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藝術學院女生宿舍樓下,中午十二點十分。
三輛警車斜停在路旁,警戒線已經拉起,將好奇圍觀的學生攔在外面。宿舍管理員在門口焦急地踱步,幾個女學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寫滿不安。
沈淵穿過警戒線時,林瑤正從宿舍樓裏走出來,臉色凝重。
“蘇晚晴怎麼樣?”沈淵快步上前。
“受了驚嚇,但人沒事。”林瑤示意他跟她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樹蔭下,“快遞是早上十點左右送到宿舍樓前台的,沒有寄件人信息,追蹤單號是僞造的。裏面只有一支油畫筆和那張紙條。”
“筆檢查過了嗎?”
“技術科正在化驗。但從外觀看,和畫室發現的那支是同一型號,筆杆上也有刻字,不過這次是新的。”林瑤從手機裏調出照片遞給沈淵。
照片上的筆杆刻着一行小字:「真正的藝術需要真實的恐懼作爲顏料。——S」
沈淵盯着那句話。這是陸明遠當年的原話,出自一本未出版的犯罪心理學手稿。前世他讀過那本手稿,印象深刻。
“這句話有什麼特別含義嗎?”林瑤問。
“是一本小衆心理學著作裏的觀點。”沈淵謹慎地回答,“作者認爲,極端的情緒體驗能激發出最真實的人性表現,而恐懼是最純粹的情緒之一。”
林瑤深深看了他一眼。“沈醫生,你似乎對凶手的‘理論’很熟悉。”
“研究需要。”沈淵迎上她的目光,“要抓住他,就得理解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某種無聲的交流在空氣中流動。林瑤先移開視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證物袋,裏面裝着一個銀色U盤。
“這是在蘇晚晴宿舍發現的,藏在她的枕頭套裏。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林瑤壓低聲音,“我還沒交給技術科。你覺得這裏面會是什麼?”
沈淵接過證物袋,U盤是普通的品牌,容量32G,表面沒有任何標記。“可能是凶手放的。他想給我們信息,但又不想通過常規途徑。”
“要現在看嗎?”林瑤問。
“找個安全的地方。”
兩人來到林瑤的車上。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到裏面。林瑤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開機,入U盤。
U盤裏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是“觀看須知.mp4”。
林瑤點開播放。
畫面起初是全黑的,只有沙沙的背景噪音。幾秒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響起,電子音扭曲得聽不出原聲:
“沈醫生,林警官,你們好。”
畫面亮起,但內容讓兩人同時屏住呼吸——是沈淵的心理診所內部,角度是從書架上方俯拍,清晰度很高。畫面中,沈淵正坐在辦公桌前寫病歷,時間是三天前的下午。
“我知道你們在看這段視頻。”變聲繼續說,“我也知道你們在找我。但遊戲不是這麼玩的。”
畫面切換,變成林瑤家的客廳。她穿着居家服,正坐在沙發上看案件資料。拍攝時間顯示是昨晚十一點。
林瑤的臉色瞬間蒼白。“他怎麼……”
“別緊張,我只是在展示我的能力。”變聲裏透出一種得意的扭曲感,“我可以看到你們,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所以不要試圖用常規手段抓我,那只會讓遊戲提前結束。”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蘇晚晴的畫室。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畫室裏空無一人,但畫架上的《鏡中之影》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畫面拉近,聚焦在畫中人物的背部——那裏用極細的筆觸畫上了一雙眼睛的輪廓,隱藏在陰影中,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倒計時還有四十五小時。”變聲說,“但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增加一個環節。”
畫面出現一行文字:
【任務:在倒計時結束前,找到我在蘇晚晴生活中植入的‘五個眼睛’。每找到一個,倒計時延長六小時。全部找到,她活。失敗,她死。】
文字下方列出五個線索詞:
鏡子
顏料
書本
音樂
禮物
視頻到此結束。
車內陷入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
林瑤率先打破沉默:“他在監視我們。我的家,你的診所……可能還有更多地方。”
沈淵盯着已經黑屏的電腦。“五個眼睛……指的是他放置的監控設備,還是某種象征物?”
“可能是物理設備。”林瑤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在努力控制,“他在蘇晚晴的生活中安裝了攝像頭,或者類似的東西。‘眼睛’是雙關——既是監控,也是他的符號。”
沈淵重新播放視頻,停在五個線索詞畫面上。“鏡子、顏料、書本、音樂、禮物。這些應該是提示放置位置的關鍵詞。”
“鏡子——可能是畫室的鏡子,或者她宿舍的穿衣鏡。”林瑤已經開始分析,“顏料——畫是她的顏料箱。書本——她常去的圖書館或自己的書籍。音樂……她聽音樂嗎?用什麼設備?”
沈淵調出蘇晚晴的社交賬號,快速瀏覽。“她經常分享歌單,用的是無線耳機。禮物……最近有收到什麼禮物嗎?”
“我問過她,她說生在上個月,收到同學送的畫具、書籍,還有一個音樂盒。”林瑤想起什麼,“對了,音樂盒!她說是一個不熟的同系男生送的,覺得奇怪但沒多想。”
“那個男生查了嗎?”
“正在查。但藝術學院有上千學生,排查需要時間。”林瑤看了眼手表,“倒計時還有四十五小時,我們要在這麼短時間裏找到五個隱藏的監控設備……”
“不是我們。”沈淵說,“任務是指定給我的。視頻裏說‘沈醫生,林警官’,但任務只提到了‘找到’。他可能只允許我一個人參與。”
林瑤握緊拳頭。“不行,太危險了。這明顯是個陷阱。”
“但如果我們不按規則玩,蘇晚晴可能會死。”沈淵關掉電腦,拔出U盤,“而且,這也是機會。他要我參與遊戲,就會露出更多破綻。”
“沈淵。”林瑤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真的覺得你能贏嗎?對方在暗處,監控着我們的一舉一動。他顯然是個高手,計劃了很長時間。”
沈淵轉頭看向車窗外。宿舍樓前,幾個女學生還在向裏張望,臉上寫滿對未知危險的恐懼。
“二十年前,陸明遠失蹤時,帶走了一部分研究資料。”沈淵緩緩說,“那些資料裏,有關於‘心理控實驗’的記錄。其中一項實驗,就是讓被試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設計好的‘遊戲’,觀察他們在壓力下的選擇。”
林瑤專注地聽着。
“實驗的核心是‘控制感錯覺’——讓被試者以爲自己有選擇,但實際上所有選項都在設計者的掌控中。”沈淵繼續說,“S現在做的,就是類似的實驗。他把蘇晚晴當成實驗對象,把我當成被試者。他想看看,在前世導師的設計框架下,我會做出什麼選擇。”
“所以這一切還是關於你。”林瑤的聲音很輕。
沈淵沒有否認。“但蘇晚晴是無辜的。我不能讓她因爲我的過去而受害。”
林瑤沉默了很久。車外的喧囂似乎被隔絕開來,車內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充滿張力的空間。
“我需要知道真相,沈淵。”林瑤最終開口,聲音堅定,“不是猜測,不是推論,是真相。你和陸明遠到底是什麼關系?爲什麼S稱你爲導師?爲什麼你對這些案件如此了解?”
沈淵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他看着林瑤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關切,有警惕,但也有一種讓他意外的信任——盡管這信任還很脆弱。
“如果我說,陸明遠是我的另一個人格,你信嗎?”沈淵選擇了一個接近真相但又不會完全暴露的說法。
林瑤的瞳孔微微收縮。“人格分裂?”
“更準確地說,是曾經存在過的心理狀態。”沈淵謹慎地措辭,“在我成爲心理醫生之前,我經歷過一段……黑暗時期。那時我研究犯罪心理學走火入魔,產生了陸明遠這個虛構身份,並以此身份撰寫了一些極端的研究筆記。後來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接受了治療,把那些筆記都銷毀了。”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部分真相,但不涉及重生這種超現實元素。
“S看到的筆記,可能是殘存的副本,或者是我早年發表在匿名論壇上的部分內容。”沈淵繼續說,“他誤以爲陸明遠是真實存在的導師,並開始尋找他。最後,他找到了我。”
林瑤消化着這些信息。“所以你不是凶手,但凶手的理念源自你的……黑暗面。”
“可以這麼說。”沈淵點頭,“這也是爲什麼我必須阻止他。某種意義上,這是我造成的後果。”
林瑤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這解釋了很多事。但你爲什麼不早說?”
“因爲沒人會相信。一個心理醫生曾經有過連環手的幻想,這足以毀掉我的職業生涯。”沈淵苦笑,“而且,如果警方知道這些,他們可能會把我當成嫌疑人,而不是協助者。”
“那你爲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爲你需要知道真相才能信任我。”沈淵直視她的眼睛,“而我現在需要你的信任,林瑤。單憑我一個人,救不了蘇晚晴。”
林瑤與他對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的僞裝看到最真實的內核。良久,她緩緩點頭。
“我相信你不是凶手。但我需要證據——證明你和當前案件無關的證據。”
“我提供側寫協助破案,這還不夠嗎?”
“不夠。”林瑤搖頭,“我需要更確鑿的東西。比如……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
沈淵迅速回憶。“濱江公園案發時間在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那晚我在診所整理病歷到十一點,然後回家。小區電梯監控應該能證明。”
“畫室被潛入的時間呢?昨晚八點到九點之間。”
“昨晚七點四十到八點二十,我在碼頭倉庫見S。八點半離開,九點左右到家。這些林警官你應該都能查到。”
林瑤確實查過。沈淵的時間線沒有問題,但正因爲太完美,反而讓她有些疑慮。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好,暫時我相信你。”林瑤做出決定,“但我們的需要建立在完全透明的基礎上。從現在起,你所有的發現、所有的行動,都必須告訴我。不能再單獨去見凶手,不能再隱瞞關鍵信息。”
“那你呢?”沈淵反問,“你會把所有案件細節都分享給我嗎?包括那些按規矩不能對外透露的?”
林瑤猶豫了。警方有嚴格的保密規定,與外部人員分享案件細節是違規的。
“看,我們都有不能完全坦白的部分。”沈淵說,“但我建議,至少在蘇晚晴這件事上,我們建立一個小範圍的、秘密的同盟。你幫我找‘五個眼睛’,我幫你理解凶手的思維模式。我們各取所需,互不越界。”
這是一個危險的提議。一旦被發現,林瑤的職業生涯可能就此終結。但她看着沈淵,想起視頻裏自己被監視的客廳,想起蘇晚晴恐懼的眼神,想起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
“只限這個案子。”林瑤最終說,“而且,如果我們發現你有任何隱瞞或誤導,同盟立刻終止。我會把你列爲嫌疑人,正式調查。”
“公平。”沈淵伸出手。
林瑤握了握他的手。觸感堅定,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持槍訓練留下的痕跡。
脆弱的同盟就此建立。建立在猜疑與需要的微妙平衡之上,如履薄冰,但暫時穩固。
“那麼,第一個線索,‘鏡子’。”林瑤收回手,恢復專業態度,“從哪裏開始?”
沈淵思考片刻。“畫室有一面全身鏡,用來檢查畫作整體效果。宿舍有穿衣鏡。但她生活中可能還有其他鏡子——比如她常用的化妝鏡,或者……反光的表面。”
“反光的表面?”林瑤皺眉。
“眼睛可以藏在任何能反射影像的東西裏。”沈淵說,“玻璃窗、手機屏幕、甚至光滑的金屬表面。凶手可能用了微型攝像頭,僞裝成常物品。”
“我們需要蘇晚晴的配合,檢查她所有的物品。”林瑤說,“但她現在情緒不穩定,直接問她可能會加重恐懼。”
“我來和她談。”沈淵說,“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可以幫助她穩定情緒,同時獲取信息。”
林瑤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你要見周雨薇。現在十二點半,我們有一個半小時。先吃午飯,然後去見蘇晚晴。我在外面等你,你單獨和她談。”
兩人達成共識。林瑤下車聯系隊裏安排對蘇晚晴宿舍的細致搜查,沈淵則留在車裏,重新打開電腦,查看U盤裏是否還有其他隱藏文件。
他用數據恢復軟件掃描,果然發現了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名是“給導師的禮物”。
密碼提示:重生之
沈淵的心髒猛地一跳。他輸入自己重生的期——2017年3月15。
錯誤。
不是他的重生之。那可能是……陸明遠失蹤的子?或者是S自己設定的某個期?
他嚐試輸入2001年12月24——陸明遠失蹤的大概時間。
還是錯誤。
第三次嚐試,他輸入了今天期:2023年11月28。
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只有一個文本文件,標題是《新生》。
沈淵點開文件,內容讓他呼吸停滯:
【歡迎來到新生的起點,導師。
【我知道你一直在尋找答案:我是誰?我爲什麼這麼做?我到底想要什麼?】
【答案很簡單:我是你的鏡子,你的回聲,你拋棄的陰影。】
【而你,是我重生的契機。】
【當你閱讀這些文字時,我已經在爲下一個作品做準備了。第五個眼睛不在蘇晚晴那裏,它在更近的地方。】
【看看你的口袋,導師。看看我今天給你的‘禮物’。】
沈淵猛地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今天早上出門時,這件外套是剛從前一晚掛着的衣架上取下的。
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物,很小,冰涼。
掏出來一看,是一個微型攝像頭,紐扣大小,背面有磁性,可以吸附在金屬表面。攝像頭正面,用紅色記號筆畫着一個眼睛符號。
沈淵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這個攝像頭是什麼時候放進口袋的?昨晚回家後?今早出門前?還是……在碼頭倉庫見面時,S趁他不注意放進去的?
更可怕的是,文件的最後一句:
【PS:林瑤警官的外套左邊口袋裏,也有一個。我說過,我可以看到你們,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現在,你信了嗎?】
沈淵抬起頭,透過車窗看向外面的林瑤。她正在打電話,背對着車,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口位置——正是外套內袋所在。
沈淵沒有立刻告訴她。
他需要思考。S給他看這個,是爲了炫耀,還是另有目的?如果他現在告訴林瑤,她會怎麼反應?恐慌?憤怒?還是對沈淵產生更深的懷疑?
更重要的是,第五個眼睛已經找到——就在他們自己身上。但任務要求是找到蘇晚晴生活中的五個眼睛,這個顯然不算。
或者,S的意思是:遊戲不止一層。表面上是救蘇晚晴,實際上是對沈淵和林瑤的測試。
沈淵關掉文件,拔出U盤,將微型攝像頭重新放回口袋。他需要保持冷靜,不能自亂陣腳。
但當他推開車門走向林瑤時,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場博弈的棋盤,比想象中更大。
而他和林瑤,都已經是棋盤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