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陽光療養院門口停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療養院的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白色的外牆被路燈染上暖黃的光暈。孟宴臣推開車門,夜風立刻灌進來,帶着消毒水和某種花香混合的味道——是療養院花園裏的夜來香,香氣濃鬱得幾乎有些刺鼻。
樊勝美跟着下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肩上孟宴臣的外套,西裝的面料很厚實,但擋不住夜風的涼意。
“蘇小姐在二樓207病房。”前台護士看見孟宴臣,立刻站起來,“情緒很不穩定,摔了水杯和藥盒,我們給她打了鎮靜劑,但她一直在哭。”
孟宴臣點點頭,腳步沒有停。他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又快又急。樊勝美跟在他身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走廊盡頭傳來的隱約哭聲——是女人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
207病房的門虛掩着。
孟宴臣推開門,病房裏的景象讓樊勝美腳步一頓。
蘇晴坐在病床上,穿着白色的病號服,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她的臉很蒼白,眼睛紅腫,手裏緊緊攥着一團被單。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水漬還沒,在燈光下反射着細碎的光。一個藥盒被摔得變形,幾粒白色的藥片滾到了牆角。
“宴臣……”蘇晴看見孟宴臣,眼淚又涌了出來,“他們騙我……他們說七年了……我不信……”
她的聲音嘶啞,帶着哭腔。孟宴臣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沒有碰她,只是看着她:“蘇晴,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蘇晴的聲音突然拔高,“七年!我睡了七年!醒來什麼都變了!你變了,世界變了,連我自己都……”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爲長期臥床而顯得蒼白瘦弱,“連我自己都像個陌生人……”
她的哭聲在病房裏回蕩,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窗外夜來香的香氣。樊勝美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門框——木質的門框有些粗糙,漆面已經磨損,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
護士悄悄走進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蘇小姐,你需要休息。”護士輕聲說,“情緒波動會影響康復。”
蘇晴沒有理會護士。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孟宴臣,落在門口的樊勝美身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敵意,是某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茫然。
“她是誰?”蘇晴問,聲音很輕。
孟宴臣沉默了兩秒:“樊勝美,我的未婚妻。”
病房裏的空氣凝固了。
蘇晴盯着樊勝美,盯着她身上的香檳色長裙,盯着她肩上孟宴臣的外套,盯着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後她笑了,笑聲很輕,卻讓人心裏發冷。
“未婚妻……”她重復這個詞,像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七年……我睡了七年,醒來連未婚妻都有了……”
“蘇晴。”孟宴臣的聲音沉下來。
“對不起。”蘇晴突然說,眼淚又流下來,“對不起,我不該這樣……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孟宴臣終於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這個動作很輕,但樊勝美看見了——看見了蘇晴立刻抓住孟宴臣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
“別走……”蘇晴的聲音帶着哀求,“宴臣,別走……我一個人害怕……”
孟宴臣沒有抽回手。他看向樊勝美,眼神復雜——有疲憊,有歉意,還有一種樊勝美看不懂的東西。
“我陪她一會兒。”他說,“你先回去休息。”
樊勝美點點頭。她轉身離開病房,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走到樓梯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病房的門還開着,能看見孟宴臣坐在床邊,蘇晴靠在他肩上,還在哭。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幅靜止的畫。
樊勝美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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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樊勝美打開門,屋裏一片漆黑。她沒開燈,只是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抬起手,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鑽石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着微光,像一顆凝固的星星。
手機在這時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公寓裏格外刺耳。樊勝美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媽媽”。她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最終按了下去。
“喂?”
“勝美啊!”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背景音很嘈雜,有男人的吼叫聲,還有摔東西的聲音,“你快救救你弟弟!他……他又欠錢了!”
樊勝美閉上眼睛。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聞見公寓裏殘留的檀香香薰的味道,能感覺到沙發絨布粗糙的觸感。
“多少?”她問,聲音很平靜。
“五十萬……”母親的聲音在顫抖,“那些人說……說三天內不還錢,就要打斷他的腿……勝美,媽求你了,你就幫幫你弟弟吧……”
五十萬。
樊勝美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我上次不是剛給了你們二十萬嗎?”她問,“這才兩個月。”
“他……他又去賭了……”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這次一定能翻本……勝美,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他是你親弟弟啊……你不能見死不救……”
背景音裏傳來更響的吼叫聲:“老太婆!到底有沒有錢!沒錢就把房子抵押了!”
母親嚇得尖叫了一聲。
樊勝美握緊手機。塑料外殼的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媽,我沒有五十萬。”她說,“我所有的積蓄上次都給你們了。”
“那你……那你找你那個男朋友借啊!”母親的聲音突然急切起來,“媽聽說他很有錢!五十萬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勝美,你就開個口,爲了你弟弟……”
“媽。”樊勝美打斷她,“他不是提款機。”
“你怎麼這麼說話!”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他是你男朋友!幫幫忙怎麼了!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你弟弟被人打死嗎!”
樊勝美沒有說話。她能聽見電話那頭弟弟的哭喊聲:“姐!救我!他們真的會打死我的!”
還有男人的威脅:“明天中午之前,看不到錢,你們一家都別想好過!”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嘟嘟嘟,一聲接一聲。樊勝美放下手機,坐在黑暗裏。窗外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車流聲遠遠傳來,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她起身走到臥室,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裏面有一個存折,是她工作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上次給家裏二十萬後,裏面還剩八萬七千塊。
離五十萬,還差四十一萬三千。
樊勝美拿起存折,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燙金的字。紙張的觸感很光滑,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她翻開存折,看着最後一筆存款記錄——三個月前,工資到賬,她存了五千。
然後她合上存折,放回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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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樊勝美準時出現在傅氏集團。
她穿着標準的職業套裝,白襯衫,黑色西裝裙,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走進辦公室時,幾個同事抬頭看她,眼神復雜——有好奇,有羨慕,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樊助理早。”有人打招呼。
“早。”樊勝美微笑回應,笑容標準得無可挑剔。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着待處理的工作郵件——二十七封。她點開第一封,是關於城南地塊競標的最新進展報告。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辦公室裏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她能感覺到手臂上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咖啡的香氣從茶水間飄過來,混合着打印機油墨的味道。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樊勝美看了一眼,是母親的短信:“勝美,錢準備好了嗎?那些人又來了,在砸門。”
她盯着那條短信看了三秒,然後按滅屏幕,繼續工作。
十點鍾,孟宴臣從辦公室出來。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西裝依然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部十分鍾後開會。”他對樊勝美說,“你準備一下。”
“好的孟總。”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顯示着城南地塊的規劃圖。孟宴臣站在前面,聲音平穩有力:“競標保證金的問題我會解決,按原計劃推進。李經理,供應商那邊的合同重新談,付款周期延長三個月。”
“可是孟總,有幾家已經明確表示……”
“那就換供應商。”孟宴臣打斷他,“傅氏集團不缺夥伴。”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還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樊勝美坐在角落,認真做着會議記錄。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評估的。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她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弟弟發來的語音消息。樊勝美調低音量,把手機湊到耳邊。弟弟的聲音帶着哭腔:“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救救我吧……他們說要砍我的手……”
背景音裏傳來男人的笑聲,很粗啞。
樊勝美放下手機,手指微微發抖。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繼續看着幕布上的規劃圖。圖紙上的線條和數字在眼前晃動,像某種抽象的圖案。
“樊助理。”孟宴臣突然叫她。
樊勝美抬起頭。
“你對這個地塊的商業配套規劃有什麼看法?”孟宴臣問,眼神平靜。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樊勝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聞見會議室裏咖啡和紙張混合的味道,能感覺到椅子扶手冰涼的觸感。
她站起來,走到幕布前。
“據周邊人口結構和消費水平分析,我建議將商業配套的重心放在親子業態和社區服務上。”她的聲音很穩,手指在規劃圖上劃過,“這裏可以規劃一個兒童教育中心,這裏做生鮮超市,這裏……”
她講了五分鍾。條理清晰,數據準確。講完後,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點頭。
“有道理。”李經理說,“確實比原來的方案更接地氣。”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按樊助理的建議修改方案。散會。”
人群陸續離開會議室。樊勝美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手指還有些抖。孟宴臣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你臉色不好。”他說。
“沒事,昨晚沒睡好。”樊勝美低頭整理文件,不敢看他。
孟宴臣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如果有事,可以告訴我。”
樊勝美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邃,像能看透一切。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
“真的沒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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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樊勝美請了假。
她打車回到公寓,從床頭櫃裏拿出存折,又翻出所有的銀行卡。一張工資卡,一張信用卡,還有一張很久沒用的儲蓄卡。她把卡都裝進包裏,換了身簡單的衣服,出門。
銀行裏人不多。空調開得很足,空氣裏有新鈔票的油墨味,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樊勝美取號,排隊,看着電子屏上的數字一個個跳動。
輪到她了。
她走到櫃台前,把存折和銀行卡都遞過去:“我想取錢,全部取出來。”
櫃員是個年輕女孩,接過存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樊勝美:“全部取出來?確定嗎?”
“確定。”
女孩開始作。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打印機發出嗡嗡的響聲。樊勝美看着櫃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
“這張卡裏餘額八萬七。”女孩說,“這張工資卡裏有兩萬三,信用卡額度用了八千,儲蓄卡裏……嗯?”
女孩皺起眉頭。她又敲了幾下鍵盤,然後抬起頭,表情有些困惑:“這張儲蓄卡被凍結了。”
樊勝美愣了一下:“凍結?”
“對。”女孩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狀態顯示是司法凍結,凍結金額是……五十萬整。”
五十萬。
樊勝美盯着屏幕上的數字。黑色的字體,白色的背景,清清楚楚。她感覺耳朵裏嗡嗡作響,銀行裏的空調聲、說話聲、打印機聲都變得遙遠。
“爲什麼會被凍結?”她問,聲音有些發。
“原因這裏沒有顯示。”女孩說,“需要您聯系凍結機關查詢。不過……”她猶豫了一下,“這種金額的司法凍結,通常涉及債務或者……刑事案件。”
樊勝美沒有說話。她拿起那張儲蓄卡,塑料卡片在手裏冰涼。卡面上印着銀行的logo,還有她名字的拼音字母。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想拿回錢?先談談條件。”
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
樊勝美盯着那條短信,盯着那行字。銀行裏的燈光很亮,照在手機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聞見銀行裏新鈔票的油墨味,能感覺到手裏的銀行卡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銀行窗外。
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陽光很刺眼,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這座城市依然在運轉,像一台精密的機器,而她現在,成了卡在齒輪裏的異物。
她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