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的呼吸停滯在腔裏。孟宴臣的體溫隔着空氣傳遞過來,像無形的網。她能看到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蒼白,顫抖,像被困在琥珀裏的飛蟲。窗外城市的喧囂變得遙遠,辦公室裏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還有佛珠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刀鋒劃過皮膚。她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甲陷進皮革裏。那筆沉重的債務,短暫的期限,母親的哭喊,弟弟的恐懼——所有這些聲音在她腦海裏轟鳴,最終匯聚成一個尖銳的問題:她到底要付出多少,才能從泥潭裏爬出來?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
孟宴臣直起身,陰影從她臉上退去。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佛珠在手腕上滑過一道暗光。“期限不變。”他說,“和你弟弟的一樣。到時,給我答案。”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按下內線電話:“送樊小姐出去。”
門開了,助理站在門口,臉上掛着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審視。樊勝美站起身,膝蓋發軟,她扶住椅背才站穩。公文包很重,裏面裝着那張燙金名片,還有她搖搖欲墜的自尊。
“這邊請。”助理的聲音甜得發膩。
走廊很長,燈光冷白,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寒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某種倒計時。助理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挺直,套裝剪裁完美,每一發絲都服帖地待在應有的位置。
“他對你很特別。”助理突然開口,沒有回頭。
樊勝美沒有接話。
“我跟着他多年了。”助理繼續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見過很多人想接近他。名媛,明星,商業夥伴的女兒。你是最……特別的一個。”
電梯門開了,金屬門映出兩張臉。一張精致完美,一張蒼白疲憊。
“特別到需要他親自‘重塑’?”樊勝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
助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電梯下行,失重感讓胃部微微翻騰。數字一層層跳動,緩慢而冰冷。
“我只是提醒你。”助理轉過頭,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眼睛裏沒有溫度,“他不喜歡失控的東西。一旦他覺得你失去了價值,你會比現在更慘。”
電梯到達底層,門開了。
“謝謝提醒。”樊勝美走出電梯,沒有回頭。
***
期限將至。
第一,樊勝美請了病假。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手機放在枕邊,屏幕暗着。母親的語音消息積攢了多條,弟弟發來數條求救信息,債主打來未接來電。她沒有聽,沒有看,沒有回。
午後,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裏飛舞,像微型的星系。她坐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公司內部系統。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集團正在競標新區的地產,標的額巨大。這是他上任後的第一個大動作,全公司上下都在爲此忙碌。樊勝美作爲助理,能接觸到部分非核心文件,但關鍵數據只有高層才能查看。
她點開文件夾,輸入密碼。
系統提示:權限不足。
她換了另一個文件夾,同樣提示權限不足。
這不對勁。上周她還能查看這些文件,雖然不能編輯,但至少能打開。她嚐試打開第三個文件夾——關於競爭對手的分析報告。
這次成功了。
報告內容很常規,列出幾家競爭公司的基本信息、過往、資金實力。但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頁腳處有一個小小的水印,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水印是一串數字,正是當的期。
報告是當天生成的,但系統顯示的最後修改期卻早已過去。有人篡改了時間戳。
她繼續往下翻,在附錄部分發現了幾張掃描文件。其中一張是手寫的會議紀要,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幾個關鍵詞:“底價”、“關系疏通”、“分賬比例”。
這張紀要的落款處,籤着一個名字:樊勝美。
她的心髒猛地一沉。
字跡模仿得很像,但有一個細節不對——她寫“美”字時,最後一筆會微微上挑,而這份文件上的“美”字,最後一筆是平的。
她關掉文件,後背滲出冷汗。
有人僞造了她的籤名,把她和泄密文件綁在一起。
手機震動,是公司內部通訊軟件的消息。發信人是組的負責人:“小樊,看到郵件了嗎?明上午九點,會議室,關於泄密事件的調查會。務必準時參加。”
她點開郵箱,果然有一封群發郵件。
郵件正文很簡短:“經初步調查,新區核心數據疑似外泄,現定於明上午九點在高層會議室召開內部調查會議,請組全體成員準時出席。”
落款是:集團內部調查委員會。
***
次上午,樊勝美走進大廈。
電梯裏擠滿了上班的員工,空氣裏混雜着咖啡、香水、和打印紙的味道。沒有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她在目標樓層走出電梯,走廊裏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組的同事。
“小樊來了。”負責人看到她,表情復雜。
“張經理。”她點頭致意。
“進去吧。”負責人壓低聲音,“別緊張,實話實說就行。”
會議室很大,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主位上坐着幾位她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裝,表情嚴肅。助理坐在側位,面前擺着筆記本電腦和文件夾。
他沒有出現。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中間那個男人開口,聲音低沉,“我是內部調查委員會的負責人。今天召集大家,是因爲公司發現新區的核心數據可能已經泄露給競爭對手。”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取出一疊文件。
“經過初步排查,我們鎖定了幾個可疑的時間點和作記錄。”負責人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某下午,有人從公司內部系統下載了核心數據包,包括底價測算模型、風險評估報告、以及競爭對手的弱點分析。”
他停頓了一下,翻開下一頁。
“下載作的IP地址,追蹤到了助理樊勝美的工位電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樊勝美。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變得格外清晰,像某種低沉的嗡鳴。樊勝美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着腔。
“我沒有下載過那些文件。”她的聲音很穩,連她自己都驚訝。
“系統記錄不會說謊。”負責人推了推眼鏡,“而且我們在你的電腦回收站裏,找到了刪除記錄。文件是在下載完成後的短時間內被刪除的。”
“有人用了我的電腦。”樊勝美說,“那天下午,我在另一樓層的會議室參加培訓,有籤到記錄可以查證。”
助理突然開口:“培訓籤到表我查過了,確實有樊小姐的名字。但是——”她拖長了尾音,“培訓是按時開始,提前結束。而文件下載的時間段更長,中間存在空檔。”
“培訓結束後,我和同事在茶水間討論細節,直到之後才回到工位。”樊勝美說,“至少有三位同事可以作證。”
“我們已經詢問過了。”負責人說,“你的同事說,你們確實在茶水間聊了一會兒,但不久後就散了。你說是去洗手間,之後的行蹤就沒有人證了。”
陷阱。
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樊勝美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看向助理,後者正低頭整理文件,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還有這個。”負責人又取出一份文件,“我們在你的個人郵箱裏,發現了一封發送給競爭對手公司的郵件,附件正是泄露的數據包。發送時間是當晚。”
他舉起一張打印紙,上面是郵件截圖。
發件人:公司郵箱
收件人:對手公司郵箱
主題:資料
附件:核心數據壓縮包
“主要競爭對手。”負責人倒吸一口涼氣。
會議室裏響起竊竊私語。
“這不是我發的。”樊勝美說,“我的郵箱密碼很簡單,很容易被破解。”
“但我們查了登錄記錄。”負責人說,“當晚,你的郵箱確實是從你家的網絡地址登錄的。而且——”他看向助理,“林秘書還提供了一個關鍵證據。”
助理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入U盤。
屏幕上出現一段監控錄像。
時間是當晚些時候,地點是大廈一樓大廳。畫面裏,樊勝美背着公文包走進大廈,刷卡通過閘機,走向電梯間。
“公司規定,下班後再次進入大廈需要登記。”助理的聲音平靜無波,“登記表顯示,樊小姐在該時段登記進入,理由是‘取遺忘的物品’。而郵件發送時間正好在此後幾分鍾。”
畫面切換,是高層走廊的監控。
樊勝美走出電梯,走向自己的工位區域。監控角度有限,看不到她具體在做什麼,但能看到她在工位前停留了大約數分鍾,然後離開。
“這幾分鍾,足夠用公司電腦登錄郵箱,發送郵件,然後清除痕跡。”助理說,“而且我們檢查了那台電腦,瀏覽記錄被清理過,但技術部恢復了部分數據,發現確實在發送時間段登錄過郵箱系統。”
完美的閉環。
時間,地點,證據,人證。
所有線索都指向她。
樊勝美感覺血液在耳朵裏轟鳴。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個在監控裏行走的身影,每一步都踩在別人設計好的路線上。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確實回了公司,因爲把一份重要的會議紀要忘在了抽屜裏。她在工位前只待了片刻,找到文件就離開了。
但那幾分鍾的空白,足夠做很多事。
“據公司規定,泄露商業機密屬於行爲。”負責人合上文件夾,“我們將移交法務部處理,不排除提起刑事訴訟的可能。現在,請樊小姐暫時停職,配合進一步調查。”
會議室的門開了,兩位安保人員站在門口。
“請吧。”負責人說。
樊勝美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看向在場每一個人——負責人避開她的目光,其他同事低頭不語,助理收拾着文件,表情平靜。
她走向門口,腳步很穩。
經過助理身邊時,她聞到了一股香水味。很淡,是某種昂貴的沙龍香,前調是柑橘,中調是白花,後調是檀木。這個味道,她之前在孟宴臣的辦公室裏也聞到過。
電梯下行。
安保人員站在她兩側,像押送犯人。金屬門映出她的臉,蒼白,但眼神很冷。她想起他的話:“到時,給我答案。”
現在,答案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她可能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
停職通知當天下午就發到了她的郵箱。
同時發來的還有法務部的函件,要求她在規定時限內提交書面說明,否則將啓動法律程序。母親又打來電話,她按了靜音。弟弟發來信息:“姐,那些人說最後期限是今晚,怎麼辦?”
怎麼辦?
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很少用的郵箱。
收件箱裏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一串亂碼,主題空白。
她點開。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監控室,今晚十點。”
沒有落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刪除郵件,清空回收站。電腦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臉,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慢慢凝聚。
臨近約定時間,她換上一身深色運動服,把頭發扎成馬尾,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他沒有聯系她。
也好。
她打車到大廈附近,在街角下了車。大廈還有幾層亮着燈,加班的人還沒走完。她繞到後門,那裏有一個貨運通道,平時很少人走。
通道的門鎖着,但她記得維修時,工人忘了鎖旁邊的小門。她推了推,門開了。
走廊裏很暗,只有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幾乎聽不見。監控室在地下樓層,需要穿過整個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的空氣裏有汽油和灰塵的味道。幾輛車停在那裏,車身上落着薄灰,看來停了有些子了。她貼着牆走,避開監控攝像頭的主視角。
監控室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屏幕的藍光。
她推門進去。
房間裏擺着十幾塊監控屏幕,顯示着大廈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一個人背對着門坐在轉椅上,聽到聲音,椅子轉了過來。
是孟宴臣。
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的佛珠在屏幕光下泛着暗紅。房間裏沒有開主燈,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他的側臉,線條冷硬。
“你遲到了。”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樊勝美摘下帽子和口罩。
“因爲你不傻。”孟宴臣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敲了幾下鍵盤,“她的設計很精致,但有一個漏洞。”
屏幕上調出一段監控錄像。
時間是事發當晚,一樓大廳。畫面裏的“樊勝美”背着公文包走進來,刷卡,走向電梯。
孟宴臣按下暫停,放大畫面。
“看她的手。”他說。
樊勝美湊近屏幕。畫面裏的“她”右手拿着門禁卡,左手自然下垂。放大之後,能看清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塊手表。
“我沒有這款手表。”她說。
“我知道。”孟宴臣切換畫面,是高層走廊的監控,“再看這裏。”
畫面裏的“她”走向工位,背影挺直,步伐節奏均勻。走到工位前時,“她”很自然地用左手拉出椅子,然後坐下。
“我是左撇子。”樊勝美說,“但這個人用的是右手。”
孟宴臣點頭,又調出另一段錄像。
這次是地下停車場的監控,時間也是當晚。一輛白色轎車駛入,停在角落。車裏的人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在車裏坐了大約一段時間。
“這輛車登記在助理名下。”孟宴臣說,“但開車的人不是她。”
他放大駕駛座的車窗。雖然反光嚴重,但能隱約看到司機的輪廓——短發,戴着帽子,身材瘦削。
“她是長發。”樊勝美說。
“她有個弟弟,在影視公司做替身演員,擅長模仿和化妝。”孟宴臣關掉錄像,“我查了他的銀行流水,不久前有一筆巨額進賬,匯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最終追溯到了對手公司的關聯賬戶。”
所有的碎片拼湊起來。
助理利用弟弟假扮樊勝美進入公司,用事先準備好的設備登錄她的郵箱發送郵件,同時在自己的電腦上僞造作記錄。而她自己,則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事發當晚,她參加了一場商業酒會,有照片和嘉賓名單爲證。
“她爲什麼這麼做?”樊勝美問。
“對手公司許諾了她一個高管職位,以及一筆可觀的‘安家費’。”孟宴臣的聲音很冷,“更重要的是,她認爲你威脅到了她的位置。”
“我?”
“你出現之後,我對你的關注超出了正常範圍。”孟宴臣轉過身,看着她,“她跟了我多年,一直以爲她會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但你的出現,讓她感覺到了危機。”
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流動,明明滅滅。
“所以她要毀了我。”樊勝美說。
“但她犯了一個錯誤。”孟宴臣走到她面前,“她低估了你,也低估了我。”
他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混合着屏幕散發的電子產品的味道。監控室裏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頻嗡鳴,還有她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你早就知道真相。”她說,“爲什麼還要讓調查會進行?”
“我需要證據鏈完整。”孟宴臣說,“也需要讓她相信,她的計劃成功了。只有這樣,她才會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
“明天上午,她會‘無意中’發現一個關鍵證據,證明你的清白——當然,那個證據也是僞造的。她會借此向我展示她的忠誠和能力,鞏固她的地位。”孟宴臣的嘴角有一絲冰冷的弧度,“然後,在最重要的時刻,我會讓她知道,誰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樊勝美看着他。
屏幕的光在他眼睛裏反射,像深潭裏投入了石子,漾開細碎的波紋。這個男人在布一場局,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包括她自己。
“你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出席第二次調查會。”孟宴臣說,“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說。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給出一個反應。”
“什麼反應?”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羽毛,但樊勝美感覺皮膚像被燙了一下。
“驚訝。”他說,“然後,看向我。”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臉。監控屏幕的光映着兩個人的輪廓,在牆壁上投出交疊的陰影。
“相信我一次。”孟宴臣的聲音很低,“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
次上午九點,高層會議室。
同樣的人,同樣的位置。負責人坐在主位,助理坐在側位,面前擺着新的文件夾。孟宴臣這次出現了,他坐在負責人旁邊,表情平靜,看不出情緒。
樊勝美坐在昨天同樣的位置,兩側是安保人員。
“經過進一步調查,我們發現了一些新情況。”負責人開口,但語氣明顯不如昨天強硬,“林秘書,你來說吧。”
助理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她今天穿了一套淺灰色套裝,妝容精致,笑容得體。
“昨天會議結束後,我總覺得有些細節不對勁。”她打開PPT,屏幕上出現幾張對比圖,“於是我重新梳理了所有證據,尤其是監控錄像。”
她切換畫面,是昨晚孟宴臣給她看的那段——一樓大廳,假扮她的人手腕上的手表。
“我注意到這個細節後,調查了樊小姐的購物記錄和社交平台照片,發現她從來沒有戴過這款手表。而且,這款手表是限量版,全市只有少數幾家店有售。”
她又切換畫面,是購買記錄。
“我聯系了這些店,其中一家提供了購買者信息。”助理停頓了一下,看向在場所有人,“購買者是我弟弟。”
會議室裏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弟弟在影視公司工作,擅長化妝和模仿。”助理的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顫抖,“我問他,他才承認,有人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假扮樊小姐進入公司,制造僞證。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交易是通過匿名賬戶完成的。”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像在強忍情緒。
“我很愧疚,作爲秘書,我沒有及時發現弟弟的異常行爲,導致樊小姐蒙受不白之冤。”她抬起頭,眼圈發紅,“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接受公司處罰。”
完美的表演。
如果不是昨晚知道了真相,樊勝美幾乎要相信她的真誠。
負責人看向孟宴臣:“您看……”
孟宴臣沒有立刻說話。他轉動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顆,一顆,緩慢而規律。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林秘書。”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弟弟現在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助理說,“昨晚我質問過他之後,他就失聯了。”
“是嗎。”孟宴臣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入一個U盤。
屏幕上出現新的畫面。
是地下停車場的監控,時間是今晨。助理的那輛白色轎車駛入,停在角落。車裏的人下車——正是助理本人。她走到後備箱,取出一個黑色手提包,然後匆匆離開。
“這個手提包裏,裝着一筆現金。”孟宴臣切換畫面,是銀行監控,“今晨,林秘書在城西分行存入了這筆錢。存款單上的籤名,需要我展示嗎?”
助理的臉色瞬間蒼白。
“我可以解釋。”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是我弟弟給我的,他說是對方付的尾款,我打算今天上交公司……”
“尾款?”孟宴臣又切換畫面,是一段電話錄音的波形圖,“昨晚,你和你弟弟的通話記錄。需要我播放錄音內容嗎?”
助理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屏幕上的波形圖開始跳動,錄音播放:
“姐,錢我拿到了,數額不小。”
“很好。老地方見,把錢給我。”
“姐,我們會不會被抓?”
“放心,所有證據都指向樊勝美。他已經相信了,明天我會在會議上‘發現’新證據,幫她洗清嫌疑。這樣既能除掉她,又能讓上司更信任我。”
“可是……”
“沒有可是。記住,明天見到我,要表現出愧疚的樣子,就說你是被的。其他的,交給我。”
錄音結束。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助理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搖晃,像風中殘燭。她臉上的妝容依然精致,但眼神已經徹底潰散。屏幕的光映着她慘白的臉,像一張華麗的面具正在龜裂。
“爲什麼?”負責人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助理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向孟宴臣,嘴唇顫抖着,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
“帶她出去。”孟宴臣說。
安保人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助理的胳膊。她被拖着走向門口,高跟鞋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經過樊勝美身邊時,她突然掙扎起來,轉過頭,眼睛死死盯着樊勝美。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你以爲你贏了?”助理的聲音嘶啞,帶着刻骨的恨意,“你只是他的一顆棋子,他玩膩了就會扔掉你。就像扔掉我一樣。”
她的笑聲破碎而瘋狂。
“我等着看你的下場。”
安保人員把她拖了出去,門關上了。走廊裏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會議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柱裏飛舞,像一場無聲的狂歡。樊勝美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孟宴臣。
他站在控制台前,側臉被屏幕的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佛珠在他手腕上,暗紅色的珠子在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像凝固的血,又像深埋的琥珀。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孟宴臣的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