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貨運隧道始建於五十年前，原本計劃作爲夜之城與周邊衛星城的快速物流通道。但工程進行到一半，三大公司介入，將空中運輸壟斷，隧道遂被廢棄。如今這裏成了走私犯、逃亡者和變異生物的家園。
V的車隊駛入隧道入口時，是凌晨一點二十七分。
入口像一張巨獸的嘴，黑暗，溼，散發着黴變和化學物質的氣味。隧道頂部垂下鏽蝕的管道，地面有積水和不明碎屑。車燈照亮前方大約五十米的範圍，更遠處是純粹的黑暗。
“保持車速三十，車距五十米。”V對着恢復的通訊頻道說，“科瓦，你打頭。傑克，你押尾。所有人打開熱成像，注意兩側岔路。”
車隊緩慢進入隧道。兩輛車的引擎聲在封閉空間裏被放大，回聲層層疊疊，像有無數輛車在並行。V握緊方向盤，目鏡切換到熱成像模式。視野變成一片灰綠，隧道牆壁的溫度較低呈深色，地面偶爾有零散的熱源——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更糟的東西。
“空氣讀數異常。”米蘭達的聲音從後車傳來，“氧氣含量低於正常值百分之五，有微量神經毒氣殘留。建議開啓車內循環系統。”
“收到。”V關閉外循環。車廂裏立刻充滿空調的機械味和隊員們身上的汗味。
隧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緩但持續。儀表顯示他們已在地下五十米深度。牆上的老式指示燈偶爾閃爍，投下詭異的光影。有些路段有塗鴉——幫派標志、警告標語，還有不知誰寫下的“此地有鬼”。
“前方兩百米有坍塌。”科瓦報告，“右側有狹窄通道可以通過，但需要下車清理障礙。”
車隊停下。V和傑克下車，走到前方查看。一堆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堵住了主通道，右側確實有個缺口，寬度剛好夠一輛車通過，但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廢棄零件。
“看起來不是自然坍塌。”傑克用槍托敲了敲一塊混凝土，“邊緣有切割痕跡。人爲設置的障礙。”
“爲了什麼？”V問。
“可能是爲了收過路費，或者……”傑克頓了頓，“埋伏。”
話音剛落，隧道兩側的陰影裏亮起了光。
不是車燈，是手電筒，至少十幾個。光束刺破黑暗，集中在車隊上。接着是槍械上膛的聲音——老舊機械的咔嚓聲，在隧道裏格外清晰。
“待在車裏別動。”V低聲對通訊頻道說，然後舉起雙手，慢慢轉身。
從陰影裏走出來大約十五個人。穿着破爛的衣服，身上有各種自制或改造的武器。爲首的是個高瘦的男人，臉上有嚴重的輻射灼傷疤痕，左眼用一塊髒布蒙着。他手裏端着一把改裝過的，槍管鋸短。
“此路是我開。”蒙眼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留下車，留下貨，留下命。順序隨便。”
典型的隧道強盜。V在遊戲裏見過類似的，通常給點錢或物資就能打發。但今天他們帶着夜鶯和重要數據，不能冒險。
“我們只是路過。”V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可以付過路費。食物、藥品、彈藥，你們需要什麼？”
蒙眼男人歪了歪頭，剩下的那只眼睛打量着V：“你們不像走私犯。衣服太統一，裝備太好。公司狗？還是NCPD？”
“都不是。”傑克上前一步，“我們是從夜之城逃出來的。公司要我們，我們只想活下去。”
“誰不想活下去？”男人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但活下去需要資源。比如你們那兩輛車，比如你們身上的植入體，比如……”他看向後車，顯然注意到了車廂裏的其他人，“女人。”
氣氛驟然緊繃。
V知道談判破裂了。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間的——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從隧道頂部落下，精準地砸在強盜群中間。是個人——不，是穿着外骨骼的人。落地時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接着是快速而凶猛的攻擊。
V認出了那個戰鬥風格。是凱特。
女孩的外骨骼在黑暗中幾乎隱形，只有關節處的液壓裝置發出幽藍的微光。她的機械臂直接撕開了一個強盜的簡陋防彈衣，另一只手奪過，槍托砸在第二人的臉上。動作流暢得像舞蹈，但每個動作都帶着致命的力量。
其他隊員也行動了。科瓦從車內開槍，精準的點射擊倒了三個舉槍的強盜。瑞恩和米蘭達從另一側包抄，用非致命電擊武器制服靠近的人。蒂娜沒有開槍——隧道環境不適合狙擊，但她用目鏡標記了所有威脅，實時傳給每個隊員。
戰鬥在二十秒內結束。強盜們倒了一地，大部分失去意識，少數幾個還能動的轉身逃進了黑暗。
凱特站在中央，外骨骼上沾着灰塵和血跡。她的呼吸很平穩，機械臂指尖還在滴着某種液體——不是血，是液壓油，剛才的動作太猛，關節有輕微泄漏。
“下次行動前先通報。”V走到她面前，聲音沒有責備，只是陳述。
“來不及。”凱特說，從外骨骼裏退出來。她的臉在黑暗中顯得很年輕，但眼神冷硬，“他們看到夜鶯了。一旦有這種念頭，談判就沒意義。”
她說得對。V點頭：“修好你的外骨骼。其他人，清理通道，五分鍾後出發。”
隊員們開始工作。科瓦和傑克搬開障礙，瑞恩警戒，米蘭達檢查是否有隊員受傷，李則掃描了強盜身上的物品——大部分是垃圾，但有幾個有用的電子零件和彈藥。
夜鶯從車裏下來，走到V身邊：“謝謝。”
“謝什麼？”
“沒有把我當累贅丟下。”她說，“很多人在這種時候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V看向隧道深處：“我們答應護送你，就會做到。這是反抗軍的承諾。”
“不只是因爲承諾吧。”夜鶯輕聲說，“我在你眼裏看到別的東西。某種……熟悉的東西。像是你也有過無處可逃的時候。”
V沒有回答。他想起林風在那個三十平米出租屋的最後一天，想起銀行賬戶裏的兩百萬，想起黃金終端上的選擇。無處可逃嗎？也許吧。
通道清理完畢，車隊再次出發。這次更加警惕，每個人都握緊了武器。
隧道繼續向下，坡度逐漸變陡。溫度在下降，空氣中開始出現白色的霧氣——不是自然霧氣，是某種冷卻系統泄漏的制冷劑。目鏡顯示溫度已降至零上五度。
“我們到哪了？”傑克看着儀表，“深度已經超過一百五十米。這比地圖上標注的要深。”
“舊隧道有很多未記錄的部分。”夜鶯說，她手裏拿着自己的數據板，“我在‘方舟’時接觸過一些工程檔案。當年建造這些隧道時，公司秘密向下挖掘了額外的層級，用於……特殊。”
“什麼？”
“不清楚。檔案被加密了。但位置就在這一帶。”
話音剛落，車隊前方出現了岔路。不是地圖上標注的兩條，而是四條。每條隧道都通向黑暗，沒有任何標識。
“露西，聽到嗎？”V對着通訊頻道說。
“信號不穩定……你們在……強擾區域……”露西的聲音斷斷續續，“據……最後定位……建議走……左側第二……”
通訊徹底中斷。
“擾源很強。”李從後座探身，盯着終端，“不是自然現象，是主動擾設備。而且……有生命信號在附近。很多。”
熱成像視野裏，四條隧道中，只有左側第二條顯示相對淨——沒有明顯的熱源。其他三條都有零星的熱點，數量不明。
“走第二條。”V決定。
車隊駛入左側第二條隧道。這裏的牆壁更光滑，像是近期清理過。地面上甚至有輪胎痕跡，不是他們留下的。
“小心。”科瓦在前面警告，“這裏太淨了，不自然。”
隧道開始轉彎，是一個緩慢的螺旋下降。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面，突然，V看到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反射着光。
他踩下刹車。
是玻璃碎片。不，是某種透明材料的碎片，散落一地。碎片中夾雜着其他東西——金屬零件，電線，還有……
“那是義體手指。”傑克低聲說。
確實。幾只機械手指散落在碎片中，有的還連着部分手掌。切口整齊，像是被精密工具切割的。
“下車警戒。”V說。
隊員們再次下車，組成防御隊形。V蹲下檢查那些碎片。材料很高級，不是民用級。手指的關節設計復雜，有微型液壓裝置和神經接口——級戰鬥義體。
“這裏發生過戰鬥。”瑞恩說，指着牆壁上的彈孔，“而且不久。灰塵還沒完全覆蓋。”
“戰鬥雙方？”米蘭達問。
“至少一方有頂級裝備。”凱特撿起一塊碎片，“這種材料只有科技或康陶能生產。另一方……”她指向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劃痕，“用的是冷兵器。看這個切口，某種高振動粒子刀。”
隧道前方傳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更輕的、像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輕微的、有節奏的嗡鳴。
V舉手示意安靜。所有人靜止，槍口對準前方黑暗。
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它們出現了。
不是人，是機器。大約半人高，四條機械腿，身體中央是一個球形的傳感器陣列，下方是兩支可旋轉的槍管。沒有標識，但設計風格很明顯——科技的自動戰鬥無人機。
三台。呈三角隊形緩緩推進。
“退後。”V低聲說，“慢慢退，別開火，除非它們先動手。”
隊員們向後移動。但無人機立刻加速，傳感器鎖定他們，槍管開始旋轉預熱。
“跑！”
車隊全速倒車。無人機開火，打在隧道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碎石和火花。科瓦在前車用重型還擊，擊中一台無人機的腿部，它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
“EMP！”V大喊。
米蘭達扔出EMP手雷。電磁脈沖爆發，三台無人機的動作同時僵直——但只有兩秒。它們的防護顯然很強。
“繼續跑！前面應該有出口！”
隧道前方出現光亮。不是燈光，是自然的、灰蒙蒙的天光。出口。
車隊沖出隧道，重新回到地面。
外面是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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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惡土的人，通常會有兩種反應：震撼，或者絕望。
V屬於前者，但更復雜。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地面是龜裂的土黃色，零星生長着枯死的灌木和變異的仙人掌。天空是病態的灰黃色，雲層低垂，像要壓到地面。遠處有山巒的輪廓，但看不真切，空氣中懸浮着細細的沙塵，讓一切都蒙上模糊的濾鏡。
氣溫驟升。從隧道裏的五度跳到現在的三十五度，燥的熱風撲面而來，帶着沙土和輻射塵的味道。
“歡迎來到的前廳。”傑克吐了口唾沫，裏面全是沙子。
車隊停在隧道出口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回頭看去，隧道口像嵌在岩壁上的傷口，黑暗而深邃。無人機沒有追出來——似乎它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隧道內。
“檢查車輛和裝備。”V說，“十分鍾後出發。”
隊員們開始忙碌。科瓦檢查輪胎和引擎，凱特修理外骨骼的泄漏，米蘭達給大家分發抗輻射藥和水分補給，李嚐試恢復通訊，瑞恩爬上附近的高處警戒。
夜鶯走到V身邊，遞給他一瓶水：“你的傷口需要處理。”
V低頭，看到手臂上的傷口又滲血了，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他接過水，喝了一口，然後讓米蘭達重新包扎。
“我們離‘晨星’還有多遠？”他問。
夜鶯看着數據板：“直線距離八十公裏。但惡土沒有直線可走。我們需要繞過輻射熱點、變異生物巢，還有可能存在的公司巡邏隊。實際路程可能翻倍。”
“車能堅持嗎？”
“燃料足夠。但這裏的沙塵會損壞引擎和過濾系統，需要頻繁維護。”夜鶯頓了頓，“還有，惡土白天溫度會升到五十度以上，夜間降到零下。我們需要找到合適的休息點。”
V看向遠方。荒原一望無際，沒有任何地標。在這樣的環境裏，八十公裏可能像八百公裏一樣遙遠。
“隊長。”蒂娜走過來，遞給他一個能量棒，“吃一點。”
V接過。女孩看起來比在夜之城時更警惕，但眼神裏的迷茫少了一些。惡土的殘酷反而讓她專注了。
“謝謝。”他說。
“不用謝。”蒂娜看向荒原，“這裏……很像訓練場。沒有遮擋，視野開闊。適合狙擊。”
“但也適合被狙擊。”V提醒。
“我知道。”女孩點頭，“所以我會更小心。”
車隊準備完畢。V召集所有人做簡短簡報。
“路線已經上傳到每個人的目鏡。我們保持車隊隊形，時速不超過四十，節省燃料。每兩小時停車一次，檢查車況和人員狀態。如果遇到無法繞過的威脅，由我決定交戰或撤離。有疑問嗎？”
“如果遇到變異生物？”科瓦問。
“優先躲避。除非被攻擊，否則不開火，節省彈藥。”
“如果遇到其他幸存者或流浪者？”米蘭達問。
“保持距離，不主動接觸，但保持警惕。惡土的生存法則比夜之城更直接——要麼是獵物，要麼是獵人。”
沒有更多問題。
“出發。”
車隊駛入荒原。車輪碾過裂的土地，揚起長長的塵土尾跡。V從後視鏡看到，隧道口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後。
他們離開了夜之城。
真正進入了無人之地。
車窗外，荒原延展。偶爾能看到廢棄車輛的殘骸，有些是幾十年前的老款式，已經鏽蝕成骨架。還有動物的屍骨，大小不一，有的明顯不是自然生物。
天空中有東西在飛。不是鳥，是某種機械——可能是公司的偵察無人機，也可能是惡土本土的變異飛行生物。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通訊恢復了微弱信號。”李報告，“露西傳來消息：公司在夜之城加強了搜索，但暫時沒有追到惡土的跡象。她建議我們保持無線電靜默，只在必要時聯系。”
“回復確認。”V說。
車隊在沉默中行駛。只有引擎聲、風聲、輪胎碾過沙土的聲音。這種安靜比夜之城的噪音更壓迫人。
一小時後，他們遇到了第一個障礙。
不是生物，也不是敵人。
是一條涸的河床，但河床中央有一片區域閃爍着詭異的彩虹色光澤——輻射污染物聚集形成的“油膜”。面積很大，無法繞行。
“輻射讀數超標三百倍。”米蘭達掃描後說，“直接通過會污染車輛和人員。需要從上遊尋找更窄的地方跨越。”
車隊沿着河床向上遊行駛。又走了半小時，找到一處相對狹窄的區域，但對車輛來說依然有風險。
“我下車探路。”科瓦說。
“不行。”V否決，“地面可能不穩定。用無人機。”
凱特從裝備裏放出一個小型偵察無人機——只有巴掌大，但足夠掃描地形。無人機飛過河床，傳回數據：寬度十二米，河床底部有裂縫，但有一處相對堅實的區域可以通過。
“我先過。”V說，“如果沒問題，你們再跟。”
他駕駛越野車緩緩駛下河床斜坡。車輪壓在地面上，發出不祥的嘎吱聲。車子傾斜，V握緊方向盤，控制方向。河床底部的裂縫在車燈下清晰可見，有些深不見底。
車子緩慢前行。五米，八米，十米——
右後輪突然下陷。
車子劇烈傾斜，V猛打方向盤，同時踩下油門。引擎咆哮，輪胎在沙土中空轉，但車子還是向前沖了一小段，前輪終於搭上了對岸的斜坡。
但後輪卡住了。
“絞盤！”傑克在對岸喊。
科瓦從廂型車上放出絞盤鋼纜，拋給V。V接住，固定在車尾的牽引環上。廂型車開始倒車，絞盤收緊。
越野車被一點點拖出陷坑。當後輪重新接觸堅實地面時，V鬆了口氣。
“其他人按我的車轍過。”他通過對講機說，“速度要慢，保持勻速。”
廂型車順利通過。車隊重新集結時，已經浪費了一個小時。
天色在變化。灰黃的天空逐漸染上橙紅色——不是晚霞，是沙塵在特定光照下的顏色。溫度開始下降，風變得更冷。
“我們需要找地方過夜。”夜鶯看着數據板，“前方十五公裏有一處廢棄的加油站，可能還有部分建築結構留存。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出發。”
車隊繼續前進。夕陽把他們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長，像一行孤獨的剪影。
V看向後視鏡。夜之城的輪廓早已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荒原，和逐漸降臨的夜幕。
他想起了摩的話。
帶他們去，帶他們回來。
他握緊方向盤。
他會做到的。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