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零七分,林見風站在紡織廠舊址的鐵絲網外。
廢棄的廠房在夜色中像一具巨獸的骨架,窗戶破碎,牆壁斑駁,只有幾盞應急燈在黑暗中發出慘白的光。夜風吹過空曠的廠區,帶起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管道裏爬行。
手機上那個陌生號碼再也無法接通。林見風重撥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他翻過鏽蝕的鐵絲網,落地的瞬間,感到地面異常鬆軟。手電筒的光束照向腳下,泥土呈暗紅色,像是浸透了某種液體。林見風蹲下,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放到鼻尖聞了聞——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甜膩的化學氣味,混合着鐵鏽和...某種腐爛的甜味。
工具包裏裝着剛才從清風觀帶出來的幾樣東西:李道長臨時給的七張符紙、一小瓶無水、還有一把桃木短劍。除此之外,他還帶了小周準備的生石灰和海鹽。
林見風沒有貿然進入廠房主樓,而是先繞着廠區外圍走了一圈。這是祖父教的風水勘查基礎:未入其門,先觀其勢。
廠區占地約五十畝,呈不規則的長方形。按照傳統風水理論,這種形狀屬於“缺角煞”,氣場不穩。但更讓林見風在意的是,廠區的排水系統布局異常——所有下水道口都朝向中央的舊鍋爐房,形成“百川歸海”之勢。這在風水中是大忌,容易聚集陰煞之氣。
他走到鍋爐房附近,發現地面有幾道新近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一扇半掩的鐵門前。鐵門上掛着一把被剪斷的鎖鏈,斷口還很新。
有人比他先來。
林見風提高警惕,抽出桃木劍,推門進入。
鍋爐房內部空間極大,高約十五米,曾經安裝大型鍋爐的位置現在只剩幾個水泥基座。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黴味和化學藥劑殘留的氣味。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壁,上面布滿了各種塗鴉和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
但林見風的注意力被房間中央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裏擺放着一套臨時搭建的儀器:三腳架上架着攝像機,旁邊是錄音設備和幾台看不懂的電子儀器,所有設備都用防水布蓋着,但邊緣已經落了一層薄灰。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上的陣法——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七星圖案,但其中三顆星的位置放着三個玻璃罐,罐子裏裝滿暗紅色的液體。
林見風走近細看,發現液體表面漂浮着細小的氣泡,還在緩慢地冒泡。他注意到罐子底部沉澱着黑色的絮狀物,像是...頭發?
“別碰那些。”
聲音從身後傳來,林見風猛地轉身,桃木劍橫在前。
一個年輕人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約莫三十歲,瘦得嚇人,臉色蒼白如紙,穿着不合身的工裝,頭發凌亂,眼睛深陷,但瞳孔異常明亮。最詭異的是他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皮膚下隱約有淡藍色的紋路在流動,像是血管,但分布方式完全不符合人體解剖學。
“楊明軒?”林見風試探地問。
年輕人點頭,動作僵硬:“你來得比我想象的慢。電話是七點打的,現在才到。”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而且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楊明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儀器旁,掀開防水布,露出一台老式顯示器。屏幕上顯示着波形圖,類似地震監測儀。其中一個波形正在劇烈波動。
“地脈監測儀,我父親設計的。”楊明軒的聲音很平靜,但林見風注意到他的手在顫抖,“能監測地脈異常波動。你的量天尺入青雲路陣眼時,這裏的儀器記錄到了七級波動。我知道林家人介入了,所以調查了你。”
“你父親知道你在這裏?”
楊明軒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苦澀:“知道?他就是把我留在這裏的人。”
林見風心中一震:“什麼意思?”
“十年前,我十六歲,剛覺醒地脈眼。”楊明軒指着自己的眼睛,“能看到地脈流動,聽到地脈聲音。對楊家人來說,這是天賦,也是詛咒。我父親很高興,覺得我終於能繼承他的研究。所以他帶我來到這裏,紡織廠舊址,第二個地脈節點。”
他走到房間一角,那裏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和幾個空罐頭:“他想讓我用能力,找到節點核心,找到...那具石棺。”
“你們找到了?”
“找到了,也失去了。”楊明軒的眼神變得空洞,“節點核心在地下十五米處,一個廢棄的染缸池。我們下去時,發現那裏本不是池子,而是一個...入口。石棺就在下面,但周圍全是地脈逆流形成的‘脈瘴’。我父親不敢靠近,但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解開工裝的扣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林見風看到楊明軒的口布滿了詭異的紋身——不,不是紋身,是皮膚下那些藍色紋路的匯聚點。紋路形成一個復雜的陣法圖案,正中央,嵌着一顆黑色的石頭。
“地脈石。”楊明軒的聲音變得機械,“從石棺上取下的碎片。父親把它植入我體內,說這樣可以讓我與地脈同步,安全進入核心區。但他騙了我。這不是保護,是...錨定。”
“錨定?”
“把我固定在這裏,作爲活體信標。”楊明軒扣上衣服,“地脈石會吸收我的生命力,轉化爲穩定的地脈波動,這樣其他人就能安全進入。十年了,我走不出這個廠區一百米範圍,一旦超出,就會心髒驟停。而我的父親,每個月會來一次,記錄數據,調整儀器,但從沒想過救我出去。”
林見風感到一股寒意。楊不疑在茶樓裏那副憂心忡忡、想要拯救城市的學者形象,與眼前這個把兒子當實驗品囚禁十年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嗎?
“你爲什麼現在聯系我?”
“因爲時間到了。”楊明軒指向顯示器,“你修復青雲路節點,觸發了連鎖反應。七個節點之間是相互連接的,一個穩定,其他的就會不穩定。七天後的月食之夜,是地脈七十年一次的大循環節點。如果那天不能修復所有節點,地脈會徹底失控。”
“那具石棺裏到底有什麼?”
楊明軒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石棺不是被埋藏的,是自我封印的。裏面的東西,在等一個時機出來。七十年周期,就是它自我封印的期限。七天後的月食,如果所有節點沒有修復,封印就會解除。”
“自我封印?什麼東西會自我封印?”
“知道自己危險的東西。”楊明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我見過它的影子,在染缸池深處。不是實體,是一種...概念。就像‘飢餓’、‘恐懼’這樣的概念,但它有自己的意識。它在等。”
林見風想起44號祭壇上的黑霧,想起那些被困的人影。如果那只是這個東西泄露出的些許力量,那本體該有多可怕?
“我需要下去看看。”林見風說。
楊明軒搖頭:“太危險。地脈石在我體內十年,我已經半地脈化。但你還是完全的人類,下去會被脈瘴侵蝕,輕則神智錯亂,重則...成爲地脈的一部分。”
“我有準備。”林見風從工具包取出李道長給的符紙,“而且我必須親眼看到,才能判斷該怎麼應對。”
楊明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後嘆氣:“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能活着出來,幫我取出地脈石。我不想再當信標了。”
“我答應你。”
楊明軒領着林見風走出鍋爐房,穿過一條堆滿廢棄機械的通道,來到廠區最深處。那裏有一個向下的水泥階梯,階梯入口被鐵柵欄封着,但柵欄已經被人爲破壞。
“就是這裏。”楊明軒說,“地下染缸池。最深的地方有二十米,但我們要去的是池底的一個側向通道,通往節點核心。記住,下去後不要碰任何液體,不要回應任何聲音,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畫面。”
“什麼畫面?”
“地脈會讀取你的記憶,投射出你最想看到的東西。”楊明軒的聲音變得低沉,“我父親第一次下來時,看到了他死去的妻子。他差點就走過去,如果當時不是我在旁邊拉住他...”
林見風點頭,從包裏取出三紅繩,分別系在左手腕、右腳踝和脖子上。這是祖父教的“三才定魂法”,能穩固魂魄,防止被迷惑。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階梯。越往下,空氣越溼,溫度越低。階梯的牆壁上凝結着水珠,在燈光照射下泛着詭異的彩色光澤——那是化學染料殘留的痕跡。
大約下了三十級台階,他們來到一個平台。平台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水池,直徑約二十米,池壁用水泥澆築,池底隱約可見幾個巨大的圓形凹坑,那是曾經放置染缸的基座。池子裏還有積水,水面漂浮着一層油膜,反射着七彩的光。
但最讓林見風震驚的,是池壁上刻滿的符文。
不是漢字,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種扭曲的、仿佛活物蠕動的符號。符文用某種黑色物質刻畫,在燈光下,那些符號似乎在緩慢移動。
“這些是...”林見風靠近觀察。
“石棺上的文字。”楊明軒說,“我父親拓印下來,刻在這裏,說是爲了‘安撫’節點。但我覺得,更像是在模仿。”
“模仿什麼?”
“模仿石棺的封印。”楊明軒指着池底,“通道在第三個染缸基座下面。我們必須蹚水過去,水深大概到腰部。”
林見風試了試水溫,冰冷刺骨。他脫掉外套,只留貼身衣物,將工具包用防水布裹好,背在身上。楊明軒已經先一步下水,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激起水花。
水比預想的更冷,而且粘稠,像是摻入了某種膠質。林見風感到水中有東西擦過他的腿,軟軟的,像是水草,但當他低頭看時,水面下什麼都沒有。
走到第三個染缸基座時,楊明軒潛下水,片刻後浮上來:“通道口被鐵柵欄封着,但鏽蝕嚴重,應該能弄開。”
兩人輪流用工具撬動柵欄。鏽蝕的鐵條在寂靜的地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回音在空曠的池子裏回蕩,聽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的嗚咽。
十分鍾後,柵欄被撬開一個能容人通過的缺口。楊明軒先鑽進去,林見風緊隨其後。
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牆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溼滑,長滿青苔。爬了大約二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林見風感到耳膜發脹,像是潛水時的感覺——他們正在深入地下。
終於,通道變得寬敞,兩人能站起身。眼前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洞頂部垂掛着鍾石,地面有積水,中央位置,赫然擺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長約三米,寬約一米五,通體黑色,表面刻滿那種扭曲的符文。棺蓋半開,斜搭在棺身上,露出一道縫隙。縫隙中,有微弱的光芒透出,不是燈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種柔和的、仿佛有生命的白色光芒。
“那就是地脈之眼。”楊明軒指着光芒,“地脈能量的凝聚點。石棺就壓在它上面。”
林見風走近石棺。隨着距離拉近,他感到心跳加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像是石棺裏的東西,在呼喚他。
“別靠太近!”楊明軒警告道,“三米是安全距離,再近就會被影響。”
林見風停在約五米外,仔細觀察。石棺周圍的地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白色的液體,那就是地脈之眼的光芒來源。液體緩慢流動,形成一個復雜的圖案——七個點,七個連接線。
七個地脈節點。
“它在呼吸。”林見風突然說。
“什麼?”
“石棺。它在呼吸。”林見風盯着那道縫隙,“節奏很慢,大約每分鍾一次。每次‘呼氣’,地脈之眼的光芒就會變強;‘吸氣’時變弱。就像...活物。”
楊明軒的臉色更加蒼白:“這不可能。我觀察了十年,從沒發現...”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爲石棺突然震動了一下。
輕微的,但確實的震動。棺蓋與棺身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縫隙中的光芒突然變得強烈,照亮整個洞。
光芒中,林見風看到石棺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像是高溫下的熱浪。扭曲中,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一個穿着民國長衫的男人,跪在石棺前,雙手捧着自己的心髒;
七個孩子手拉手圍着石棺轉圈;
祖父將量天尺入某個孔洞;
父親走進一扇門,回頭看了一眼;
陳守義站在某個入口,手中拿着一把滴血的刀;
他自己躺在石棺上,口着量天尺;
最後,是一片絕對的黑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這七個畫面,和他激活量天尺白色寶石時看到的完全一樣!
“這是...預言?”林見風喃喃自語。
“是記憶。”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洞中響起。
林見風猛地轉身,手電筒照向聲音來源。洞入口處,站着三個人:楊不疑、陳守義,還有一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林見風從未見過。
“或者說,是未來的可能性。”楊不疑走上前,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像是早就知道林見風會在這裏,“七個畫面,七個可能的結果。石棺會投射出接觸者最可能的未來。”
“你們跟蹤我?”林見風握緊桃木劍。
“不是跟蹤,是預料。”陳守義開口,他的表情復雜,既有愧疚,也有決絕,“對不起,林師傅。我不得不告訴楊教授。時間不多了,我們需要。”
“?你們把我當誘餌?”
“不,你是鑰匙。”那個陌生男人說話了,聲音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林見風,林玄真的孫子,林正英的兒子。只有林家人的血脈,能安全接觸石棺。只有你,能打開它。”
“打開?你們瘋了?裏面的東西出來會怎麼樣,你們不知道嗎?”
“我們知道。”楊不疑走到兒子身邊,伸手想摸楊明軒的頭,但被躲開了,“正因爲知道,才必須打開。七十年封印到期,如果不在月食之夜主動打開,完成儀式,它會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自行破封。到那時,沒有任何準備,造成的破壞將是毀滅性的。”
“儀式?什麼儀式?”
陌生男人走上前,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文件:“正式介紹一下,趙世誠,國家超自然現象研究所第七處處長。七十年前,七家人的先祖不是私自行動,他們是受當時的政府委托,封印這個‘異常實體’。但封印是暫時的,七十年後必須由林、陳、楊三家的後人聯手,完成淨化儀式。”
林見風接過文件,是泛黃的檔案復印件,上面有民國政府的印章,還有七個籤名——其中就有林玄真、陳守義的祖父陳萬年、楊不疑的祖父楊天罡的籤名。
文件標題是:《關於“地脈異常實體-07”的聯合處理協議》。
“07...這是第七個?”林見風問。
“不,是第七次嚐試。”趙世誠推了推眼鏡,“據記錄,這個實體每隔七十年會蘇醒一次,每次都需要特定的方法重新封印。七十年前的方法,是由七位頂尖風水師聯手,將它封入石棺,鎮壓在地脈之眼上。但這種方法只能維持七十年。七十年後,需要新的淨化。”
“爲什麼是我?”
“因爲你是這一代中,唯一完全繼承了林家風水秘法的人。”楊不疑說,“你父親林正英當年也想完成儀式,但他失敗了,被困在地脈中。現在輪到你了。”
林見風看向陳守義:“你也知道這些?”
陳守義點頭:“我父親進入44號,就是想找到儀式的完整方法。但他只找到了一半,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所以我們需要——我掌握陳家的骨脈術,楊教授掌握地脈學知識,而你,掌握開啓和引導的方法。”
“那其他四家人呢?趙、錢、孫、李?”
趙世誠接口:“趙家就是我。錢家的後人已經找到,正在趕來。孫家和李家...二十年前在翡翠山莊調查第三個節點時失蹤,我們懷疑他們已經遇難,或者被地脈同化。”
信息量太大,林見風感到頭暈。他靠着石壁坐下,深呼吸:“讓我理一理。七十年前,七家人封印了一個危險的東西。現在七十年到期,需要重新封印。而我是關鍵?”
“對。”三人同時點頭。
“那爲什麼之前不告訴我真相?爲什麼要用欺騙的方式?”
楊不疑和趙世誠對視一眼,最後楊不疑說:“因爲儀式有風險。開啓石棺的人,有很大可能會被實體侵蝕。如果我們直接告訴你,你可能會拒絕。但我們沒有選擇,七天後的月食之夜,是最後期限。”
“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實體破封,首先遭殃的是這座城市。”趙世誠嚴肅地說,“據歷史記錄,每次實體破封,都會造成大規模的精神污染。七十年前,只是泄露了一部分力量,就導致青雲路附近三個村莊的人集體發瘋,互相殘。如果完全破封...後果不堪設想。”
林見風看向石棺。縫隙中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他想起了父親筆記中的愧疚,想起了祖父晚年的瘋癲,想起了44號地下室裏那些被困的靈魂。
也許,這就是林家的宿命。
“儀式具體要怎麼做?”他最終問。
楊不疑鬆了口氣:“需要在七個節點同時進行。月食之夜,月全食開始的那一刻,七家人分別在七個節點布下淨化陣法,同時激活。核心儀式在這裏,由你、陳守義和我兒子三人完成。”
“三人?”
“對。需要三種血脈:林家的引導之血,陳家的骨脈之血,楊家的地脈之眼。”楊不疑解釋,“我兒子體內的地脈石,就是儀式的關鍵之一。它能穩定地脈波動,保護儀式者不被侵蝕。”
林見風看向楊明軒。年輕人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他同意嗎?”
楊明軒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同意了。反正我這樣也活不了多久,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
洞裏陷入沉默。只有石棺縫隙中透出的光芒,有節奏地明暗變化。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儀式方案。”林見風最終說,“以及所有的歷史記錄和風險評估。如果風險可控,我願意配合。但如果你們還有隱瞞...”
“沒有隱瞞了。”趙世誠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厚沓文件,“這是所有資料,從七十年前的封印記錄,到歷次事件的分析報告。你可以帶回去看,但必須在兩天內做出決定。因爲剩下的五天,我們需要準備和協調其他節點。”
林見風接過文件,很重,像是接過了某種沉重的責任。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父親當年也嚐試過儀式,爲什麼失敗了?我需要知道失敗的原因,避免重蹈覆轍。”
楊不疑的臉色變了變,看向趙世誠。趙世誠猶豫了一下,說:“你父親的失敗,是因爲儀式缺少了一個關鍵條件。”
“什麼條件?”
“獻祭。”趙世誠的聲音低沉,“不是活人獻祭,而是...至親之人的自願犧牲。你父親當年想獨自完成,但儀式需要至少兩位至親的血脈共鳴。他只有一個人,所以失敗了,被地脈反噬。”
林見風感到心髒被攥緊:“所以這次...”
“這次我們有三位。”陳守義接口,“你,我,楊明軒。我們三個雖然不是血緣至親,但都是七家後人,血脈中有相同的契約印記。理論上應該可行。”
“理論上?”
“歷史上只成功過一次,就是七十年前。”楊不疑承認,“所以沒有人能百分之百保證。但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林見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好。我兩天後給你們答復。現在,我要離開這裏。”
“我送你出去。”陳守義說。
“不用,我自己能走。”林見風看向楊明軒,“你...保重。”
楊明軒點頭,沒有說話。
林見風轉身走向通道,但在入口處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石棺。
縫隙中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下。
像是在說:我等着你。
爬出染缸池,回到地面時,已是凌晨三點。夜風更冷了,林見風裹緊外套,快步離開紡織廠舊址。
他的工具包裏,那厚厚的一沓文件沉甸甸的,像是裝着一座山。
回到工作室,他洗了個熱水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坐在工作台前,打開了那些文件。
第一份是1949年的封印記錄,手寫體,字跡工整:
“...己醜年七月初七,子時三刻,七星歸位。林玄真持量天尺爲引,陳萬年以骨脈術爲基,楊天罡以地脈圖爲憑,趙、錢、孫、李四家各鎮一方。實體‘07’現形,狀若人形黑霧,中有七眼,觀之則神智錯亂。經六時辰苦戰,終將其封入特制石棺,鎮壓於城南地脈之眼。然實體不滅,每七十年需加固封印。立此契約爲證,七家後人須世代遵守...”
後面附着七個人的籤名和手印。
林見風繼續翻看。後面的文件記錄了每次封印的情況:1959年、1969年...每次都有詳細記錄,但成功率在下降。到1989年那次,只勉強成功,參與者三人精神失常。
1999年的記錄,正是父親參與的那次:
“...己卯年七月,林正英獨自嚐試加固封印,因血脈不足,儀式失敗。林正英被地脈反噬,部分魂魄困於地脈之中。實體‘07’力量泄露,導致青雲路44號異變。緊急啓用備用方案,由林玄真以自身爲代價,強封節點,爭取三十年時間...”
三十年。
正是量天尺留下的倒計時。
林見風繼續翻看,後面的文件大多是研究資料,關於實體“07”的性質分析。它不是鬼魂,不是妖怪,而是一種“概念實體”——由地脈異常能量凝聚而成,具有初步意識,能吸收人類的負面情緒成長。飢餓、恐懼、憤怒、貪婪...這些都是它的食物。
七十年周期,就是它成長和蘇醒的周期。
如果這次不能成功淨化,它就會破封而出,以整座城市的負面情緒爲食,迅速成長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文件的最後一頁,是這次儀式的詳細方案。
需要在七個節點同時布下“七星淨天陣”,核心三人組在地脈之眼處進行引導。儀式過程中,三人需要進入深度冥想狀態,與地脈連接,引導淨化能量。
風險評估一欄寫着:成功概率67.3%;參與者存活概率42.8%;完全淨化概率31.5%。
不到一半的存活概率。
林見風放下文件,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微亮,城市正在蘇醒。
他想起祖父晚年常說的話:“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也想起父親照片背面的字:“不要找我,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回來。”
如果他現在離開,也許能活下來。但這座城市,這座城市裏的千百萬人呢?
還有小周、李道長、甚至陳守義、楊明軒...
手機震動,是小周發來的信息:“師傅,我查到翡翠山莊的更多資料了。二十年前孫家和李家不是失蹤,是被官方帶走了。有人看到他們被一輛黑色轎車接走,之後再無消息。還有,翡翠山莊的開發商,是一個叫‘九龍集團’的公司,法人代表姓趙。”
趙世誠?
林見風感到線索開始連接。趙世誠說孫家和李家失蹤了,但小周查到他們是被帶走的。誰在說謊?
他撥通了小周的電話:“幫我查一下趙世誠,國家超自然現象研究所第七處處長。還有九龍集團。”
“師傅,你一夜沒睡?”
“嗯。有急事。”
“好,我馬上查。對了,還有一件事...檔案館的張叔今天凌晨給我打電話,說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說二十年前,你父親失蹤前,曾經和一個人在檔案館密談過。那個人,就是楊不疑。”
林見風握緊手機:“他們談了什麼?”
“張叔不知道,但他記得兩人離開時,臉色都很凝重。而且...你父親遞給楊不疑一個小木盒,楊不疑打開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木盒裏是什麼?”
“張叔沒看清,但他記得盒蓋上刻着一個符號——七顆星星,圍着一把尺子。”
林家的家徽。
林見風掛斷電話,感到一陣寒意。
楊不疑認識父親,父親給過他東西,但他從未提過。
還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林見風知道,有些黑暗,陽光是照不進的。
他需要做出選擇,而時間,只剩下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