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分,青雲路44號籠罩在深秋的夜色中。
林見風站在街對面的陰影裏,觀察了十分鍾。陳守義沒有提前到達,周圍也沒有可疑車輛。但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暗處,眼睛無處不在。
工具包裏除了常規法器,還有父親留下的斷脈石和那枚壓脈錢。攝脈鏡掛在前,膠卷已經裝好,隨時可以記錄下不該被看見的景象。
九點五十五分,一個人影從西側走來,步伐匆忙。是陳守義,獨身一人。林見風沒有立即現身,又等了五分鍾,確認沒有尾巴,才從陰影中走出。
兩人在44號門前對視。陳守義看起來很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神中有一種異樣的堅定。
“你確定要在這裏談?”陳守義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裏面的記憶還沒完全消散。”
“就是要在這裏。”林見風掏出鑰匙打開門,“讓那些記憶作證,看誰在說謊。”
客廳裏,地面上的紅色圖案已經涸發黑,像凝固的血。天花板上那些變黑的符紙,有幾張脫落了,在空中緩緩飄蕩。空氣中有股焦糊味,像是紙張燃燒後的殘留。
林見風沒有開燈,點燃兩支蠟燭,放在客廳中央。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拉長、扭曲。
“你父親的部分遺骨,真的在趙世誠手裏?”林見風單刀直入。
陳守義點頭,表情痛苦:“不止你父親的。陳家的、楊家的、趙家的...七家人每一代,都有人‘自願’留下部分遺骨,作爲控制地脈的媒介。這是七十年前立下的血契的一部分。”
“自願?”
“最初是自願的。”陳守義的聲音很低,“但後來...變質了。我父親進入44號,就是想毀掉那些遺骨,解除血契。但他失敗了,自己也成了遺骨的一部分。”
林見風想起地下室壁龕裏那些屍,想起陳守義用骨脈術控父親和叔叔屍體的場景。
“你說你想阻止趙世誠和楊不疑,怎麼阻止?”
陳守義從懷中取出一卷發黃的綢布,攤開在地上。綢布上繡着一幅復雜的地圖,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地脈流向圖。七個節點清晰標注,每個節點旁都有一個血色手印。
“這是七家先祖共同繪制的地脈真圖。”陳守義指着地圖,“上面有七個人的血印,代表七家共同守護的誓言。但你看這裏——”
他的手指滑向地圖邊緣,那裏有一行細小的文字,用金線繡成,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
“若後世子孫違背誓言,圖毀契消,地脈反噬。”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七家人中有任何一家背棄了最初的誓言——封印和淨化,而不是控制和利用——那麼只要毀掉這張圖,血契就會失效。”陳守義抬起頭,眼中燃燒着某種決絕,“血契失效,那些被控制的遺骨會失去媒介作用,地脈之力會反噬控制者。”
林見風盯着地圖:“毀掉這張圖,需要什麼條件?”
“需要至少三家後人的血,滴在圖上,同時念誦解契咒文。”陳守義說,“你林家、我陳家,再加上...錢家。錢家這一代的傳人,錢小雅,她也不贊成控制地脈的計劃。”
“你確定?”
“我見過她。”陳守義點頭,“她父親,錢老爺子,三年前去世。臨終前告訴女兒真相,讓她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楊不疑和趙世誠。但錢小雅勢單力薄,一直在等待時機。”
林見風想起電話裏那個年輕的女聲。如果陳守義說的是真的,那他們確實有機會。
“但趙世誠說,月食之夜的儀式無論如何都會進行。如果我們毀掉血契,他們會不會有備用方案?”
“有。”陳守義的表情更加凝重,“所以他們需要你。如果沒有林家血脈作爲‘鑰匙’,他們的儀式成功率會從67%降到不足30%。但如果強行用你父親的遺骨替代,成功率只有15%,而且反噬風險極大。所以他們才想盡辦法讓你。”
林見風在客廳裏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與那些飄蕩的符紙影子重疊,形成詭異的圖案。
“還有一個問題。”他停下腳步,“楊明軒。那個被困在紡織廠十年的年輕人,他在這個計劃裏是什麼角色?”
陳守義沉默了,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猶豫的表情。
“楊明軒...是個悲劇。”他最終說,“他確實是楊不疑的兒子,也確實被植入了地脈石。但真相是,那不是爲了定位,而是爲了...培養。”
“培養什麼?”
“一個完美的‘容器’。”陳守義的聲音變得澀,“地脈實體‘07’需要宿主才能完全顯現。普通人的身體承受不住,但楊明軒有地脈眼,他的身體正在被地脈改造。十年了,他現在已經半地脈化。月食之夜,他們將用他作爲容器,讓‘07’暫時附身,然後嚐試控制。”
林見風想起楊明軒皮膚下那些藍色紋路,想起他眼中異樣的光芒。
“他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陳守義說,“他知道自己要被用作儀式的媒介,但不知道會被作爲容器。楊不疑騙他說,儀式結束後他就能獲得自由,地脈石會被取出。但真相是...儀式如果成功,他的意識會被‘07’吞噬,身體會成爲永久的容器。”
林見風感到一陣寒意。楊不疑連自己的兒子都能犧牲,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所以我們的計劃是什麼?”
陳守義卷起地圖:“月食之夜前夜,也就是六天後晚上,我們三人——你、我、錢小雅——在這裏匯合。用血毀掉真圖,解除血契。然後立即前往紡織廠,救出楊明軒,取出他體內的地脈石。沒有血契支撐,沒有容器,趙世誠他們的儀式就無法進行。”
“然後呢?地脈實體怎麼辦?七個節點的問題怎麼辦?”
“我父親留下了一本筆記,記載了真正的淨化方法。”陳守義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線裝書,“不需要控制,不需要犧牲。但需要七家後人真正齊心協力,各自修復自己家族負責的節點。這需要時間,但至少是安全的。”
林見風接過筆記,翻了幾頁。確實是古老的淨化陣法,原理與祖父教導的風水術一脈相承,但更加完整系統。
“你爲什麼相信我?”他合上筆記,直視陳守義的眼睛,“我們認識不過幾天,而且一開始你還想用我作爲祭品。”
陳守義苦笑:“因爲我沒有選擇。趙世誠和楊不疑已經瘋了,他們爲了控制地脈之力,什麼都做得出來。我父親和叔叔已經死了,我不想成爲下一個。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見過你祖父。不是在我小時候,是在夢裏。自從我開始學習骨脈術,就經常夢見他。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孫子來找我,讓我一定要幫他。他說,你是唯一的希望。”
林見風心中一震。祖父的托夢?
“他在夢裏還說了什麼?”
“他說...”陳守義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地脈之眼,非人可窺。石棺之秘,非人可知。七家之罪,非血難償。唯我孫兒,可斷此環。’”
可斷此環。
林見風想起父親筆記裏那句話:“七個點,七個錨。不是封印,是喂養。我們都被騙了。”
也許祖父早就看到了這一切,早就預見到七家人的墮落,所以才留下後手——量天尺、攝脈鏡、斷脈石,還有...對他的教導。
“好。”林見風最終說,“我加入。但有兩個條件:第一,錢小雅必須親自來見我,我要確認她的立場;第二,我們必須有備用計劃。趙世誠他們經營了幾十年,不可能沒有防備。”
陳守義點頭:“錢小雅明天會聯系你。至於備用計劃...我確實有一個,但風險很大。”
“說。”
“如果毀掉血契失敗,或者我們被提前發現,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陳守義深吸一口氣,“提前激活地脈暴走。”
“什麼?”
“七個節點中,有一個是‘總閘’——翡翠山莊。”陳守義指着地圖上的一個點,“如果在那裏強行破壞節點,會引發地脈連鎖反應,所有節點會同時暴走。那樣雖然危險,但趙世誠他們的控制計劃會徹底失敗。代價是...翡翠山莊及周邊三公裏內,可能會被地脈吞噬。”
林見風搖頭:“那會害死無數無辜的人。不能這麼做。”
“我知道。”陳守義苦笑,“所以這是最後的選擇,萬不得已時才能用。而且,要這麼做,需要鑰匙——翡翠山莊地下室有個安全門,只有七家後人同時到場才能打開。”
又是鑰匙。林見風感到一陣疲憊。每個人都說他是鑰匙,每個人都需要他打開什麼東西。
“時間不早了。”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二十,“你先走,我留下來再看看。”
陳守義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離開。臨出門前,他回頭說:“林師傅,小心。這座城市的地下,有比地脈更黑暗的東西——人心。”
門關上,客廳裏只剩下林見風和兩支即將燃盡的蠟燭。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走到地下室入口。鐵門緊閉,但他能感覺到門後傳來的微弱波動——那是量天尺運轉的韻律,像是心跳,穩定而有力。
還有六年,量天尺能維持三十年。如果陳守義的計劃成功,他們有時間慢慢修復節點。如果失敗...
林見風拿出攝脈鏡,對着地下室入口拍了一張照片。相機發出輕微的“咔嚓”聲,膠卷轉動。他沒有立即查看,等洗出來才能知道拍到了什麼。
他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從地下室傳來,而是從...天花板?
抬頭,那些飄蕩的符紙中,有一張上面慢慢浮現出字跡。不是墨水寫的,而是像是紙張本身在變化,浮現出暗紅色的文字:
“勿信陳,勿信楊,勿信任何人。真相在你手中,不在別人口中。第七夜,第七室,第七頁。父字。”
字跡持續了約十秒,然後慢慢消失,符紙恢復原狀。
林見風僵在原地。
父親?這是父親留下的信息?什麼時候留下的?怎麼留下的?
他想起父親筆記本裏的那些話,想起父親可能被困在地脈中的靈魂。如果父親的意識還能傳遞信息,那說明他沒有完全消失,至少還有一部分存在於某個地方。
“第七夜,第七室,第七頁...”
今天是農歷九月二十三,七天後是九月三十,月食之夜。那不是第七夜,是第七天。
第七室,是44號地下室的第七間,也就是祭壇所在的石室。
第七頁...父親的筆記本,他只看了一部分。第七頁是什麼?
林見風立即翻開筆記本,找到第七頁。那一頁記錄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復雜的星圖,標注着七個位置。但和之前看到的七星圖不同,這張圖上的七個點,位置更加精確,而且每個點旁邊都有一行小字:
“林-量天尺已鎮;陳-骨珠未淨;楊-地脈石寄生;趙-血契未斷;錢-真圖尚存;孫-遺骨封存;李-魂印未消。”
每個家族的狀態都被標注出來。
最下方還有一行字:“七物歸位,七魂歸天,七罪可贖。若有一缺,萬事皆休。”
七物?林見風立即明白了:量天尺、骨珠、地脈石、血契、真圖、遺骨、魂印。這七樣東西,分別由七家保管,是控制地脈的關鍵。
陳守義剛才說,毀掉真圖就能解除血契。但據父親的記錄,需要七樣東西全部“歸位”——也就是全部處於正確狀態——才能真正淨化地脈。
陳守義隱瞞了這一點。
或者說,陳守義也不知道這一點?
林見風感到腦子很亂。每個人都說一部分真相,每個人都隱瞞另一部分。他該相信誰?
也許父親是對的:勿信任何人,真相在自己手中。
他將筆記本收好,吹滅蠟燭,離開44號。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林見風走向地鐵站,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鍾。
地鐵站裏比白天更加空曠,幾個晚歸的上班族坐在長椅上打盹。林見風買了票,走下樓梯。站台上,只有他一個人。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林見風走進車廂,找了個位置坐下。車廂裏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鐵軌的機油味。
列車啓動,駛入隧道。黑暗的窗外,偶爾有信號燈閃過。
就在列車經過某個彎道時,林見風突然看到隧道牆壁上,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人影。
不是倒影,是直接出現在牆壁上的人影,像是投射上去的,但光源不明。那些人影在奔跑,在掙扎,在...墜落。
最清晰的一個,是一個中年男人,穿着工裝,手中拿着一本筆記本,正在回頭看。他的臉,林見風認識——是楊不疑,但年輕很多,約莫四十歲。
人影的嘴在動,像是在喊什麼。林見風努力辨認口型:
“...快...跑...”
然後人影被拖入牆壁深處,消失了。
列車駛出隧道,牆壁上的人影也消失了。但林見風的心跳還在加速。
他剛才看到的,是地脈記憶中的畫面?楊不疑年輕時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在隧道裏奔跑?被什麼拖走了?
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先生,我是錢小雅。明天下午三點,城東購物中心星巴克見。請獨自前來,我會穿紅色外套。另:小心隧道裏的影子,它們會讀心。錢”
林見風盯着手機屏幕。錢小雅怎麼知道他在隧道裏看到了影子?巧合?還是監視?
還有,她約在購物中心——那是地圖上七個節點之一,九龍集團開發的物業。
是陷阱,還是誠意?
列車到站,林見風下車。走出地鐵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深邃的隧道口。那裏,似乎有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過,像是一只眼睛眨了眨。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點。林見風沒有睡意,他將所有線索攤在桌上:父親筆記本、攝脈鏡、斷脈石、壓脈錢、陳守義給的地脈真圖復印件、趙世誠給的儀式方案...
還有一個東西——從銀行保險箱拿出的那枚黑色玉佩,斷脈石。父親說它能切斷地脈連接,必要時刻用來自保。
林見風將玉佩握在手中,冰涼的感覺讓他清醒。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枚玉佩真的能切斷地脈連接,那他是不是可以用它來救楊明軒?取出地脈石需要切斷地脈石與地脈的聯系,否則強行取出會要了楊明軒的命。
也許這就是父親留下它的真正用意。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林見風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腦海中不斷浮現各種畫面:石棺的呼吸、隧道裏的人影、符紙上的字跡、陳守義疲憊的臉、楊明軒皮膚下的藍光...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裏,周圍有七扇門。每扇門前站着一個人:陳守義、楊不疑、趙世誠、錢小雅(雖然沒見過,但夢中知道是她)、還有三個模糊的人影——孫家和李家的後人,以及第七個...是他自己。
七個人同時伸手,推開各自面前的門。
門後不是房間,而是七個不同的景象:青雲路的祭壇、紡織廠的染缸池、翡翠山莊的人工湖、購物中心的自動扶梯、地標大廈的地下室、物流園區的倉庫、溼地公園的湖心...
每個景象中,都有一具石棺。但七具石棺的棺蓋都在緩緩打開。
裏面是空的。
但七具空棺同時發出聲音,匯聚成一句話:
“我們都在等你。”
林見風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已微亮,凌晨五點十分。
他坐起身,感到口發悶。拿起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凌晨三點發來的,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第七個是你。別忘了。”
沒有署名,但林見風知道是誰——父親,或者說,父親的殘留意識。
第七個是什麼?七家人中的第七家?七個節點中的第七個?還是...七種結局中的第七種?
他想起量天尺白色寶石預知的七個畫面,第七個是一片絕對的黑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也許那就是最終的真相。
林見風起床洗漱,看着鏡中的自己。三十五歲,已經有了白發,眼中有血絲。二十年前,父親也是這個年紀走進地下室,再沒出來。
他不會重蹈覆轍。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去見錢小雅、洗出攝脈鏡拍的照片、調查隧道裏的人影、還有...爲可能發生的任何情況做準備。
工具包裏,他多放了一樣東西——那把從祖父箱底拿出的、從未使用過的銅錢劍。劍身由一百零八枚古錢幣用紅繩編成,每枚錢幣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祖父說過,這是林家最後的底牌,只能用一次,用完即毀。
上午九點,小周打來電話,聲音緊張:“師傅,昨晚翡翠山莊又出事了。不是死人,是...鬧鬼。七戶人家同時報警,說凌晨兩點看到自家牆上有影子在移動。警察調取監控,拍到了一些東西——”
小周發來一段視頻。林見風點開,是某個住戶家的客廳監控。凌晨兩點零七分,牆上慢慢浮現出人影,不是一個,是七個,手拉手站成一排。人影沒有五官,但輪廓清晰,其中兩個穿着民國長衫。
人影在牆上站了約一分鍾,然後其中一個突然轉頭,看向監控攝像頭。雖然沒有人臉,但林見風能感覺到,它在“看”。
然後七個人影同時伸出手,指向同一個方向——東南方。
視頻結束。
“警方以爲是誰的惡作劇,但七戶人家分布在小區不同位置,不可能同時被惡作劇。”小周說,“還有,他們指的方向,我查了,正對着...九龍大廈。”
林見風感到頭皮發麻。地脈的影響正在加速擴散,從地下到地上,從廢棄建築到居民區。而且,它似乎在傳遞信息——指向九龍大廈,指向趙世誠他們的總部。
“師傅,我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小周壓低聲音,“我今天早上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說讓我離你遠點,不然會有危險。我說我要報警,對方說...‘警察管不了地底下的事’。”
“你暫時別跟我聯系了。”林見風立即說,“去李道長那裏住幾天,等我處理完這件事。”
“可是師傅——”
“聽話。”林見風語氣堅決,“這是爲你好。如果我一周後沒聯系你,就把所有資料公開,包括我發給你的那些文件。”
小周沉默了幾秒,最後說:“師傅,你一定要小心。”
掛斷電話,林見風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小周是無辜的,不該被卷進來。還有這座城市裏千千萬萬的無辜者...
下午兩點四十,林見風來到城東購物中心。
這裏是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周末下午人山人海。星巴克在商場三樓,落地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中庭,孩子們在玩耍,情侶在逛街,一派人間煙火氣。
林見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兩點五十五分,一個穿着紅色外套的年輕女子走進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短發,氣質練。她環顧四周,看到林見風,徑直走來。
“林先生?我是錢小雅。”
兩人握手。錢小雅的手很涼,但有力。她坐下,點了一杯拿鐵,然後直入主題:
“陳守義跟我說了計劃。我同意,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事成之後,我要七家所有的地脈資料,公開給真正的學術機構研究,而不是被少數人壟斷。”錢小雅的眼神銳利,“我父親一輩子研究地脈,但他到死都沒看到完整資料,因爲趙世誠他們一直控制着關鍵信息。我不想重蹈覆轍。”
“可以。”林見風點頭,“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父親的死,是自然死亡嗎?”
錢小雅的臉色變了變:“你什麼意思?”
“據我查到的資料,七家上一代人中,除了我祖父早逝、陳守義的父親困在44號、孫李兩家失蹤,剩下的三位——你父親、楊不疑、趙世誠的父親——都還在世或最近去世。但死因都有疑點。”
錢小雅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我父親是溺亡的,在自家的浴缸裏。警方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水性很好,而且...浴缸裏只有淺淺的一層水,本不可能淹死人。還有,他死前三天,收到一個包裹,裏面是一串骨珠——陳家的骨珠。”
林見風心中一緊。陳守義說陳家的骨珠在他手裏,但錢小雅說錢老爺子收到了陳家的骨珠?
“骨珠現在在哪裏?”
“不見了。”錢小雅說,“葬禮後就不見了。我問過陳守義,他說不知道。但我不相信。”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信任。
“還有一個問題。”林見風說,“你爲什麼相信我?我們素未謀面。”
錢小雅從包裏取出一張照片,推到林見風面前。那是一張老照片,上面是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笑容燦爛。林見風認出其中一個是年輕的父親,另一個...
“這是你父親和我父親,二十五年前。”錢小雅說,“他們是至交好友,曾經發誓要一起揭開地脈的真相,改變七家的宿命。但他們後來分道揚鑣了,因爲理念不同——你父親想徹底淨化,我父親想控制利用。但在我父親死前,他給我留了一封信,說如果他出事,讓我去找林正英的兒子,說你一定會幫我。”
林見風看着照片上父親年輕的笑臉,感到一陣心酸。父親有過朋友,有過理想,但最終孤獨地走進了那個地下室。
“好,我信你。”他說,“但我們要有備選方案。如果陳守義騙我們,或者趙世誠他們早有準備,我們怎麼辦?”
錢小雅從包裏取出一張門禁卡:“這是翡翠山莊最高權限的門禁卡,我父親留下的。如果計劃失敗,我們可以去那裏,打開地下室的安全門。但就像陳守義說的,那是最後的選擇。”
林見風接過門禁卡,金屬質地,刻着“翡翠山莊-07”的字樣。
07,又是這個數字。
“還有這個。”錢小雅又拿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七枚銅錢,每枚銅錢上都刻着一個字,連起來是:“破、妄、見、真、鎮、邪、安”。
“錢家祖傳的‘七真錢’,布陣可以制造一個臨時的純淨空間,隔絕地脈影響。關鍵時刻,也許能救我們一命。”
林見風收下銅錢。至此,他手中已經有了林家的斷脈石和攝脈鏡、陳守義承諾的地脈真圖(還沒拿到)、錢家的七真錢。再加上可能的孫家遺骨和李家魂印...
等等。
父親筆記裏說,需要七樣東西全部歸位。但如果孫李兩家已經失蹤或死亡,他們的遺物在哪裏?
也許這才是關鍵。
“你知道孫家和李家的後人,或者他們的遺物在哪裏嗎?”林見風問。
錢小雅搖頭:“二十年前他們就失蹤了,所有痕跡都被抹去。但我父親懷疑,他們沒有死,而是被...囚禁了。被趙世誠他們囚禁,作爲控制地脈的人質。”
林見風想起趙世誠威脅要用父親遺骨替代他的話。如果孫李兩家後人真的被囚禁,那他們就是趙世誠的備用鑰匙。
“我們需要找到他們。”
“幾乎不可能。”錢小雅苦笑,“趙世誠掌控的資源遠超我們想象。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地脈本身幫我們。”錢小雅壓低聲音,“地脈有記憶,如果孫李兩家真的被囚禁在某個節點附近,那裏地脈一定會有異常。我們可以用攝脈鏡拍攝七個節點,看哪裏異常最嚴重。”
林見風點頭。這倒是可行。他手中有攝脈鏡,還有最後一卷膠卷,可以拍三十六張。分給七個節點,每個節點拍五張,應該能看出問題。
兩人又商量了具體細節,約定五天後在44號匯合。臨走前,錢小雅突然說:
“林先生,還有一件事。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父親。他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麼話?”
“‘第七個夜晚,第七個選擇,第七個代價。林家的孩子,記住,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頭。’”
又是第七。林見風點頭:“我記住了。”
離開購物中心時,已是傍晚。林見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照相館——那種還能洗膠卷的老式照相館。他要把昨晚拍的幾張照片洗出來。
老師傅接過膠卷,看了一眼相機:“徠卡M3,好東西。不過這膠卷...有點特殊啊。”
“能洗嗎?”
“能,但需要特殊藥水,得加錢。而且...”老師傅透過燈光看了看膠卷,“這上面好像不止一層影像?像是雙重曝光,但又不太一樣。”
“請務必小心,這卷膠卷很重要。”
“明天來取。”
離開照相館,林見風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晚高峰開始了,車流擁堵,鳴笛聲此起彼伏。他站在天橋上,看着下方如織的車流,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大聲告訴所有人,快離開這座城市,地下有危險。
但他知道,沒人會信。即使信了,又能逃到哪裏去?地脈遍布大地,也許這座城市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
手機響起,是陳守義:“林師傅,真圖我已經拿到,但出了點問題。上面...多了一些東西。你最好現在來看看。”
“在哪裏?”
“老地方,44號。我等你。”
林見風看着手機,又看向繁華的街道。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沒人知道,一場決定城市命運的暗戰,正在夜色中悄然展開。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地鐵站。
夜還很長,而真相,還在深處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