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餘波未平,宮中的試探
子夜驚雷般的董府一案,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次清晨的雍京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紛紛。度支司郎中董全勾結妖道,以童男童女心血修煉邪術,詛咒同僚,被鐵面無私的周御史當場人贓並獲!妖道遭邪術反噬,奄奄一息;董郎中鋃鐺入獄,府邸被封!
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據說昨夜鎮北王妃也在場,以玄妙手段破解邪術,救下孩童,甚至引動了天象變化!一時間,“鎮北王妃乃玄門高人”、“身懷異術,專克邪祟”的傳言不脛而走,將本就神秘的新王妃推上了風口浪尖。
皇宮,鳳儀宮。
“譁啦——!”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接連響起。
身着明黃鳳紋宮裝、容貌美豔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貴妃鄭氏,將手邊能砸的東西幾乎都砸了個淨。她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着駭人的怒火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廢物!都是廢物!董全那個蠢貨!還有那個姓吳的江湖騙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鄭貴妃聲音尖利,再無平的慵懶嬌媚,“還有周嚴正!他怎麼就恰好在那時候帶人闖進去了?誰給他的膽子!”
殿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只有鄭貴妃的心腹大宮女碧荷,壯着膽子勸道:“娘娘息怒,當心身子。董全自作孽,與娘娘何?陛下聖明,必不會牽連娘娘……”
“不會牽連?”鄭貴妃冷笑,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董全是本宮表親,誰人不知?他出了事,那些清流言官、還有後宮那些賤人,會不趁機攀咬本宮?周嚴正的奏章昨夜就遞上去了!陛下雖未立刻下旨,但今晨已召了周嚴正和那兩個欽天監的廢物去御書房!你當陛下心裏沒數嗎?!”
她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董全是她暗中掌控度支司、卡住北境軍餉的關鍵棋子,更是她斂財和傳遞消息的重要渠道。如今這顆棋子不僅廢了,還可能變成反噬她的毒刺!更讓她心驚的是鎮北王妃沈星落的表現——那女人竟然真懂玄門手段,還如此厲害!枕霞閣的局被她破了,吳道士的邪術也被她反手毀掉……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侯府養女能做到的!
“沈星落……沈星落!”鄭貴妃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個名字,眼中機畢露,“這個變數,留不得了!碧荷,去給本宮哥哥傳信,讓他動用‘那邊’的人,務必查清這個沈星落的底細!還有,告訴哥哥,無論用什麼方法,盡快讓她消失!不能再讓她壞本宮的事!”
“是,娘娘。”碧荷連忙應下,匆匆退去傳信。
鄭貴妃獨自站在狼藉的殿中,望着窗外陰沉的天色,心緒難平。她經營多年,好不容易扳倒了皇後,壓制了其他妃嬪,更將手伸向前朝,爲自己所出的三皇子鋪路。眼看大計將成,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沖喜王妃屢屢破壞!
“陸燼……沈星落……”她低聲自語,聲音冰冷,“本宮倒要看看,你們這對病夫悍婦,還能得意多久!”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氣氛凝重。
永昌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此刻正看着周嚴正呈上的奏章,以及兩位欽天監官員補充的現場記錄。他眉頭緊鎖,臉上看不出喜怒。
“董全當真行此巫蠱厭勝之術?以童男童女心血煉邪物,意圖咒朝廷命官?”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着沉甸甸的威壓。
“回陛下,千真萬確!”周嚴正躬身,語氣鏗鏘,“臣與兩位欽天監同僚親眼所見,那妖道吳某當場作法,欲取孩童心血,幸得鎮北王妃及時出手制止,並以玄門正法反制妖術,救下孩童,毀去邪物。妖道遭反噬重傷,現已收押。董全對其罪行供認不諱,畫押在此。”他雙手奉上董全的供狀。
皇帝接過供狀,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沉。供狀上,董全承認了勾結吳道士修煉邪術、意圖詛咒周嚴正等事,但關於指使之人,卻只含糊提及“受宮中貴人暗示”,未敢直言貴妃。
“宮中貴人……”皇帝將供狀放下,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周卿,你以爲,這‘宮中貴人’所指何人?”
周嚴正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最棘手的問題。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董全供詞閃爍,未敢指實。然,董全乃貴妃娘娘遠親,此事朝野皆知。且據臣查訪,董全近年所斂錢財,多有流入……某些宮中渠道。臣不敢妄測,一切還請陛下聖裁!”
他將皮球踢了回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轉向兩位欽天監官員:“那邪物,果真如此厲害?鎮北王妃……又是如何破解的?”
其中一位年長的官員恭敬回道:“陛下,那‘養鬼傀’之術確屬邪門歪道,陰毒無比,成型後可於無形中咒特定之人,防不勝防。至於鎮北王妃……”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敬畏之色,“臣等慚愧,當時只見王妃凌空畫符,以精血爲引,竟能引動邪術反噬施術者自身,其手法之玄妙正大,聞所未聞。王妃言是‘略通偏方’,但以臣觀之,恐是身負玄門正宗傳承。”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玄門正宗?一個侯府養女?他看向周嚴正:“周卿,你與鎮北王妃接觸,觀其人如何?”
周嚴正沉吟道:“回陛下,鎮北王妃年紀雖輕,但氣度沉靜,臨危不亂。昨夜之事,若非王妃果斷出手,後果不堪設想。王妃自言通曉醫理,精於調理,鎮北王近病情似有好轉,或與此有關。至於玄術……王妃似不願多談,只道是克制邪祟的土法。”
皇帝聽完,良久不語。御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
“董全罪大惡極,革去所有官職,交三司會審,按律嚴懲。妖道吳某,助紂爲虐,修煉邪術,殘害生靈,凌遲處死,以儆效尤。”皇帝最終下了決斷,聲音冰冷,“至於‘宮中貴人’……”他頓了頓,“朕自會查問。周卿此番有功,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退下吧。”
“臣,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周嚴正與兩位官員叩首謝恩,退出了御書房。他們知道,皇帝心中已有計較,貴妃此次即便不被明着處罰,也必然失寵失勢,董全這顆棋子是徹底廢了。而鎮北王夫婦……經此一事,恐怕在陛下心中,分量也會有所不同。
皇帝獨自坐在御案後,目光深沉。他拿起朱筆,在一道空白的詔書上頓了頓,最終寫下幾行字。
“傳旨:鎮北王妃沈氏,德行昭彰,克嫺內則,更兼懷濟世之能,破邪扶正,救危難於頃刻,堪爲宗婦表率。特賜宮緞二十匹,明珠一斛,玉如意一對,以示嘉獎。望其善侍夫君,保重玉體。”
放下筆,皇帝看向窗外。沈星落……陸燼……這對夫妻,倒是給了他一些“驚喜”。或許,這潭死水般的朝局和後宮,也該動一動了。
鎮北王府,聽雪軒。
宮裏的賞賜在午後送到了,傳旨太監笑容可掬,說了許多褒獎之詞。沈星落禮儀周全地接旨謝恩,讓翠珠打賞了太監,將賞賜登記入庫。
“王妃,陛下這賞賜……”吳媽媽看着那些光鮮的宮緞和珠寶,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有些擔憂。帝王賞賜,有時是榮寵,有時也是催命符。
“無妨,收着便是。”沈星落神色平靜。皇帝這是在表態,也是在試探。既肯定了她在董府一案中的“功勞”,將她抬到“宗婦表率”的位置,同時也將她更明顯地置於各方視線之下。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青鸞,吳道士那邊,可有消息?”
青鸞低聲道:“回王妃,影九大哥傳來消息,吳道士被關押在天牢重囚室,傷勢極重,一直昏迷,太醫束手,恐熬不過今。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經審過,但他昏迷不醒,問不出什麼。董全倒是吐了不少,但關於‘玄冥’和貴妃具體如何聯系,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確認了御藥房的董太監是中間人之一。”
“董太監那邊呢?”
“今晨宮中已秘密將董太監帶走,不知所蹤。恐怕……”青鸞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滅口。貴妃的反應夠快。
沈星落並不意外。吳道士和董太監這兩條線,本就是預料之中會被掐斷的。好在董全這個明面上的棋子已經落網,周嚴正這條線算是初步建立起來了。
“王爺呢?”她問。
“王爺在書房,顧先生和幾位大人都在。”青鸞道,“好像是爲了北境軍餉的事。董全倒台,度支司暫時無人主事,王爺似乎在推動盡快核查賬目,發放拖欠的軍餉。”
正說着,陸七來了:“王妃,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書房裏,除了陸燼和顧先生,還有兩位身着戎裝、風塵仆仆的武將,正是前幾來過的李參軍,以及另一位面色黝黑、眼神堅毅的將領。
見到沈星落進來,兩位將領連忙起身行禮:“末將參見王妃!”
“二位將軍不必多禮。”沈星落頷首示意。
陸燼對沈星落道:“王妃,這位是北境前鋒營副將,韓闖將軍。韓將軍冒險入京,帶來了北境的最新消息。”
韓闖抱拳,聲音洪亮卻帶着沉重:“王爺,王妃!北境將士欠餉已逾四月,軍心浮動。近更有小股狄人騎兵不斷擾邊鎮,雖未釀成大禍,但若軍餉再不到,將士們衣食無着,恐生變故!末將離營時,已有弟兄嚷嚷着要南下‘討餉’……劉將軍(北境主將)竭力彈壓,但……恐難持久!”
陸燼臉色凝重。沈星落也蹙起眉頭。軍心不穩,乃是大忌。尤其北境直面狄人,一旦內亂,外敵必乘虛而入。
“董全已倒,度支司群龍無首。陛下已命戶部侍郎暫代郎中職,並着令三內厘清北境軍餉賬目,盡快撥付。”顧先生道,“但新上任的侍郎是戶部尚書的人,而戶部尚書……與三皇子府過往甚密。”
又是三皇子!貴妃所出之子!
“這是要換湯不換藥,繼續拖延?”李參軍怒道。
“未必。”陸燼眼中寒光一閃,“董全剛倒,陛下正在氣頭上,且周御史緊盯此事。戶部那邊,短時間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卡脖子。但他們可以‘按章辦事’,慢慢核查,拖上十天半月,北境那邊可能就等不及了。”
他看向沈星落:“王妃,恐怕還需你,再幫一個忙。”
沈星落立刻明白:“王爺是想……讓我‘看看’那位新上任的暫代侍郎?”
“不錯。”陸燼點頭,“此人姓馮,馮守義。官聲尚可,但爲人圓滑,最是懂得察言觀色、明哲保身。我需要知道,他對北境軍餉的真實態度,以及……他府上,是否淨。”
若馮守義也是貴妃或三皇子的人,或者府上也有類似董全那樣的“布置”,那軍餉之事依然棘手。若他態度中立甚至偏向盡快解決,則可設法施加影響或拉攏。
“我明白了。”沈星落應下,“青鸞,準備一下,我們今晚去‘拜訪’馮侍郎府上。”
“王妃,您昨夜才……”顧先生有些擔憂。
“無妨,只是看看,不入內院,應當無險。”沈星落道。時間不等人,北境局勢如火,必須盡快打通關節。
陸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一切小心。影九,你務必護好王妃。”
“是!”
夜色再次降臨。
沈星落站在聽雪軒窗前,望着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董府的餘波尚未平息,北境的危機接踵而至。宮中的貴妃虎視眈眈,朝堂的博弈暗流洶涌。
這條路,注定崎嶇艱險。
但她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既然選擇了並肩而行,那麼,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魑魅魍魎,她都將與身旁那人,一同闖過去。
手腕上的彼岸花,在袖中微微發燙,仿佛在呼應着她心中愈發熾烈的鬥志。
風未止,浪未平。
而她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