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穆雙手背在身後,故作高深地踱起步來。
“後人說徐達戎馬一生,功勳卓著,堪稱大明開國第一功臣,位列‘六王’之首,後世更尊爲大明戰神!他於洪武十八年病逝。”
話音落下,三人之間一片安靜。
隨即被一陣大笑打破。
“哈哈哈——!”
大明戰神!
聽到這個稱號,連一向謹慎的徐達也忍不住開懷大笑。
孔穆這段話,道盡了武將一生的追求。
尤其是“戰神”
之稱,放眼同代,誰人能及?
這樣的榮耀,還被載入史冊!
何謂青史留名?
這就是!
那些文人畢生所求,他徐達也做到了!
徐達心中一陣得意,挑眉瞥了湯和一眼。
面對徐達的沾沾自喜,湯和臉色一僵,大爲無語。
這家夥,簡直像個小孩子!
但對於徐達的功勞,湯和是真心佩服的。
勇謀無雙,當爲軍中之冠。
這不是憑空吹噓,而是實實在在打出來的威名!
至於生死,他們這些人早已置之度外。
戎馬倥傯,歷經百戰,早就看淡了性命之事。
作爲多年的老兄弟,湯和見徐達在史書上獲得如此高的評價,臉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孔穆看着徐達的反應,心裏一陣不解。
徐達的功績,跟他這老丈人有什麼關系,他高興個什麼勁兒?
想到這裏,孔穆也不遮掩,直接開口問道:“徐達的功勞,你高興什麼?”
湯和一聽,額角滲出冷汗,餘光緊盯着徐達。
這家夥,可別一高興把身份給暴露了!
雖然知道徐達素來謹慎,但他此刻的表現,仍讓湯和暗暗擔心。
幸好,徐達並未失態。
孔穆話音一落,他便意識到他們眼下的處境。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湯和,示意他放心,隨即轉向孔穆,
虎目一瞪,道:“徐達是咱老子,咱高興一下怎麼了!”
孔穆一愣,隨即驚訝道:“哇!那你長得也太顯老了吧!”
徐達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會去接這小子的茬?
這家夥說話沒大沒小,毫無敬畏之心,
偏偏還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
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
見徐達被孔穆堵得啞口無言,湯和暗暗發笑。
他轉向孔穆,神色鄭重地問道:
“我大明的皇太子,難道真的沒救了嗎?”
徐達聞言也凝神望來。
朱標在他心中如同親侄,怎能不關心?
見湯和如此緊張朱標之事,
孔穆不由得心生感慨:朱標果然深得人心,
連在這窮鄉僻壤隨便遇到的人,都這樣關心他。
不愧是聲望僅次於朱元璋的皇子!
沉吟片刻,孔穆答道:
“朱標原本是必死無疑,但現在有了我這個變數出現,結局或許就不一樣了。”
“有一種說法叫‘蝴蝶效應’。”
“一只蝴蝶在河面上輕輕振翅,說不定就能引起一場風暴。”
“不過我的到來,會不會改變朱標的命運,這一點我也沒把握!”
徐達與湯和一聽,心中頓時涌起驚喜。
他們雖不懂何爲蝴蝶效應,但此人話中透出之意,竟是皇太子朱標或許不必早逝!
正欲追問細節,不遠處傳來人聲。
孔穆抬頭望去,原來是自家娘子尋來。
想必是那位便宜嶽父已經醒了。
房內,朱元璋仰面望着屋頂,眼神空茫,久久不語。
在他眼中,孔穆雖爲穿越之人,卻更像報喪的烏鴉——張口閉口不是朱標薨就是朱雄英亡。
句句如刀,直戳他心窩。
一想到此,口便陣陣悶痛。
半晌靜默,他勉強將那些噩訊壓回心底。
轉頭看見床沿滿臉憂心的朱英嬈,朱元璋心中一暖,正要開口——
門外卻傳來腳步聲與人語。
是那小子!
扭頭一望,果然見他邁步入內。
一見他,朱標與大孫夭亡的訊息再度浮現腦海。
朱元璋臉色瞬間陰沉,嘶聲道:“出去!叫他出去!咱不想見他!”
孔穆聞言挑眉一笑,搖扇悠然道:“敗軍之將,睡的仍是我家床榻,竟還要趕我出去?”
“你、你……”
朱元璋氣結,幾乎喘不上氣。
“罷了罷了,”
見兩女皆投來懇求目光,孔穆輕笑,“今就看在我兩位娘子的面上,不與你計較。”
言罷轉身而去。
“狂妄豎子!無法無天!”
見他離去,朱元璋黑着臉坐起身。
想做咱的女婿?
癡心妄想!
徐達一旁神情微妙,朱元璋不由生疑,開口問道:“那小子方才又同你們說了什麼?”
兩女聞言,默默退至一旁,留出空間,靜聽徐達回話。
徐達強壓住內心的喜悅,沉聲說道:“從那小子口中,我得知了自己的死期——洪武十八年,因背疽去世。”
他心中明白,若將後世對他功績的頌揚與評價說出來,自己必定難掩喜色。
可眼下朱元璋正因爲孔穆的話心煩意亂,他絕不能在此刻表露半分歡欣。
室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父親!”
徐妙雲悲聲喚道,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痛楚。
“不可能!你必須給咱好好活着!聽見沒有?咱不準你走在咱前頭!”
朱元璋捂着口,聲音顫抖。
想到從小一起長大、並肩征戰、共建大明的老友竟要先他而去,朱元璋只覺心如刀絞。
先是兒子朱標,再是長孫朱雄英,如今連多年的兄弟也要離去!
蒼天爲何對大明如此不公!
這賊老天,難道真要讓他朱元璋孤身一人,飽嚐苦難嗎!
湯和瞪了徐達一眼,轉頭向朱元璋勸道:“上位請節哀,保重龍體。
天德這家夥,心裏正暗自高興呢!”
此言一出,朱元璋怔住了,徐妙雲也困惑地望向湯和。
明知死期將至,怎會心中竊喜?
見衆人目光投來,湯和緩緩道:“那賊子曾說,天德乃大明開國第一功臣,後世更譽其爲‘大明戰神’,名垂青史!這豈不是武將畢生所求?”
說到此處,湯和咂了咂嘴,豔羨不已:“大明戰神!這是何等榮耀!天德這老家夥,真教人羨慕啊!”
他既敬佩徐達,又忍不住嫉妒後世對他的評價——這般贊譽,古來名將誰不向往?
徐達這老兄弟,分明是偷着樂還故作鎮定。
“嘿嘿嘿——”
被湯和說破心事,徐達不怒反笑,轉頭寬慰徐妙雲:“妙雲莫要傷心。
青史留名,大丈夫正當如此!就算那小子說爹現在便死,也值了!”
“呸呸呸!”
徐妙雲氣得豎起柳眉,“爹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好!好一個大明戰神!天德當之無愧!”
朱元璋高聲贊道。
聽見湯和的話,原本悲傷的朱元璋也由衷爲老友感到欣喜。
權勢方面,他們已登臨人間之巔。
名聲呢?誰不想在史冊留名!即便是朱元璋,也好奇後人會如何評價他。
之前那小子說的,盡是不中聽的話!
“上位,該如何處置那賊人?”
“方才臣與天德同他交談,此人竟妄圖欺騙我們!”
“聯系他之前的行徑,臣等察覺這穿越者絕非安分之輩。”
“那小子唯恐天下不亂!方才還邀臣與天德派人,企圖在海外裂土封疆!”
朱元璋正思量何時讓那小子說說歷史評價,卻被湯和的話語驚醒。
“什麼!”
聞聽湯和之言,朱元璋怒不可遏。
無需細說,他就能想象那小子是如何蠱惑徐達二人的!
這小子!定是拿洪武四大案做文章!
還裂土封疆,好大的口氣!
咱創立大明,月爲明!這小子難道不明白?
竟敢妄想迷惑大明兩位國公!朱元璋不知該說他機靈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上位!”
徐達神色凝重,向朱元璋進言:“那小子先前說皇太子朱標將於洪武二十五年薨逝,這本是無法更改的定數。”
“但因他的出現,皇太子與皇孫雄英便有了轉機。”
至此,徐達完全明白了孔穆的話。
那小子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若非他的出現,他所說的事注定會發生。
但正因爲孔穆的到來,他必將影響整個大明,或許能改變既定的命運!
“果真如此?”
“那太好了!”
朱元璋大喜過望,咱兒子和孫子都能活下來了!
但隨即,他猛然怔住。
這樣一來,豈不是不得那混賬小子了?
聽到徐達的話,朱元璋愣在當場。
據那小子之前的行徑判斷,此人無法無天,目無尊長,行事肆無忌憚。
這是朱元璋絕不能容忍的!
按照他的打算,這種膽大包天、竟敢襲擊自己女兒的家夥,必定要斬首示衆!
但現在朱元璋卻感到左右爲難,因爲這小子或許能救自己兒子和大孫子的性命!
尤其是…在這小子展露穿越者身份的價值之後,朱元璋愈發覺得此人重要了!
如此一來,倒不好隨意處置他了。
定了定神,朱元璋抬頭望向徐達與湯和:“既然如此,天德、鼎臣,你們可曾找到離開的機會?”
這些子,孔穆的話在朱元璋腦海中反復回響,讓他坐立難安,渾身不自在!
他迫不及待想確認,那小子所說的一切是否真會發生。
已知的事裏,兒子朱標與大孫子雄英的命數無從驗證;老四朱棣將要起兵之事,也尚未發生。
但洪武四大案,卻有跡可循!
只要能印證這四大案,就能確定那小子所言不虛!
到那時,他才能調整對那小子的態度,決定如何處置他!
“臣等尚未找到離島之機。”
“此島地小勢險,四周皆是懸崖。
唯一出口在東南角的港口,但被那賊人占據,正在造一艘戰船。
港口人多眼雜,難以悄悄離開。”
“而且想在港口奪船,也絕無可能。”
“臣發現港口兩側建有炮台,懷疑那上面裝的,正是前幾所見、威力驚人的火炮!”
湯和神色凝重,將探查所得一一稟報。
他每說一句,朱元璋的臉色就更沉一分。
森然寒意自他身上彌漫開來,房中衆人不禁打了個冷顫。
身爲馬上皇帝,朱元璋威勢全開,連徐達也感到心驚。
此時,徐妙雲與朱英嬈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的猶豫已然消散,只剩堅定。
先前她倆就商量好,若徐達、湯和找不到離島之機,就向朱元璋提出她們的計劃——而現在,正是時候!
大明的半邊天絕不能困在此地,必須想辦法送出去!
“爹!我和妙雲商量好了,由我們二人留下,讓那賊人放你們離開!”
“這樣安排,想來他是會答應的。”
“我們這些子觀察,發現這人看似行事無忌,實則自有底線。
而且……”
朱英嬈話未說完,就被朱元璋厲聲打斷。
只見他額上青筋暴起,滿面怒容:“不行!此事休要再提!若這麼做了,我朱元璋豈不成了丟兒棄女的懦夫!”
“簡直荒謬!公主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爲妙!”
徐達猛地上前一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怒視徐妙雲:“妙雲,是不是你慫恿公主說這些話的?爲父征戰沙場多年,豈能靠出賣女兒換取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