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山實踐基地的茶香還沒散盡,梁溪的名字就跟着深秋的風,吹遍了高一的每一個角落。
從茶山回來的第二天清晨,梁溪剛走進教學樓,就有隔壁班的女生紅着臉沖她揮手:“梁溪!昨天的朗誦太好聽了!”她愣了愣,隨即彎起嘴角,小聲說了句“謝謝”。這樣的招呼,從教學樓到食堂,從場到圖書館,幾乎成了她那段時間的常。
食堂裏排隊打飯,身後會傳來細碎的議論聲:“看,就是那個十五班的梁溪,聲音超絕的!”“難怪能把散文詩念得那麼動人,真人比舞台上還清爽。”她假裝沒聽見,卻忍不住攥緊了手裏的餐盤,耳悄悄泛起熱意。
就連地鐵站的偶遇,都比往常多了幾分不一樣的熱鬧。同年級的男生會借着等車的間隙,湊過來沒話找話:“梁溪同學,你喜馬拉雅的頻道叫什麼呀?我們想聽聽。”梁溪紅着臉搖頭,說只是隨便陪着玩的,心裏卻像揣了顆甜滋滋的糖。
變化最明顯的,是學校廣播站的《午間之聲》。
梁溪是廣播站的事,負責每周二的播報,同時還要審核所有投來的稿件,整理好再交給宣傳部的學姐。以前,《午間之聲》不過是大家吃完午飯趴在桌上補覺的背景音樂,稿件稀稀拉拉,多半是些應付了事的校園見聞。可自從茶山匯演之後,投稿箱每天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紙條上的字跡龍飛鳳舞,落款清一色是高一年級的學生。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投稿都指名道姓要送到高一十五班,找梁溪。
課間的間隙,總有外班的男生借着送稿件的由頭,跑到十五班門口探頭探腦。“同學,麻煩把這個交給梁溪,廣播站的稿子。”他們的語氣故作鎮定,眼神卻忍不住往教室裏瞟,像是想看看那個聲音清潤的女生,到底長什麼模樣。
林曉星總愛拿這事打趣她:“咱們梁溪現在是大明星了!你看這些稿子,哪裏是投稿,分明是來看人的!”梁溪被說得臉紅,卻還是認真地翻看每一篇稿件,從青澀的校園隨筆到稚嫩的詩歌,再到點歌送祝福的紙條,她都仔仔細細地標注,從不敷衍。
點歌環節是《午間之聲》最受歡迎的部分,只是學校管得嚴,只許送生祝福,那些藏着小心思的表白,都被梁溪悄悄壓在了抽屜最底下。
每周二的中午,成了整個高一年級最期待的時光。
十二點半的鈴聲一響,校園裏的喧囂就會慢慢靜下來。大家端着剛洗完的飯盒,或是趴在課桌上,耳朵都豎得高高的。當廣播裏傳來那句熟悉的“親愛的老師同學們,大家中午好,這裏是《午間之聲》”時,連窗外的梧桐葉,都像是放慢了飄落的腳步。
梁溪的聲音,清潤又溫柔,像山澗的泉水漫過青石,又像深秋的陽光灑在肩頭,帶着恰到好處的暖意。她念起校園見聞,字正腔圓,帶着淡淡的笑意;念起詩歌散文,語調婉轉,讓人忍不住跟着她的聲音,走進那些細膩的文字裏。
曾經無人問津的午間廣播,如今成了全校的焦點。有人說,聽梁溪的聲音,連趴在桌上補覺,都變得格外舒服;有人說,她的聲音裏有茶香,有月光,還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溫柔。
周二的投稿量,更是遙遙領先於其他子。梁溪看着抽屜裏堆成小山的稿件,心裏既無奈又有點小小的歡喜。她知道,這些稿件裏,藏着太多少年人的小心思,就像她藏在書包夾層裏的那張地鐵時刻表,一樣的小心翼翼,一樣的閃閃發光。
這天周二,梁溪結束播報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一點整。
她關掉話筒,摘下耳機,輕輕舒了口氣。宣傳部的學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梁溪,你這‘收聽率’,都快趕上校園明星了!”梁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拾好稿件,背上書包往班級走。
秋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地板上,落下斑駁的光影。梁溪的腳步很輕,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身上穿着藍白相間的運動校服——今天下午有體育課,寬鬆的校服襯得她格外清爽利落。
轉過樓梯口的時候,她迎面撞上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稠正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手裏還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競賽題,眉頭微微蹙着,像是還在琢磨剛才沒解出來的難題。看見梁溪,他眼裏的思索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淺的笑意。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相視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剛結束播報?”李稠先開口,聲音清冽,像晚風拂過梧桐葉。
“嗯。”梁溪點點頭,攥緊了肩上的書包帶,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李稠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走着。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落在地板上,格外清晰。梁溪偷偷側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格外好看,睫毛很長,鼻梁挺直,校服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淨又清爽。
她想起茶山的夜晚,他遞過來的那瓶礦泉水,想起地鐵站裏,他爲她騰出的那一小塊空間,想起默契大作戰時,他眼裏的笑意,心裏就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軟軟的,暖暖的。
“你的節目,很好聽。”李稠突然開口,語氣裏帶着真誠的贊許,“現在大家中午都在聽,‘收聽率’很高。”
梁溪的耳瞬間發燙,她低下頭,看着腳下的影子,小聲說:“那裏,每一天的播音員都非常優秀,我只是運氣好。”
李稠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着,一路從廣播室到教學樓,從一樓到三樓,沒有太多的話,卻也沒有一絲尷尬。偶爾有路過的同學,會偷偷朝他們看過來,眼裏帶着好奇的笑意,梁溪的臉更紅了,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她偷偷數着腳下的台階,一步,兩步,三步……心裏卻像揣了顆跳跳糖,甜滋滋的,蹦躂個不停。
她知道,李稠是去老師辦公室探討競賽題的,他是老師眼裏的尖子生,是同學眼裏的學神;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女生,喜歡朗誦,喜歡配音,喜歡在地鐵裏,偷偷制造和他偶遇的機會。
可此刻,他們並肩走在秋的走廊裏,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挨得很近很近。沒有喧囂的人群,沒有起哄的笑聲,只有兩人輕輕的腳步聲,和空氣裏淡淡的桂花香。
走到十五班的門口,梁溪停下腳步,抬起頭看向李稠:“我到了。”
“嗯。”李稠點點頭,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些,“下午體育課,注意安全。”
梁溪愣了愣,隨即用力點了點頭:“你也是,競賽題別太辛苦了。”
李稠笑了笑,轉身朝一班的方向走去。梁溪站在教室門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進教室,才慢慢轉過身,推門進去。
林曉星早就趴在窗戶邊看得一清二楚,見她進來,立刻湊過來,眼裏閃着八卦的光芒:“可以啊梁溪!和李稠一起走了這麼久,快說說,你們聊什麼了?”
梁溪的臉紅撲撲的,搖了搖頭,卻忍不住彎起嘴角。
她趴在課桌上,看着窗外的陽光,心裏甜甜的。其實,他們沒聊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幾句簡單的問候,幾句尋常的誇贊。
可那又怎麼樣呢?
能和他並肩走一段路,能聽見他的聲音,能看見他眼裏的笑意,就已經足夠讓她歡喜好久好久了。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片,輕輕飄在窗台上。梁溪看着那片葉子,心裏悄悄想,原來喜歡一個人,連秋的陽光,都變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