淵到門口。“周雨薇下午兩點會來做正式筆錄。你要在場嗎？”
“要。”沈淵說，“她的夢境可能提供更多線索。”
“關於她的夢……”林瑤猶豫了一下，“她今早又聯系我了，說昨晚的夢有了新變化。她夢到了第二個受害者，是個年輕女性，在畫室裏……用油畫刀……”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淵的心沉了下去。“她夢到了蘇晚晴？”
“沒有具體面容，但場景是畫室，受害者是長發女性，正在畫畫。”林瑤壓低聲音，“沈醫生，這太巧合了。周雨薇的夢幾乎預知了案件。”
“可能不是預知，而是信息泄露。”沈淵說，“如果S在監控我們的調查，他可能知道周雨薇在諮詢我。他可能故意給她心理暗示，或者通過某種方式影響她的夢境。”
“怎麼影響？”
“有很多方法。比如在她常去的地方放置符號暗示，或者通過食物、飲水添加微量影響神經的物質。”沈淵想起S說過在周雨薇咖啡裏加東西，“或者，更簡單的——在她睡眠時用次聲波或特定頻率的聲音大腦，誘發特定主題的夢境。”
林瑤的表情嚴肅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周雨薇也可能處於危險中。”
“我會在諮詢時評估她的狀態。”沈淵說，“另外，我需要蘇晚晴的詳細時間表和人際關系調查。凶手可能已經在她身邊僞裝成了某個角色。”
“已經在做了。她的同學、老師、經常接觸的人都在排查。”林瑤看了眼手表，“我先回去布置工作。下午兩點見。”
沈淵點頭，目送她離開。
走到停車場時，手機震動。不是短信，而是電話，來自一個本地固定號碼。
“喂？”
“是沈淵醫生嗎？”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帶着猶豫。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蘇晚晴。”對方的聲音很低，有些顫抖，“林警官給了我你的電話，說如果感到異常可以聯系你……我現在有點害怕。”
沈淵立刻警覺起來。“你在哪裏？安全嗎？”
“我在宿舍，室友都在。但是……”她停頓了一下，“我收到一個快遞，沒有寄件人信息。裏面是一支油畫筆，和我丟的那支一模一樣，但筆杆上刻了字。”
“什麼字？”
“‘下一個就是你’。”蘇晚晴的聲音帶着哭腔，“沈醫生，我該怎麼辦？我真的好害怕……”
“待在宿舍，不要出門，我馬上過來。”沈淵快步走向自己的車，“把門鎖好，除了警察和學校老師，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好……我等你。”
掛斷電話，沈淵一邊啓動車子，一邊給林瑤打電話。
“蘇晚晴收到威脅快遞，我現在去她學校。你派最近的警員過去，確保她安全。”
“收到。我馬上安排。”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沈淵的思緒飛速運轉。
S已經開始直接接觸目標了。這不是好兆頭。
通常，連環手在作案前直接接觸受害者，意味着他的沖動已經難以抑制，或者他想要增加受害者的恐懼——恐懼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前世第六號設計的一個核心要素，就是讓受害者在死前充分體驗恐懼，讓恐懼成爲“畫作”的底色。
如果S嚴格遵循這個理念，那麼他可能不會立刻死蘇晚晴。
而是會先折磨她的精神。
沈淵踩下油門，在限速邊緣加速駛向藝術學院。
倒計時還有四十六小時。
但遊戲，顯然已經提前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