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七歲的霍去病站在宮門外,第一次看到這座權力的中心。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紅牆金頂,氣勢恢宏。
前世遊戲裏,他見過無數次皇宮的模型,但那只是數據,只是圖像。現在他看到的是真實的皇宮,真實的權力,真實的超大型戰略遊戲地圖。
──────────────────────────────────────────────────
"去病,別亂看。"
母親衛少兒拉了拉他的手,聲音有些緊張。
"娘,我知道。"
但霍去病的眼睛已經開始本能地分析。宮門外的崗哨間隔大約三十步,視野覆蓋範圍完整無死角;宮人的行走路線有固定的節奏和規律,信息流通效率極高;不同等級官員的服飾與表情,清晰地標識着陣營與士氣。
這哪裏是皇宮?這分明是一個規則更隱晦、懲罰更殘酷、NPC更真實的超大型戰略遊戲地圖。他的本能不是敬畏,而是解析。
──────────────────────────────────────────────────
"少兒姐,去病。"
一個宮女走過來,恭敬地行禮。
"夫人在等你們,請跟我來。"
衛少兒點頭,拉着霍去病跟上。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霍去病繼續觀察——每一道宮門的守衛配置、每一條長廊的轉角設計、每一個宮女的眼神和步態。
他在心中繪制着地圖,標注着關鍵點。如果這是遊戲,他會怎麼攻略這張地圖?如果這是戰場,他會怎麼布置防御?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
"夫人,少兒姐和去病來了。"
宮女在門外通報。
"讓他們進來。"
裏面傳來溫柔的聲音。
──────────────────────────────────────────────────
霍去病跟着母親走進去。殿內,一個女子坐在榻上,容貌美麗,氣質溫婉,正是衛子夫。
但霍去病注意到了更多細節——殿內熏香的味道淡雅但有安神作用,侍立宮女的位置都能聽到談話但又保持着恰當的距離,衛子夫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着手中的帕子,這是緊張的表現。
"姐姐。"衛少兒行禮。
"去病,見過姨母。"霍去病也行禮。
"都起來吧。"衛子夫笑了,"少兒,別這麼拘束。"
"去病,過來讓姨母看看。"
霍去病走過去。
衛子夫打量着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還有一絲...擔憂。
"去病,你長高了很多。"
"謝謝姨母。"
"聽說你跟着你舅舅學武藝?"
"是的,姨母。"
"學得怎麼樣?"
霍去病想起老師的教導,謙虛地說:"還……還差得遠。"
衛子夫看着他,眼神變得深邃。
"去病,姨母問你一件事。"
"姨母請說。"
"你...爲什麼要學武藝?"
霍去病想了想:"因爲...想保護娘,保護家人。"
"還有呢?"
"還想...將來上戰場,保護邊關的百姓。"
衛子夫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才說:"好孩子。"
──────────────────────────────────────────────────
"少兒,你先出去。"衛子夫突然說,"我單獨和去病說幾句話。"
衛少兒愣了愣,但還是點頭退出。
殿內,只剩下衛子夫和霍去病。
還有那些侍立的宮女。
"你們也退下。"衛子夫說。
宮女們行禮退出。
現在,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衛子夫站起來,走到窗邊,指着一盆開得正豔的牡丹。"去病,你看這花好看嗎?"
"好看。"
"上月,陳美人就是因爲收了外臣一盆類似的'魏紫',被查出花泥中埋有詛咒陛下的木人。"她的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現已貶入冷宮。"
霍去病心中一凜。
"這宮裏,你看到的每件好東西都可能連着一條絞索,你聽到的每句誇獎背後都可能藏着一把刀。"衛子夫轉身,看着霍去病。
"前年,一位誇贊你舅舅勇武的郎官,三後便被查出'謗訕朝政',流放邊陲。從此,再無人敢公開稱贊衛青。"
她走過來,蹲下身,與霍去病平視。
"去病,你明白嗎?你的出衆不僅會害你自己,更會成爲攻擊衛家的彈藥。有人會說,衛青培養你是爲了奪權;有人會說,衛家出了個'神童'是妖氣;有人會說,你的天賦是對其他將門的威脅。"
她的眼中閃爍着淚光。"所以,藏起你的鋒芒,不僅是爲你自己,更是爲了不讓你舅舅成爲別人口中的'下一個'。"
霍去病握緊了拳頭。
"姨母,去病明白了。"
"好。"衛子夫摸了摸他的頭,"去吧,去御花園走走。但記住,今天的話,爛在心裏。"
──────────────────────────────────────────────────
霍去病走出殿外,心情沉重。
宮女帶着他走向御花園。
"小公子,您可以在御花園走走。"宮女說,"但不要走遠,也不要亂闖。"
"我知道了,謝謝姐姐。"
宮女笑了笑,轉身離去。
──────────────────────────────────────────────────
霍去病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姨母的話比舅舅說的更直接、更殘酷——花中藏咒,誇贊成罪。這就是皇宮,這就是權力的遊戲。
──────────────────────────────────────────────────
"哎呀!"
突然,一個聲音傳來。
霍去病轉頭,看到一個小女孩摔倒在地上,大約五歲,穿着華麗的衣服。但她摔倒的姿勢很奇怪——不是跑步摔倒,而是……
霍去病走過去,看到她手中握着一木棍,她的手心有握木棍磨出的紅痕。
"你沒事吧?"
小女孩抬頭,看到他,愣了愣。
"你...你是誰?"
"我叫霍去病。"
"霍去病?"小女孩想了想,"你是衛夫人的外甥?"
"對。"
"哦。"小女孩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我叫劉婉。"
霍去病心中一動。劉婉……未來的妻子。但現在,她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你看什麼?"劉婉問,眼神有些警惕,"宮裏的女孩子就不能想學劍嗎?"
霍去病愣住了。
"你...想學劍?"
"對啊。"劉婉的眼神倔強,壓低聲音,"我聽說匈奴人很壞,父皇和將軍們談論國事時,我偷偷聽到的。我不想只會繡花,如果……如果有一天……"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我也想像衛將軍那樣保護別人。"
她隨即泄氣:"但她們都說,公主不該想這些。"
霍去病愣住了。這句話像一顆擊中他的心髒。他在這個五歲的小女孩眼裏,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被時代和身份所束縛的不甘與渴望。前世他躺在病床上,渴望奔跑;現在她困在皇宮裏,渴望戰鬥。他看到的不是未來的妻子,而是一個孤獨的、早熟的、渴望沖破牢籠的靈魂,與他的前世何其相似。
"你...你爲什麼這樣看着我?"劉婉有些不安。
"因爲..."霍去病說,"我懂。"
"懂什麼?"
"懂那種...想做什麼,卻被告知不該做的感覺。"
劉婉的眼睛亮了。"你也有這種感覺?"
"有。"霍去病點頭,"一直有。"
"那你怎麼辦?"
"我……"霍去病想了想,"我就偷偷練,等練好了,再讓他們看到。"
劉婉若有所思。"偷偷練……對啊,我也可以偷偷練!"她突然拉着霍去病的手。
"去病哥哥,你教我好不好?"
"教你?"
"對啊,教我怎麼握劍,怎麼站穩。"
"我...我不能教你。"霍去病說,"你是公主,我只是..."
"我不管!"劉婉說,"你懂我,我也懂你。"
"我們是一樣的人。"
霍去病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一樣的人……是啊,他們都是被困在籠中、渴望飛翔的鳥。
"好吧。"他說,"但不是現在,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教你。"
"真的?"劉婉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太好了!"劉婉高興地跳起來,"那我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霍去病笑了,伸出小指。兩個孩子的小指勾在一起,一個約定就此定下。
──────────────────────────────────────────────────
"來,我們跑步吧!"劉婉拉着他的手,"我想看看你跑得有多快!"
"現在?"
"對啊!"
她拉着霍去病,向御花園深處跑去。
"看到那棵大樹了嗎?"
"看到了。"
"我們比賽,看誰先跑到那裏!"
"好。"
"準備...跑!"
劉婉率先沖了出去。
霍去病跟在後面。
他沒有用全力,而是控制着速度,引導和配合劉婉的節奏。
"你怎麼這麼慢?"劉婉回頭看了他一眼,"快點啊!"
"我在看你的步伐。"霍去病說。
"步伐?"
"對,你的步伐太亂了。"他說,"跑步要有節奏,一二一二,這樣才能跑得更久。"
劉婉愣了愣,然後按照他說的,調整步伐。
果然,跑起來輕鬆了很多。
"真的有用!"她驚喜地說。
霍去病笑了。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教學"的意味,劉婉察覺到後停下來,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讓我?還是……在教我?"
霍去病愣了愣。"我……我只是覺得,你可以跑得更好。"
劉婉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去病哥哥,你真的很特別。"
"特別?"
"對。"劉婉說,"你不像其他人只會說'公主真厲害',你會真的教我。這樣的人,我第一次遇到。"
霍去病心中一動。懂得——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聯結,不是身份,不是地位,而是懂得。
──────────────────────────────────────────────────
"劉婉!"
遠處,傳來宮女的聲音。
"公主,您怎麼又跑出來了?"
──────────────────────────────────────────────────
劉婉吐了吐舌頭:"糟糕,被發現了。去病哥哥,我要走了,記得我們的約定!"
"我會的。"
"下次再見!"她揮了揮手,跑向宮女。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次相遇在他心中刻下的不是"可愛",而是"懂得"。
──────────────────────────────────────────────────
回到殿外,母親已經出來了。
"去病,去哪了?"
"我...我在御花園走了走。"
"遇到什麼人了嗎?"
"遇到了...平陽公主。"
──────────────────────────────────────────────────
回到殿外,母親已經出來了。"去病,去哪了?"
"我……我在御花園走了走。"
"遇到什麼人了嗎?"
"遇到了……平陽公主。"
衛少兒愣了愣,臉色一變。"去病,"她拉着他的手,聲音嚴肅,"你姨母的話,每一個字都要刻在心裏。從今天起,你在外人面前,連'還可以'都不要說,你要學會說'我不懂'、'我還差得遠'。明白嗎?"
"明白,娘。"
"好。"衛少兒拉着他的手,"我們回去吧。"
──────────────────────────────────────────────────
──────────────────────────────────────────────────
馬車駛離宮門,將那片金色的牢籠與危險拋在身後。霍去病閉着眼,腦海中交替浮現的,是姨母冷靜敘述花中藏咒時眼中的寒光,和小公主劉婉說"我也想保護別人"時那簇不甘熄滅的火焰。
一個教會他生存的殘酷,一個觸動他內心的柔軟。他握了握拳,掌心裏仿佛還殘留着扶起劉婉時她胳膊上細小的顫抖。
這趟入宮,他未曾觸碰任何權力,卻已掂量出了它的重量;也未曾許下任何承諾,卻仿佛已經欠下了一筆債——對那個想在籠中學飛的小小靈魂。
他知道,自己與這座皇宮、與那宮裏的人,緣分未盡。下一次再來時,他絕不會只是一個需要被叮囑"藏拙"的孩童。
窗外,夕陽西下,將那座巍峨的皇宮染成了血紅色,像是在預示着什麼。
霍去病閉上眼睛。今天,他學到了很多——學到了權力的殘酷,學到了生存的智慧,也學到了有些人值得守護,即使她困在籠中,即使她是公主,即使這份守護要等很多年。
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要做的是活下去,藏起鋒芒,等待時機,然後在某一天成爲那個能打破籠子的人——不僅爲自己,也爲那個想在籠中學飛的小小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