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倉庫。
裝備檢查完畢。每個人穿着深色戰術服,武器完成最後調試,夜視目鏡充能滿格。長桌上攤開的是廢棄加油站的衛星地圖,B埋伏點用紅筆圈出。
“再說一遍流程。”V站在桌首,目光掃過隊員,“九點準時出發,兩輛車,前後間隔兩百米。路線走地下通道避開主要監控,十點到達沃森區邊緣,換裝成民用車輛。十一點進入舊高速公路段,十一點二十到達B點。”
他指向地圖上的加油站:“到達後,科瓦、凱特在建築外圍建立警戒。瑞恩、米蘭達跟我進入主建築,確認環境安全。夜鶯留在車上,李負責通訊監控。一旦發現異常,不用等我命令,立刻按撤退方案執行。”
“撤退方案A:原路返回。方案B:分散撤離到三號點。方案C……”V頓了頓,“如果通訊中斷,各自求生,二十四小時後回據點報告。”
倉庫裏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系統的嗡鳴。
“問題?”V問。
米蘭達舉手:“如果內奸在我們到達B點前就行動呢?”
“那說明他比我們想象的更急。”V說,“露西會全程監控通訊,任何異常信號都會觸發警報。如果發生,車隊立刻轉向,去備用安全屋。”
“如果內奸不止一個?”科瓦問。
“那我們可能都回不來。”V說得直接,“但摩在外面有接應。如果一小時內沒有我們的消息,他會啓動救援協議。”
沒有更多問題了。隊員們開始做最後的個人準備——檢查彈匣,整理裝備,有人去洗手間,有人靜靜地坐着調整呼吸。
V走到倉庫角落,那裏有個老舊的自動售貨機,早就壞了,但反抗軍把它改造成了儲物櫃。他打開其中一個格子,拿出一個密封袋。
裏面是文森特留下的東西:除了那張全家福,還有一枚褪色的徽章——可能是學校的,或者某個青少年組織的。徽章上刻着“永不放棄”的字樣,邊緣已經磨損。
V把徽章握在手裏。金屬冰涼,但很快被體溫溫暖。
“紀念品?”
傑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V回頭,看到搭檔靠在牆上,手裏拿着兩個能量棒。
“算是。”V把徽章放回密封袋。
“我也有。”傑克從脖子裏拉出一條項鏈,墜子是一枚狗牌——不是他自己的,是別人的。“我第一個搭檔的。他死在五年前的一次公司鎮壓裏。臨死前說:‘別讓這城市吃掉你的良心。’”
他把項鏈塞回衣服裏:“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失敗了,如果我們都死了,誰會記得我們做過什麼?誰會記得我們爲什麼而戰?”
“記得的人會繼續。”V說。
“希望吧。”傑克遞給他一個能量棒,“吃點東西。今晚可能沒時間吃飯。”
V接過,撕開包裝。能量棒是合成谷物和蛋白質的混合體,味道像加了糖的硬紙板,但能提供足夠的熱量。
兩人靠在牆上,沉默地吃着。倉庫另一頭,科瓦在幫凱特調整外骨骼的肩帶,瑞恩在閉目養神,米蘭達在檢查醫療包裏的每一件物品,李蜷縮在椅子上盯着終端屏幕,蒂娜……蒂娜在擦槍,一遍又一遍。
“她今晚不該留下的。”傑克看着蒂娜說。
“她需要時間。”V說。
“我們都知道時間在夜之城是奢侈品。”傑克吃完最後一口能量棒,把包裝紙揉成一團,“我第一次人後,連續一周做噩夢。夢見那個人的臉,夢見血,夢見自己變成怪物。後來摩找我談話,他說:‘你要麼接受這是爲了更大的善,要麼放下槍離開。沒有中間選項。’”
“你怎麼選?”
“我留下來了。”傑克說,“不是因爲相信更大的善,而是因爲……離開後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NCPD回不去,公司不會要我,街頭幫派太低級。反抗軍至少給我一個理由,讓我覺得早上起床還有意義。”
V看着他:“現在呢?還覺得有意義嗎?”
傑克想了想:“有時候會懷疑。但看到那些我們救出來的工人,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是的,還有意義。至少對我而言。”
牆上的電子鍾跳到八點四十五分。
“該走了。”V說。
隊員們陸續站起來,背上裝備。夜鶯也準備好了,她穿着和隊員們類似的戰術服,但外面套了件普通的深色風衣,便於僞裝。
摩從辦公室出來,走到隊伍前。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每一個人,目光在每個隊員臉上停留兩秒。最後,他走到V面前。
“活着回來。”他說。
“盡量。”V說。
摩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退開。
九點整。
兩輛車駛出倉庫。第一輛是改裝過的廂型車,科瓦駕駛,載着凱特、瑞恩、米蘭達和夜鶯。第二輛是舊式的越野車,V駕駛,傑克坐在副駕駛,李蜷縮在後座。
車子駛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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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像城市的血管,狹窄、黑暗、充滿回音。這裏的照明大部分壞了,只有車燈切割開黑暗,照亮前方鏽蝕的管道和剝落的牆壁。
V專注駕駛。越野車的引擎經過消音處理,但在地下封閉空間裏,聲音依然明顯。他保持在廂型車後方兩百米,這是既能及時反應又不會太近的距離。
“通訊測試。”耳機裏傳來露西的聲音。
“一隊清晰。”科瓦回應。
“二隊清晰。”V說。
“監控系統顯示,你們後方五百米有可疑車輛進入通道。”露西說,“一輛黑色懸浮車,無牌照。建議加速,在前方三公裏處有岔路,可以甩掉。”
“收到。”V踩下油門。越野車加速,引擎低沉地咆哮。
後座的李突然開口:“那輛車……信號特征很熟悉。”
“什麼?”V從後視鏡看他。
黑客盯着終端屏幕:“三個月前,復仇者襲擊我們南區分部時,現場有類似的信號殘留。我記錄下來了,現在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復仇者跟來了?”傑克立刻檢查武器。
“不確定。但如果是他們,說明內奸已經行動了。”V對着耳機,“一隊,加速,後方有尾巴。準備在岔路執行甩脫程序。”
“明白。”科瓦的聲音冷靜。
地下通道在前方分岔,一條繼續直行通往工業區,一條向上通往地面街道。按照計劃,他們應該走直行。
但V改了主意。
“一隊,你們走直行。我們走岔路,引開尾巴。到達地面後匯合。”
“風險太高。”科瓦說。
“按命令執行。”V說。
沒有爭論。廂型車保持直行,V猛打方向盤,越野車沖上岔路斜坡。坡度很陡,車子幾乎要仰翻,但最終還是沖了上去。
出口是一道厚重的金屬門,通常鎖着。但露西提前黑掉了門禁。
“三、二、一——”露西倒數。
門滑開。
越野車沖出地下,回到地面街道。這裏是沃森區邊緣,街道狹窄,兩側是密集的廉價公寓樓。霓虹燈牌在夜色中閃爍,廉價酒吧和成癮品商店還在營業,街邊站着穿暴露服裝的性偶和眼神空洞的癮君子。
典型的夜之城貧民區夜景。
V從後視鏡看到,那輛黑色懸浮車也跟出來了。
“他們上鉤了。”傑克說。
“李,能追蹤他們的通訊嗎?”V問。
“嚐試中……”李的手指在終端上飛舞,“擾很強,他們在用級加密。但……等等,有一個低頻信號,不是通訊,是追蹤信標。”
“在我們車上?”
“不。”李抬起頭,臉色蒼白,“在夜鶯身上。皮下植入,微型,發射生命體征和位置數據。”
V的心髒一沉。夜鶯被植入了追蹤器,她自己不知道。所以無論她逃到哪裏,對方都能找到。
“能屏蔽嗎?”傑克問。
“需要物理移除。”李說,“或者用高強度EMP近距離癱瘓。但那樣可能會傷到她。”
“聯系一隊。”V對耳機說,“科瓦,緊急情況,夜鶯身上有追蹤器。立刻停車,準備移除。”
短暫的沉默,然後科瓦的聲音:“明白。前方五百米有廢棄停車場,我們在那裏停車。你們多久能到?”
“兩分鍾。小心尾巴可能不止一輛。”
越野車在狹窄街道中穿梭。V開得很快,幾次差點撞到路邊的垃圾桶和行人,但都險險避開。傑克已經準備好武器,檢查着窗外的每個陰影。
兩分鍾後,他們到達停車場。
廂型車已經停在那裏,車門打開。隊員們圍成一個防御圈,夜鶯坐在中間,米蘭達正在用掃描儀檢查她的身體。
V停下車,三人迅速下車加入防御圈。
“找到了。”米蘭達指着掃描儀屏幕,“左肩胛骨下方,深度兩厘米。微型追蹤器,帶生命監測功能。如果強行取出或信號中斷,可能會觸發警報或……自毀。”
“自毀?”夜鶯的聲音有些發抖。
“微型爆炸裝置,威力不大,但足夠在你背上開個洞。”米蘭達說,“很專業的做法。誰給你植入的?”
夜鶯臉色蒼白:“我不知道……可能是五年前,在‘方舟’研究站。他們給我做全身檢查,說是治療輻射中毒的必要程序。”
“那治療可能就是個幌子。”V說,“他們從一開始就給你裝了追蹤器,確保你就算逃了,也能隨時找到。”
遠處傳來懸浮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他們來了。”瑞恩說,舉槍警戒。
“李,能擾信號嗎?”V問。
“可以暫時屏蔽,但不能太久。”李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型設備,“這是露西給的便攜式信號擾器,範圍五十米。但一旦啓用,我們的通訊也會中斷。”
“用。”V說,“屏蔽信號,爭取時間。科瓦、凱特,準備迎敵。米蘭達,嚐試安全移除追蹤器。其他人,掩護他們。”
李啓動了擾器。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以設備爲中心擴散開來,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輕微的耳鳴。通訊耳機裏傳來刺耳的電流聲,然後徹底安靜。
屏蔽生效了。
停車場入口,三輛黑色懸浮車停下。車門滑開,下來十二個人,全副武裝,穿着統一的黑色戰鬥服——不是復仇者,也不是NCPD。
是私人安保。雇傭兵。
爲首的是個高大的男人,全身百分之七十以上是義體改造,右眼是猩紅的掃描義眼。他舉起手,示意手下停下,然後朝停車場裏喊話:
“交出那個女人,我們可以讓你們活着離開。”
V示意隊員們保持沉默,不要回應。
男人等待了幾秒,然後做了個手勢。雇傭兵們開始緩慢推進,戰術隊形標準而專業。
“公司的人。”傑克低聲說,“看裝備,可能是科技或者康陶的私人部隊。”
“爲什麼公司要抓夜鶯?”瑞恩問。
“因爲她手裏的數據可能涉及公司高層。”V說,“靈魂手計劃不只是聯邦的,公司肯定也參與了。”
雇傭兵進入停車場,分散尋找掩體。距離在縮短: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開火!”V下令。
槍聲撕裂了夜晚的寂靜。
科瓦的重型首先開火,擊中一輛懸浮車的引擎蓋,火花四濺。凱特從側翼射擊,她的機械臂穩定得可怕,三發點射擊倒了一個雇傭兵。
V和傑克從另一個方向還擊,壓制敵人的推進。瑞恩在保護米蘭達和夜鶯,李躲在車後作終端,試圖找到敵人的通訊頻率進行擾。
但敵人太多了,而且裝備精良。他們的防彈衣能抵擋大部分,義體改造讓他們移動更快,反應更靈敏。
一個雇傭兵突破火力網,沖到距離防御圈二十米的位置。他舉槍瞄準——
蒂娜的狙擊槍響了。
從停車場對面的樓頂射來,精準地擊穿了那個雇傭兵的頭盔。他倒下,再也沒起來。
V抬頭,看到對面樓頂隱約的人影。蒂娜沒有留在據點,她跟來了,而且選擇了最好的狙擊位。
“那孩子……”傑克笑了,“的倔。”
有了狙擊掩護,局面暫時穩住。但敵人很快調整戰術,開始用煙霧彈和閃光彈推進。煙霧彌漫開來,視野變得模糊。
“米蘭達,還有多久?”V在煙霧中喊道。
“需要五分鍾!”米蘭達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追蹤器連接着主要神經束,不能粗暴移除!”
五分鍾。在現在的火力壓制下,五分鍾像一輩子那麼長。
一個雇傭兵從煙霧中沖出,螳螂刀彈出,直撲夜鶯。V反應更快,側身撞開對方,兩人滾倒在地。螳螂刀劃過他的手臂,切開戰術服和皮膚,血立刻涌出。
V沒理會傷口,拔出匕首刺進對方義體關節的縫隙。雇傭兵慘叫,螳螂刀失控地揮舞。V翻身壓住他,槍口抵住下巴,扣扳機。
槍聲悶響。雇傭兵不動了。
V站起來,手臂辣地疼。煙霧中,他看到一個雇傭兵正在架設重型武器——火箭筒。
“火箭筒!”他大喊。
蒂娜的狙擊槍再次響起,但打在火箭筒的防彈護板上,只留下凹痕。雇傭兵已經瞄準了防御圈中心。
來不及了。
V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他抓起地上一個雇傭兵的屍體,用盡全力朝火箭筒的方向扔去。屍體在空中翻滾,擋在火箭筒和目標之間。
火箭彈發射。
但不是射向防御圈,而是射向空中——在最後一秒,傑克從側面沖出來,用槍托砸偏了火箭筒的發射角度。
火箭彈在空中爆炸,火光照亮了整個停車場。
沖擊波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V耳鳴得厲害,視野搖晃,但他強迫自己站起來。煙霧被爆炸的氣浪吹散了一些,他看到米蘭達終於完成了手術,手裏捏着一個沾血的小裝置——追蹤器。
“拿到了!”米蘭達喊。
“摧毀它!”V說。
米蘭達把追蹤器扔在地上,一槍打碎。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更多的懸浮引擎聲。但不是敵人的增援——是反抗軍的標志性改裝車,車頂架着重機槍。
摩親自帶隊來了。
三輛車沖進停車場,重機槍開始掃射。雇傭兵們措手不及,陣型瞬間被打亂。
“撤!”敵方指揮官大喊。
但已經晚了。反抗軍從三個方向包圍過來,火力壓制讓雇傭兵無處可逃。戰鬥在五分鍾內結束:六個雇傭兵死亡,四個重傷被俘,兩個逃跑。
停車場恢復安靜,只剩下燃燒的車輛和彌漫的硝煙。
V靠在車上喘氣。手臂的傷口很深,血順着手指滴落。傑克走過來,撕開急救膠帶幫他臨時包扎。
“你差點死了。”傑克說。
“差點。”V同意。
摩走過來,看着滿地狼藉:“看來內奸不是我們的人。”
“是公司。”V說,“夜鶯從一開始就被追蹤了。她帶來的不是陷阱,她自己就是陷阱。”
夜鶯走過來,臉色蒼白但鎮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我身上裝了東西。”
“我相信你。”摩說,“但這也意味着,你不能再留在夜之城了。公司知道你還活着,知道你有數據,他們會不擇手段地抓你。”
“那怎麼辦?”
“我們修改計劃。”摩看向V,“你還能動嗎?”
V點頭。
“好。你帶小隊,護送夜鶯去惡土。不是假任務,是真護送。‘晨星’避難所會在邊境接應。到了那裏,夜鶯會把完整數據交給反抗軍的外部盟友,通過他們公開。”
“現在出發?”
“現在。”摩說,“趁公司還沒反應過來,趁他們以爲我們都死在這裏了。”
他遞給V一個新的數據板:“路線已經更新。走地下貨運隧道,避開所有主要道路。露西會沿途提供支持。到達邊境後,有聯絡人接應。”
V接過數據板。屏幕上是一條復雜的路線,蜿蜒通向夜之城之外。
“隊伍呢?”他問。
“全員跟你去。”摩說,“這是你作爲隊長的第一個真實任務。帶他們去,帶他們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機械義眼的紅光微微閃爍:“還有,活着回來。這是命令。”
V看着他的隊員們。科瓦在檢查傷勢,凱特在修理外骨骼,瑞恩在重新裝彈,米蘭達在收拾醫療包,李在嚐試恢復通訊,蒂娜……蒂娜從對面樓頂下來,走到他面前,狙擊槍扛在肩上。
“我違抗了命令。”她說。
“我知道。”V說,“但你救了所有人。”
女孩點點頭,站到隊伍裏。
夜鶯背起她的背包:“我準備好了。”
V看向城市的方向。夜之城的霓虹在遠處閃爍,像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們要離開了,哪怕只是暫時的。
但這座城市,會等他們回來。
或者不會。
“出發。”V說。
車隊重新上路,駛向黑暗。
駛向惡土。
駛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