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綠鈴鐺在手心留下的涼意很快散去,如同被皮膚吸收。店鋪裏重歸死寂,仿佛剛才驅散灰霧的波動從未發生。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一聲直接響在腦海的“吵”,簡短,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效力,像神祇彈去袖口一粒塵埃。
他不是在幫我。只是噪音打擾了他的……存在。而我,連同這家店,恐怕都屬於他容忍範圍內的“環境噪音”一部分。
這認知比恐懼更讓人無力。恐懼至少對象明確,而這種被更高維存在漠然俯視的感覺,抽空了所有掙扎的意義。
但我不能停下。掌心的烙印還在,懷表還在,筆記本還在。顧巡的話還在耳邊——我是目前維持錨點暫時穩定的“最優選擇”。盡管這選擇權從未給過我。
我走到櫃台後,將銅綠鈴鐺小心地放在黑絲絨上,與懷表、筆記本並列。三樣東西,此刻代表了我全部的“工具”和“枷鎖”。鈴鐺示警並有限驅散低等級異常;懷表予奪時間;筆記本記載規約並提供某種契約力量。而我,是使用它們的人,也是被它們綁定的人。
我需要系統性地了解現狀,而不是被動應對。叔公的記錄是關鍵,但他更多是現象記錄和情緒宣泄,缺乏體系。顧巡透露了一些術語和框架,但過於簡略冰冷。
我重新攤開叔公的牛皮紙冊子,又拿出規約筆記本,再找來幾張白紙和筆。像一個面對復雜賬目的會計,我開始嚐試整理。
首先,核心實體與關系:
1. “滴答居”(錨點):物理店鋪,穩定局部時間結構的裝置。通過“交易”收集“珍品”。
2. “珍品”:顧客交易出的記憶、情感、良知等主觀時間體驗。在店鋪內轉化爲“溪流”。
3. “溪流”:轉化後的能量流,注入地下室石台陣,用以“延緩”。
4. “飢者”/男孩:地下室石台上的存在。是時間終末“歸墟”產生的“渦痕”具象。其“渴”是對時間的本能需求。“溪流”用於延緩其“渴”。
5. “渴噬體”:“渴”外溢或時間紊亂吸引、催生出的怪物,具掠奪時間或扭曲時間環境的特性(如“輪廓”、灰霧)。是“渴”的次級體現或衍生物。
6. “守門人”(我):維持店鋪運營、進行交易、抵御“渴噬體”、確保“溪流”穩定的人員。與錨點綁定。
7. “規約”:店鋪運作的基本規則,可能具有某種契約性或力量。
8. “時之容器”(懷表):進行時間予奪的工具,可能也是儲存“珍品”轉化前狀態或“渴噬體殘質”的容器。
9. “示警鈴”:錨點內部穩定的顯化,能示警並輕微驅散紊亂。
其次,當前狀態變化:
1. 關鍵事件:我打開了地下室門,導致“飢者”蘇醒。
2. 後果:
· “延緩”機制可能失效或減弱,“渴”加劇。
· “溪流”流向可能改變(倒灌?)。
· “渴噬體”出現頻率和強度可能增加。
· 店鋪(錨點)穩定性下降,出現時間紊亂現象(指針亂轉、物品異常老化/年輕化)。
· 我與錨點綁定加深(“守一”烙印生成)。
第三,未知與疑問:
1. “飢者”的真實本質與目的:僅僅是“渦痕”具象?有無意識、目的?爲何是少年形態?他與“歸墟”的具體關系?
2. “歸墟”:時間終末的具體表現?爲何需要“延緩”?“錨點”網絡規模?
3. 顧巡及其組織:他們是什麼?如何觀測?爲何不直接介入?“清理”標準是什麼?
4. 叔公的下落:是死亡、失蹤,還是成爲了別的什麼?
5. “渴噬體殘質”的用途:能否轉化爲“溪流”或用於穩定錨點?如何使用?
6. “規約”力量的來源與極限:除了交易和防御,還能做什麼?
7. 我的出路:如何找到“繼任者”?“轉移”的具體條件?錨點徹底“關閉”的方法與後果?
整理完,我看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箭頭,非但沒有清晰,反而感到問題如蛛網般復雜龐大,而我困在網中央,動彈不得。
目光落在“渴噬體殘質的用途”上。這是我目前唯一可能主動嚐試探索的未知點。懷表裏那份灰白霧氣……如果能安全地利用起來,或許能增加一點籌碼。
但如何測試?像叔公記錄的“注入陣眼”?地下室是絕對禁區。直接在店鋪裏嚐試?風險未知。
或許……可以從微小的、可控的觀察開始?
我拿起懷表,再次打開表蓋。灰白霧氣依舊緩緩旋轉,破碎的哀嚎畫面時隱時現。我凝視着它,嚐試用意識去“接觸”,就像之前驅動規約力量時那種模糊的“心念守一”。
沒有反應。霧氣只是霧氣。
我想起驅動規約和懷表時,那種強烈的意圖和“交易”或“對抗”的語境。或許需要類似的“觸發條件”?
我看向櫃台角落。那裏有一盆早就枯死的綠蘿,泥土裂,枝葉脆黃。一個無關緊要、即使毀掉也無所謂的對象。
我拿起懷表,對準枯死的綠蘿,集中精神,想象着從霧氣中引出一絲力量,注入植物。
依然沒有反應。
不對。方向錯了?霧氣是“渴”的殘質,充滿掠奪性,或許不適合“注入”,而是……“抽離”?
我換了個思路。不再試圖引導霧氣,而是想象以懷表爲媒介,從綠蘿上“抽取”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比如,它徹底死亡、化爲塵埃前最後那一點點“枯萎的過程時間”?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懷表在我掌心微微一震!
表盤內的灰白霧氣旋轉加速了一絲,而枯黃綠蘿最尖端一片卷曲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枯但尚存形態,瞬間化爲一小撮灰色的粉末,簌簌落在花盆邊緣。
成功了!不,這不完全是我成功。更像是懷表(或者說其中的“殘質”)感應到了“掠奪時間”的意圖,並自發地執行了,對象是這株本就瀕臨徹底湮滅的植物。
我感覺到懷表似乎……“滿足”了極其微小的一絲?表殼上的灰白紋路沒有變化,但霧氣旋轉的遲滯感減輕了少許。
所以,“渴噬體殘質”可以通過掠奪微小的時間單位來……“安撫”或“消耗”?那如果用它掠奪更顯著的時間呢?比如,一個活物?
我打了個寒顫,立刻掐滅這個危險的念頭。不能濫用。這力量太邪門。
但至少,我驗證了一點:懷表中的“殘質”可以被動用,傾向於“奪”而非“予”。這或許在應對某些情況時有用。
“咚、咚、咚。”
就在這時,叩門聲響起。
勻停的三聲。在子時已過、寅時未到的深夜。
規約第一條:每子時至寅時歇業,其餘時辰,若有客叩門三聲間隔勻停,可啓。
有“客人”來了。遵循規矩的客人。
我瞬間繃緊神經。是普通的交易者?還是被“飢者”蘇醒後變化吸引來的、某種披着“規矩”外衣的東西?
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穩定的溫熱,沒有示警的刺痛。鈴鐺安靜。懷表冰冷。
我深吸一口氣,將懷表蓋好,筆記本攤開放在順手的位置,然後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不到外面有什麼異常景象。
拉開門閂。
門外站着一個女人。四十歲上下,衣着樸素,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陳舊的襁褓。襁褓裹得很嚴實,看不到裏面的嬰兒,但她抱着的姿態無比珍重,微微搖晃着。
她身上沒有“異常”感,只有濃重的、屬於人類的悲傷和疲憊。
“請……請問,”她聲音沙啞,帶着小心翼翼的希望,“這裏……可以交換東西,對嗎?用自己重要的東西,換……換時間?”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襁褓上。“你想換什麼時間?爲什麼?”
“一天……不,半天就好!”她急急地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給我半天時間,讓我……再好好抱抱他,跟他說話。他……他明天就要被帶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了……”她低下頭,臉頰貼着襁褓,肩膀劇烈顫抖。
我注意到,她說“他明天就要被帶走了”,語氣是徹底的絕望,而非尋常的離別。而且,那襁褓……過於安靜了。
“孩子怎麼了?”我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她猛地抬頭,眼中是破碎的光:“他睡着了……一直睡着。醫生說……不會再醒了。他爸爸那邊的人明天來,要把他接走,安葬到祖墳……我不甘心,我還沒有……還沒有好好跟他告別……”她語無倫次,緊緊抱着襁褓,仿佛那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個悲傷欲絕的母親,想用自己珍貴的東西,換取與腦死亡或已逝孩子最後相處的一點時間。
規約第二條:不問客來處,不問客去處。但問其所欲。
她所欲明確:半天時間。
規約第三條:時間可予,然需以物易。彼之所珍,我之所取。
“你用什麼交換?”我問,聲音澀。我知道答案可能很殘忍,但規矩如此。
女人顫抖着,空出一只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褪色的紅色錦囊。她解開抽繩,倒出一枚磨損得很厲害的金色長命鎖,很小,是嬰兒戴的款式。鎖片正面刻着“平安”,背面是模糊的生辰。
“這個……行嗎?”她淚眼朦朧地看着我,“這是他出生時,我給的,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也是他最貼身的東西。我把我對他的‘念想’……我把‘母親’這個身份最真的那份念想,放在這裏面了。沒了它,我以後……可能就真的慢慢忘了他小時候的樣子,忘了我第一次抱他的感覺了……”
她用最珍貴的情感記憶,來換取半天注定是徒勞的陪伴。
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我感到喉嚨發堵。這交易冷酷得令人發指。用注定消亡的情感,去換取注定虛幻的時間。但規約如此,錨點需要“溪流”。
“進來吧。”我側身讓開。
女人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走進店鋪。她似乎對店鋪的陳舊和無數鍾表毫無好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懷裏的襁褓和我身上。
我引她到後堂黑絲絨櫃台前。示意她將長命鎖放在一個空托盤裏。
她依依不舍地摩挲着小小的金鎖,最後閉上眼,輕輕放下。就在金鎖脫離她指尖觸碰到絲絨的瞬間,一縷極淡的、帶着暖橙色光暈的霧氣從鎖上升起,旋即被托盤吸收,消失不見。金鎖本身仿佛失去了最後一點靈性,變得黯淡無光,只是一塊普通的舊金屬。
女人身體晃了晃,臉色更白了幾分,仿佛被抽走了什麼支撐。
我取出懷表。擰動旋鈕,估算“半天”的刻度。這一次,我格外仔細。然後,按下機簧。
輕微的“咔”聲。懷表內似乎有微光流轉,但並非注入女人體內,而是化作一層極其稀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籠罩在她和她懷中的襁褓周圍。光暈持續了短短一瞬,便滲入他們所處的空間。
女人渾身一顫,低頭看向襁褓,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悲傷和一絲虛幻幸福的光芒。她喃喃着,臉頰貼上去,淚水無聲流淌。
交易完成。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半天”時間——在這店鋪的範圍內,在她主觀感受裏。盡管孩子不會醒來,但那層被賦予的時間場,或許能讓她在極度悲傷中,獲得一點點虛假的慰藉和正式的告別。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抱着襁褓,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到讓我無法解讀。然後,她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店鋪,融入門外的夜色。
托盤裏的長命鎖,在我眼前,迅速蒙上一層灰垢,然後碎裂成幾小塊,最後化爲一點點金屬碎屑,消失無蹤。
新的“珍品”已轉化爲“溪流”,去向地下室。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心中沒有完成交易的如釋重負,只有沉甸甸的壓抑。我所維護的“穩定”,建立在這樣殘酷的“公平”之上。
“虛僞。”
那清稚的、平板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我猛地抬頭,看向地下室方向。是他。
“你憐憫她。”聲音繼續,毫無波瀾,“卻又用她的‘珍’,延續我的‘緩’。你的穩定,靠啃食他們的‘時間’碎屑維持。守門人,你比那些只知索取的‘渴噬體’,多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話像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我勉強建立的邏輯和自欺。
是啊,我和那些怪物,本質上,不都是在掠奪時間嗎?只不過,我披着“交易”和“規矩”的外衣,打着“延緩歸墟”的大義名分。
“我……”我終於擠出聲音,嘶啞難聽,“我沒有選擇……”
“選擇?”聲音裏似乎有極淡的、嘲諷的漣漪,“門,是你自己開的。烙印,是你自己接的。交易,是你自己做的。每一步,都有選擇。你選了‘守’,就要承受‘守’的因果。她的‘念’,我的‘緩’,你的‘罪’,都是這因果的一部分。”
因果……
“那你呢?”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沖着地板方向低聲質問,“你的‘渴’,你的存在,又是什麼因果?憑什麼要我們用‘珍品’來‘緩’?”
地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仿佛帶着亙古以來的疲憊與空洞:
“我即‘因果’之果。‘歸墟’之影。衆生編織時間,終有 frayed ends(磨損的線頭)。我,即是那 frayed ends 的堆積與顯化。你們延緩我,不過是在延緩自身時間織物徹底 unravel(拆散)的時刻。無關恩賜,只是……慣性。”
說完,聲音徹底消失。再無異動。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這段話。他不再僅僅是“怪物”或“飢者”,而是一種現象,是時間本身走向終結過程中產生的“磨損堆積”。延緩他,就是在延緩世界(或局部世界)時間的徹底崩解。
但這並沒有讓我的負擔減輕,反而更重了。從應對一個“地下怪物”,變成了參與維護一段必然走向終末的時間本身的“慣性”。
店鋪裏的鍾表滴答作響,規律依舊。
我走回櫃台,看着黑絲絨上僅剩的懷表和筆記本。鈴鐺被我放在一旁。
長夜漫漫,第一個遵循規矩的客人來了,完成了交易。我履行了“守門人”的職責,也再次被地下那位存在敲打了認知。
這只是開始。我知道。
我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筆記錄下剛才的交易:
“子時後,母至,以亡兒長命鎖所載‘初生念想’,易半訣別時。成。溪流注。彼言:我即因果之果,歸墟之影。延緩乃慣性。”
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剛才更濃稠了些。
掌心的烙印,微微發熱,像一枚沉默的火漆,封緘着我無從逃避的“守門人”身份。
下一次叩門,會是何時?又會帶來怎樣的“珍品”與“因果”?
我等待着。
在滴答聲裏,在歸墟的陰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