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圖書館窗外的陽光,溫吞吞地滑過指尖,帶着一種踏實的暖意。
從寒假第一天起,梁溪和李稠的生物鍾就精準得像被按下了開關。每天早上七點半,梁溪都會準時出現在地鐵站的進站口,脖子上圍着那條毛絨絨的小馬寶莉圍巾,手裏提着裝滿課本和錯題本的書包,口袋裏揣着熱乎乎的包子。而李稠,永遠會比她早到幾分鍾,穿着那件黑色的沖鋒衣,手裏提着保溫杯,看到她來的時候,眼裏會漾起淺淺的笑意。
他們像兩道固定的影子,穿梭在清晨微涼的風裏,一起擠過早高峰前空蕩蕩的地鐵,一起在圖書館門口排隊,一起搶占靠窗的那個好位置。
梁溪的寒假學習計劃,被執行得滴水不漏。她跟着小紅書上的網課博主,一點點啃着數理化的薄弱知識點,遇到卡殼的地方,就用筆尖輕輕戳戳李稠的胳膊。李稠總是會停下手裏的物理競賽題,側過頭來,用低低的聲音,把那些拗口的公式和復雜的解題思路,拆解成最易懂的話。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梢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認真的樣子,格外好看。
李稠依舊在啃那些偏大學知識的競賽題,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驟,有時候眉頭會緊緊蹙着,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但很快又會舒展開來,眼裏閃過一絲豁然開朗的光。梁溪偶爾會湊過去看一眼,那些符號和公式像天書一樣,看得她眼花繚亂,卻又忍不住佩服他的耐心和毅力。
中午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去圖書館門口的“老味道面館”,點兩碗微辣的牛肉面,多加香菜。老板娘已經認得他們了,每次看到他們來,都會笑着說:“還是老樣子?”梁溪會紅着臉點頭,李稠則會笑着應一聲。
面館裏的暖氣很足,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冒着熱氣的面條上,暖融融的。兩人偶爾會聊幾句天,說說網課上看到的有趣技巧,說說開學後的計劃,更多的時候,是安安靜靜地吃面,聽着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心裏卻格外安穩。
這樣的子,一天天重復着,卻一點都不覺得枯燥。直到年前的最後一天,圖書館貼出了閉館通知,兩人才算是結束了這段泡在自習室的時光。
“我老家在東城鄉下,過年要回去。”李稠幫梁溪拎着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年後初六,圖書館開門,我們再來?”
“我恐怕來不了了。”梁溪踢着路邊的小石子,語氣裏帶着一絲遺憾,又藏着幾分期待,“我媽年假加春節假期有十五天,年二八就要帶我回沈城了,回外公家。”
“沈城?”李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不是很冷?”
“冷是真的冷,”梁溪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裏滿是向往,“可是每年寒暑假我都回去,我超喜歡那裏的冬天。到處都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還能堆雪人、打雪仗,比東城有意思多了。”
李稠看着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聽起來不錯。那你好好玩。
“嗯!”梁溪用力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等我回來,給你帶東北的凍梨!”
年二八那天,梁溪跟着媽媽坐上了北上的火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變化,從南方的青灰色,變成了北方的白茫茫。下火車的時候,一股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梁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卻又興奮地眯起了眼睛
外公家的小院,早就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屋檐下掛着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溜子,像一把把鋒利的寶劍。外公外婆早就等在門口了,看到她來,笑得合不攏嘴,忙着給她遞熱乎乎的姜湯
沈城的冬天,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白天,她跟着外公去院子裏掃雪,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晚上,她窩在暖烘烘的炕頭上,聽外婆講過去的故事。子過得悠閒又愜意,她還拿起了筆,把這些溫暖的時光,都寫進了散文集裏。
她給這本散文集取名叫《外公家的冬天》。裏面有一篇寫的是東北的過年習俗,寫了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紅燈籠,寫了年夜飯桌上的酸菜白肉鍋和粘豆包;有一篇寫的是老家的雪景,寫了清晨推開窗看到的銀裝素裹,寫了踩在雪地裏咯吱咯吱的聲響;還有一篇,寫的是老家的小竹馬——陳一諾。
梁溪第一次見到陳一諾,是在小學的寒假。那時候的陳一諾,還是個胖墩墩的小男孩,臉蛋紅撲撲的,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襖,像個圓滾滾的湯圓。他是舅舅家的鄰居,調皮搗蛋得很,卻偏偏喜歡跟在她身後,帶着她去院子裏找冰溜子,拉着她去各家串門蹭吃的,還帶着她和別的小朋友一起打雪仗。那時候的他,臉上總是髒兮兮的,袖口永遠是油乎乎的,卻有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勁兒。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陳一諾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胖墩墩的小男孩了。
這次回來,梁溪差點沒認出他。他長高了好多,足足有一米八九的個子,肩膀寬寬的,穿着黑色的羽絨服,顯得格外挺拔。小時候的嬰兒肥早就褪去了,五官變得俊朗起來,帶着東北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格外陽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長大了的緣故,陳一諾好像變靦腆了。
以前的他,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話多得說不完;現在的他,見到她的時候,耳會悄悄地發紅,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的,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拉着她到處瘋玩。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每天來找她,有時候說要帶她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有時候說要帶她去商場看最新上映的電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陪着她在院子裏散步,踩着厚厚的積雪,聽着咯吱咯吱的聲響。
梁溪把這些細碎的小事,都一字一句地寫進了散文裏。寫完之後,她還特意錄了音,配上輕柔的背景音樂,上傳到了喜馬拉雅。
這天下午,陳一諾來約她去看電影。同行的還有兩個女生,是陳一諾的同班同學,一個叫魏梓婷,一個叫郝蕾蕾,都是性格開朗的女孩子,一路上嘰嘰喳喳的,聊個不停。
電影院裏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四人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剛找到座位坐下,梁溪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着的名字,是李稠。
而且,是視頻通話。
梁溪愣了一下,心裏有點小小的驚喜。以前,她和李稠最多就是發語音或者文字,視頻通話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趕緊接起電話,把手機舉到面前,笑着說:“李稠?”
視頻那頭的李稠,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背景好像是他家的客廳,窗外還能看到一點點白色的積雪。他的頭發好像剪短了一些,顯得更加清爽利落。看到梁溪,他的嘴角彎了彎:“在嘛呢?”
“在電影院,準備看電影呢。”梁溪說着,下意識地把手機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了身邊的陳一諾和魏梓婷、郝蕾蕾。
魏梓婷和郝蕾蕾看到手機屏幕裏的李稠,眼睛都亮了,立刻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起哄:“哇,梁溪,這是誰啊?長得好帥啊!”
陳一諾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沒說話。
梁溪的臉頰瞬間紅了,趕緊擺了擺手,解釋道:“是我同學,一起在圖書館自習的。”
李稠好像沒聽到旁邊的起哄聲一樣,目光落在梁溪的臉上,語氣裏帶着幾分認真,像是在宣示什麼主權:“寒假作業寫得怎麼樣了?那些數理化的錯題,有沒有再重新做一遍?要是有不會的,隨時問我。”
梁溪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趕緊點頭:“寫了寫了,錯題我都重新做了一遍,還有幾道題不太懂,等我回去問你。”
“好。”李稠應了一聲,目光又掃過屏幕裏的其他人,臉上露出了一點禮貌的笑意,“你們好,我是梁溪的同學,李稠。”
“帥哥你好!”魏梓婷和郝蕾蕾笑得更歡了,又對着梁溪擠了擠眼睛,那眼神裏的調侃,差點沒讓梁溪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一諾的嘴角抿了抿,沒吭聲,只是轉頭看向了大屏幕,眼神裏帶着幾分悶悶不樂。
梁溪匆匆和李稠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放下手機的時候,她的臉頰還在發燙。魏梓婷和郝蕾蕾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梁溪,老實交代,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梁溪趕緊搖頭,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就是普通同學,一起學習的。”
“普通同學會這麼關心你的作業?”郝蕾蕾挑眉,一臉不信的樣子。
梁溪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紅着臉,假裝看電影。
電影演的是什麼,梁溪其實沒太看進去。她的腦子裏,一會兒是李稠在視頻裏的樣子,一會兒是魏梓婷和郝蕾蕾起哄的聲音,一會兒又瞥見陳一諾那張悶悶不樂的臉,心裏亂亂的。
散場的時候,外面飄起了小雪。陳一諾默默地走在旁邊,幫她撐着傘,一句話都沒說。魏梓婷和郝蕾蕾識趣地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聊着電影裏的情節。
梁溪看了一眼陳一諾,忍不住問:“你怎麼了?是不是不喜歡看這個電影?”
陳一諾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有,挺好的。”
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點勉強。
回到外公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梁溪窩在炕頭上,剛想拿出手機,就看到屏幕上彈出了好幾條消息,都是李稠發來的。
她點進去一看,心裏咯噔一下。
以前,她和李稠的聊天記錄,大多都是關於學習的,他會給她講題,她會問他一些知識點,偶爾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可今天的消息,卻格外長。
他先是問她,電影好不好看。
然後又說,沈城的雪很大,出門的時候要多穿點衣服,別凍感冒了。
接着又叮囑她,玩歸玩,別忘了復習那些數理化的知識點,開學考很快就要到了。
最後還說,他已經把那幾道她不會的題,提前整理好了思路,等她回來,講給她聽。
梁溪看着那一連串的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心裏,卻像揣了一顆甜甜的糖,又有點莫名的慌亂。
以前,李稠從來不會這樣,一下子發這麼多消息。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檐上,積起了厚厚的一層。炕頭很暖,梁溪捧着手機,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不知道的是,遠在南城的李稠,放下手機的時候,耳也悄悄地紅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視頻裏梁溪紅撲撲的臉頰,想起她身邊那些起哄的聲音,心裏,也亂亂的。那個視頻裏的男孩子,就是梁溪喜馬拉雅新作品裏的《陳一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