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去的背影,像一滴墨水落入更濃的夜,消失了。
店鋪重歸寂靜。那層因交易而產生的、稀薄的淡金色時間場似乎還殘留着悲傷的餘溫,但很快也被店裏固有的陳舊氣息吞噬。我站在門邊,許久未動,直到夜風從門縫鑽入,激得我打了個寒噤。
“我即因果之果。歸墟之影……延緩乃慣性。”
“飢者”的話語在腦中回蕩,冰冷、平淡,卻比任何厲聲指控都更令人無力。他撕開了“交易”溫情脈脈的僞裝,露出了底下殘酷的共生本質——我們以情感記憶爲餌料,喂養一個名爲“時間慣性”的無底洞。而我,是這個投喂體系的執行者。
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穩定的溫熱,不再刺痛。它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次交易,或者說,記錄下了這份“因果”。我低頭看着它,暗金色的字跡在皮膚下微微發光,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徽記,標示着我的歸屬與罪責。
回到櫃台後,我沒有立刻記錄。而是先看向黑絲絨上的三樣東西:安靜合攏的懷表,封皮古舊的筆記本,以及一旁不再鳴響的銅綠鈴鐺。鈴鐺表面的霜花狀結晶已經消失,恢復了銅綠斑駁的模樣,只是觸手依舊冰涼。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懷表上。表殼那道灰白紋路靜靜盤踞,像一道醜陋的疤痕。裏面封存着從“渴噬體”身上掠奪來的“殘質”,以及剛剛……完成一次交易後,是否也留下了什麼?我打開表蓋。
表盤內,景象與之前略有不同。那片灰白霧氣仍在緩緩旋轉,但在霧氣中央,多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暖橙色的光粒,如同風中之燭,隨時會被周圍的灰白吞沒。這光粒散發着一種……眷戀與訣別混合的溫暖悲傷,正是那位母親留下的“初生念想”轉化前的一絲痕跡?它還未被徹底轉化爲“溪流”注入地下?還是說,這懷表本身也承載了部分“珍品”的特質?
我仔細觀察,發現那暖橙色光粒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持續地“蒸發”,化作比發絲還細的流光,滲過表殼,向下——毫無疑問,流向地下室。這就是“溪流”的微觀體現?
合上懷表。我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上的重負。我完成了“守門人”的職責,但毫無成就感,只有滿心滯澀。
我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如實記錄下剛才的交易。字跡有些潦草。寫完後,我翻回之前整理信息的那幾頁白紙,在“未知與疑問”下面,又添上一條:
8. “交易”的倫理界限與“守門人”的心理代價。是否存在更“溫和”的運作方式?
我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沒有答案。規矩是鐵則。顧巡說過,拒絕交易會導致“門外雜音”聚集,威脅錨點穩定。但我無法不去想。尤其是經歷了這樣一樁交易之後。
“叮。”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金屬碰觸的脆響,從店鋪深處傳來。
不是鈴鐺聲。是另一種質地。
我立刻警覺,抓起懷表,看向聲音來源。是那個高大的檀木立鍾方向。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立鍾後面,牆壁上的凹龕裏,銅綠鈴鐺靜靜懸掛,並無異狀。聲音似乎來自立鍾本身。
我繞着立鍾查看。鍾體厚重,塵埃覆蓋。鍾面玻璃模糊,指針停在不知哪個年代的三點一刻。就在我轉到它側面時,借着櫃台方向傳來的微弱燈光,我看到立鍾底部與地板的縫隙間,似乎卡着什麼東西。
我蹲下身,用手機照亮。
那是一塊懷表。比我現在用的這塊更小,更舊,銀質表殼布滿黑色氧化痕跡和劃痕,表鏈斷裂。它像是被人遺棄在這裏很久了,一半埋在積灰裏。
剛才的聲音,是它發出的?它自己動了?還是……被什麼力量挪動了位置?
我猶豫了一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它摳了出來。表殼冰涼,觸感粗糙。我試着按下機簧,表蓋紋絲不動,似乎鏽死了。搖晃一下,內部有極輕微的沙沙聲,不像齒輪,倒像裏面封着燥的沙粒。
這不會是叔公以前用過的懷表吧?一個備用的“時之容器”?還是單純的遺物?
我拿着這塊舊懷表回到櫃台,將它放在燈光下仔細端詳。表殼背面似乎有極淺的刻痕。我湊近看,用布擦了擦。
刻痕很舊了,依稀能辨出是幾個字母,不是英文,更像是某種縮寫或符號,工藝粗糙,像是用簡陋工具匆忙刻上去的:
“K.X – Z.D”
什麼意思?人名縮寫?地點代號?還是某種警示?
K.X…… Z.D……
我猛然想起叔公牛皮紙冊子裏,最後那幾頁凌亂記錄中,似乎提到過一個詞……我迅速翻找。
找到了。在提到“歸墟”和“錨點”之後,有一行幾乎被塗掉的字跡,仔細辨認能看出:“……倘‘渴’盛難抑,或可循‘K.X’舊徑,然‘Z.D’之險,百倍於守……”
K.X舊徑?Z.D之險?
這塊懷表上的刻字,與叔公記錄裏的縮寫吻合!這絕非巧合。這塊表,很可能就是叔公留下的,與那個所謂的“K.X舊徑”有關!而“Z.D之險”,聽起來就令人不安。
“舊徑”是指什麼?一條過去的路徑?一種方法?用來應對“渴盛難抑”(也就是“飢者”渴求失控)的情況?但風險極大(百倍於守)。
難道除了“延緩”,還有別的應對“飢者”或“歸墟”的方法?叔公探索過,留下了線索,但最終因爲風險太高而放棄,只是把線索藏在了這裏?
我的心跳加速。這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線希望,也可能是通往更可怕境地的引線。
我試圖再次打開這塊舊懷表,用力之下,指甲差點崩斷,表蓋依然緊閉。它鏽死了,或者被某種力量封住了。
我拿起我現在用的懷表,將兩塊並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相對光潔一陳舊斑駁。表殼上的紋路也截然不同,新懷表是那道灰白凸起的“渴噬痕”,舊懷表則是粗糙的氧化和那組神秘刻字。
它們之間會有聯系嗎?是否能相互感應?
我嚐試將兩塊懷表輕輕靠在一起。
就在它們表殼接觸的刹那——
“嗡……”
一股低沉得幾乎超出聽覺範圍的震動,從接觸點傳來。我手中的新懷表猛地變得滾燙,表殼上那道灰白紋路驟然亮起慘白的光!而舊懷表則瞬間冰冷刺骨,表殼上“K.X – Z.D”的刻字痕跡裏,滲出一絲暗紅色的、仿佛涸血跡的光!
兩道光芒一白一紅,如同擁有生命般互相排斥、糾纏,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我嚇得差點脫手,強忍着不適沒有鬆開。
與此同時,我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劇烈的灼痛,不再是溫熱,而是像被燒紅的鐵釺烙燙!我痛哼一聲,幾乎跪倒在地。
店鋪裏,所有的鍾表——無論是否還能走動——在這一刻,指針齊齊瘋狂顫動!無數細密的、混亂的“滴答”聲匯聚成一片嘈雜的噪音。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那枚銅綠鈴鐺無風自動,發出尖銳短促的“叮鈴”聲,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地板之下,那股甜膩的香料氣息猛然濃烈爆發,仿佛沉睡了更久的東西被驚醒!幽藍色的微光再次從地板縫隙滲出,但這次光中夾雜了一絲絲不祥的暗紅。
“吵……”“飢者”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平淡,而是帶着一絲被打擾清夢的、冰冷的不悅。一股遠比之前驅散灰霧時更強勁、更沉重的“波動”從地下涌出,瞬間席卷整個店鋪!
“啪!”
我手中的兩塊懷表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開!新懷表摔在黑絲絨上,灰白紋路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復冰冷。舊懷表則滾落到櫃台邊緣,暗紅刻字光芒盡斂,又變回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店鋪裏鍾表的瘋狂顫動和噪音戛然而止。鈴鐺靜止。幽藍微光和暗紅異色縮回地下。甜膩氣息也迅速淡去。
一切在幾秒鍾內發生,又歸於死寂。
只有我掌心的烙印,還在辣地痛,痛得我額頭冒出冷汗。我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心髒狂跳不止。
我剛才……似乎觸發了一種危險的共鳴?這兩塊懷表,果然有聯系!而且這種聯系,強烈地了地下室的存在,甚至可能……觸及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K.X舊徑”和“Z.D之險”?
我驚魂未定地看着櫃台上的兩塊懷表。舊懷表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剛才那暗紅的光芒和刺骨的冰冷只是幻覺。但它此刻在我眼中,已不再是一件普通的遺物,而是一個危險的謎題,一個叔公留下的、可能蘊含出路也可能招致毀滅的潘多拉魔盒。
“飢者”最後那一絲“不悅”,讓我真切感受到,我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連他都覺得需要“鎮壓”的東西。
我該繼續探究嗎?
風險顯而易見。但“百倍於守”的風險,對應的是否也是“百倍於守”的可能?打破目前這種“啃食碎屑延緩慣性”的死局的可能?
我盯着舊懷表上的刻字。K.X…… Z.D……
我需要更多信息。叔公的記錄裏提到過,但語焉不詳。也許,在店鋪的其他地方,還藏着更多線索?叔公在這裏生活了那麼久,不可能只留下一本冊子和一塊懷表。
我將舊懷表小心地拿起,用一塊軟布包好,暫時鎖進了櫃台最底下的抽屜。現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時候,剛才的動靜已經夠大了。我必須先確保店鋪穩定,消化這次意外的發現。
我收拾心情,檢查店鋪。鍾表都恢復了正常,鈴鐺安靜,地板縫隙再無光芒。似乎“飢者”的波動將一切異常都壓制了下去。
但我能感覺到,店鋪裏的“空氣”變了。一種更加凝重的、仿佛暴風雨前低氣壓的沉悶感籠罩着這裏。時間的流動似乎都變得粘稠了一些。這是觸發共鳴的後遺症?還是“飢者”不悅留下的影響?
我坐回櫃台後,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掌心的灼痛慢慢減退,但烙印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夜還很長。我知道,今晚大概不會再有不速之客了。無論是遵循規矩的,還是被“渴”吸引的。剛才的動靜,或許也暫時驅散了它們。
我的目光落在鎖着舊懷表的抽屜上。
K.X舊徑…… Z.D之險……
叔公,你到底留下了什麼?你最後是去尋找這條“舊徑”了嗎?所以你消失了?
而這條“徑”,終點是解脫,還是更深的囚籠?
我需要答案。但在那之前,我必須更小心,更強大,更了解規則,也……更了解地下那位“因果之果”。
我拿起筆,在新的白紙上,緩緩寫下:
探查方向:
1. 店鋪內可能存在的其他叔公遺物/線索(重點關注與“K.X”“Z.D”“舊徑”相關)。
2. “渴噬體殘質”的進一步可控測試(極小規模,確保安全)。
3. 下次顧巡到來時,嚐試旁敲側擊詢問“非延緩”應對策略(需極度謹慎)。
4. 記錄並分析每次交易後,“溪流”特質及可能對店鋪/地下室產生的細微影響。
寫完這些,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有兩塊懷表在無聲碰撞,發出白與紅的光芒,以及地下傳來的、冰冷的注視。
路還很長,且危機四伏。
但至少,我似乎摸到了一塊可能不是絕壁的石頭。
哪怕它可能通往更陡峭的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