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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瀚是被右手的劇痛生生刺醒的。
右手被厚重的繃帶層層包裹,稍一動彈,便是撕裂般的劇痛。
查房護士輕聲告知:
"爆炸傷及了右手肌腱......即使恢復,恐怕也很難再做精細作,比如,穩定持槍。"
司瀚望着蒼白的天花板,沒有說話。
病房門被推開。
穆昕雁走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保溫壺。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在他床邊坐下,擰開壺蓋,舀出一勺熬得綿密的魚片粥,仔細吹涼,送到他唇邊。
"你昏迷了兩天,"她的聲音是他許久未聞的溫和,帶着刻意的討好,"我守了你很久。這是今早現熬的,你失血多,喝點補補。"
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卻到不了心底。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抹熟悉的焦灼,知道這溫情不過是暴雨前的假象。
果然,手機鈴聲像尖刀一樣劃破了平靜。
穆昕雁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臉色驟變。
"斯馳被綁架了?!"
保溫壺"哐當"一聲被撂在床頭,粥灑了出來。
她一把攥住他未受傷的左臂,將他從病床上拖起。
右手的傷口被劇烈牽動,繃帶迅速洇出新鮮的血色。
她視若無睹,半拖半抱着將他塞進車裏。
引擎發出低吼,車子疾馳而去。
穆昕雁緊握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
"綁匪指名要你去換沈斯馳。只有一小時。"
她的聲音裏有急切,有歉疚,但深處是斬釘截鐵的決定。
"我會布置好一切,保證第一時間救你出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有力的承諾,"等斯馳安全了,我們就結婚。"
司瀚閉上眼,繃帶下的傷口灼痛着,卻不及心口痛楚的萬分之一。
爲了救沈斯馳,她把婚姻當談判的籌碼。
半晌,他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
"你......要我去換他?"
"是。"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逝的街燈,抬手抹去眼角那滴早已冰涼的淚。
"好。"
穆昕雁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
她預想了所有反抗,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平靜的"好"字。
心頭莫名空了一下,但沈斯馳驚恐的面容立即占據了全部思緒。
廢棄化工廠外。
綁匪很守"約",見到司瀚,便將臉色慘白的沈斯馳推了出來。
穆昕雁的車幾乎沒停穩,她便沖下車,一把將沈斯馳緊緊摟入懷中,用身體密不透風地護住。
"沒事了,斯馳,沒事了......"她的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
從頭到尾,她沒有回頭看一眼司瀚。
甚至在她護着沈斯馳上車,引擎轟鳴着絕塵而去時,那尾燈都沒有爲他停留分毫。
工廠深處,陰影中走出臉上帶疤的張老四。
"司檢察官,別來無恙。"他捏住司瀚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我哥哥的命,該你還了。"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純粹的。
電擊的麻痹、嗆水的窒息、拳腳棍棒落在舊傷新創上的悶響......
他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的破革,鮮血從嘴角、從崩裂的傷口汩汩流出,在身下積成一灘暗紅。
右手剛縫合的肌腱再次斷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腔裂開般的劇痛。
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求饒。
而穆昕雁承諾的"第一時間救援",如同她許多別的諾言一樣,沒有回音。
張老四打累了,喘着粗氣,抽出一把匕首:"玩夠了,該送你下去陪我哥——"
司瀚忽然扯動嘴角,竟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幾乎同時——
"轟!"
工廠外爆炸聲震天!密集的槍聲響起!
"老大!外面......是武裝直升機!"手下連滾爬爬沖進來。
張老四駭然轉頭。
上方天窗玻璃轟然炸裂,數名全副武裝的外籍特勤索降而下,動作迅捷如豹。
"IGO!放下武器!"
控制只在瞬息之間。
伊琳娜快步走到司瀚身邊,看到他幾乎不成人形的模樣,臉色難看至極:
"快!醫療隊!"
"不......"司瀚用盡最後力氣,染血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口,眼底是瀕死之人般的執拗與哀求,"送我走......現在......去機場......"
伊琳娜看着他眼中破碎卻又無比強烈的光芒,沉默一瞬,重重點頭:
"好。"
醫院特護病房裏,穆昕雁正溫言安撫着只是受驚的沈斯馳,手機驟然尖響。
副檢察長林升的聲音驚慌失措:
"穆檢!沈教授被國際悍匪劫持!對方有反狙擊布置,現場指揮說......只有司瀚的遠程狙擊有可能成功!立刻請他支援!"
穆昕雁握着手機,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沈教授......她的恩師......
那司瀚呢?
她猛地抬頭,看向化工廠的方向,一股滅頂的寒意狠狠攫住心髒,幾乎讓她窒息。
她把他......忘在那裏了。
"快——!!"她對着電話嘶吼,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恐變調,"先去化工廠!救司瀚!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