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樵夫加布裏埃爾臉上的傷疤,在第七天開始潰爛。

村醫搖頭說沒辦法——傷口裏有一種“不潔的東西”,阻止愈合。普通的草藥無效,聖水只能緩解疼痛,但無法治。那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刀痕,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他臉上,每天滲出黃綠色的膿液。

他的妻子在夜裏偷偷哭泣。兩個孩子不敢看他的臉。

而加布裏埃爾自己,坐在屋裏的陰影中,手一遍遍撫摸腰間的柴刀。

他記得那天的一切:黑色魔狼紅色的眼睛,銀發女孩瞬間變成金色的瞳孔,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黑發黑眼,聲音冰冷得像冬天的石頭。

“如果我們敢說出去……真正的惡魔是什麼樣子。”

加布裏埃爾打了個寒顫。他不是懦夫,在山裏討生活的人沒有懦夫。但那天的恐懼不一樣……那是一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着他的靈魂。

可每當他照鏡子,看到臉上這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恐懼就會變成更灼熱的東西。

仇恨。

---

**五月二十八,希雅的記:**

*加布裏埃爾今天下山了。*

*影發現的。它這幾天一直在村莊附近徘徊,監視那個樵夫。影說它聞到了“告密的臭味”。*

*我不知道影怎麼分辨氣味,但它很肯定。*

*我告訴了先生。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是什麼?教廷的審判騎士來抓我們?還是整個村莊的人舉着火把上山?*

*先生讓我別擔心,說他會處理。*

*但我看見了——他晚上睡不着,在岩洞裏走來走去。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握刀的手很緊。*

*這都是因爲我。*

*因爲我救了影,因爲我傷了加布裏埃爾,因爲我是個會眼睛變色的怪胎。*

*有時候我真希望四年前,先生沒有從火刑場上救下我。那樣他就不會被困在這裏,整天提心吊膽。他可以回家——回到他真正的家。*

*系統(我腦中的那個)說,如果先生完成任務,他就能回家。*

*任務就是:把我培養成聖女,然後在我最信任他的時候,了我。*

*它說這是“最高效的能量收割模式”。*

*我問它:“如果我提前死了呢?”*

*它說:“引導者林恩任務失敗,靈魂湮滅。”*

*所以我還不能死。至少在先生找到其他辦法回家之前,我不能死。*

*但加布裏埃爾要告密了。如果他告訴教廷,先生就會被牽連。教廷會把他當成“惡魔的幫凶”,和我的下場一樣。*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絕對不能。*

*影在叫我了。它發現了什麼。*

*我得去看看。*

*——希雅*

---

影帶回來的消息很糟。

它在村莊外的樹林裏潛伏了一整天,看見加布裏埃爾和村裏的老教士見了面。兩人在教堂後的墓地說了很久的話,加布裏埃爾激動地比劃着自己的臉,老教士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震驚,最後變成嚴肅。

“他們在計劃什麼。”希雅對林恩復述時,聲音努力保持平靜,“影聽不見具體內容,但老教士提到了‘審判所’和‘淨化小隊’。”

林恩的臉色沉了下去。審判所——教廷負責處理異端和黑暗事件的機構。淨化小隊則是他們的武裝力量,通常由低階聖騎士和戰鬥神官組成。

“我們最多還有三天。”林恩判斷,“從村莊送信到最近的教廷駐地需要一天,集結小隊過來需要兩天。但考慮到緊急程度……可能更快。”

他開始檢查武器。短刀需要磨,弓弦需要更換,箭矢只剩十二支。食物儲備夠一周,水……附近有水源,但一旦被圍困就斷了。

“先生。”希雅忽然說,“我們……可以談判嗎?”

林恩抬頭看她。

“我的意思是……”希雅斟酌着詞句,“如果我去自首,說一切都是我做的,您只是被我迷惑了……他們會不會放過您?”

“不會。”林恩斬釘截鐵,“而且我也不會讓你這麼做。”

“可是——”

“沒有可是。”林恩走到她面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聽着,希雅。四年前我救你的時候,就做出了選擇。這四年,每一天,我都在重復這個選擇。我不會在現在放棄。”

希雅的眼睛紅了:“但這是因爲我……”

“因爲你做了我認爲正確的事。”林恩說,“救一個受傷的生命是正確的。保護自己和同伴是正確的。這些都沒有錯。”

他放開她,轉身繼續收拾東西:“準備撤離吧。往北走,進更深的山區。那裏人跡罕至,教廷的小隊也不會輕易深入。”

希雅點點頭,但她的眼神飄向洞外,飄向山下村莊的方向。

一個計劃在她腦中成型。

粗糙的、危險的、但可能有效的計劃。

---

那天深夜,希雅等到林恩睡着後,悄悄起身。

影立刻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着微光。

“噓。”希雅示意它安靜。她穿好衣服,綁好頭發,把小刀在腰間。然後她從林恩的工具包裏,拿走了兩樣東西:一小包蒙汗藥粉,和一把特制的匕首——匕首的刀刃是中空的,可以注入液體。

影跟在她腳邊,用眼神詢問。

“我要去解決麻煩。”希雅用極低的聲音說,“你留在這裏,如果先生醒來,就說我去溪邊取水了。”

影搖搖頭,咬住她的褲腳——意思是要一起去。

希雅猶豫了一下,點頭。

一人一狼悄無聲息地溜出岩洞,沒入夜色。

山路崎嶇,但希雅走得很熟。四年間她幾乎踏遍了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她知道哪條路最近,哪裏可以隱蔽,哪裏是伏擊的好位置。

她的目標很明確:加布裏埃爾家。

不是要他——至少不是首選。她要的是更徹底的東西:讓他永遠閉嘴的方法。

要麼恐嚇,要麼……讓他“意外身亡”。

想到這裏,希雅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知道這有多可怕。但當她想起林恩眼中的疲憊,想起他晚上睡不着的樣子,那種恐懼就被壓了下去。

*爲了保護重要的人,我們必須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先生教過她的。

現在,她要實踐了。

---

加布裏埃爾家在山村邊緣,孤零零的一棟木屋,周圍是菜地和柴堆。這個時間,村裏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偶爾的狗吠聲。

希雅潛伏在屋後的灌木叢裏,影緊貼着她。她觀察了一會兒:門窗緊閉,一樓有微弱的燈光——油燈還亮着,加布裏埃爾可能還沒睡。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她自制的“睡眠粉”——幾種有安神效果的草藥磨成粉,混合了一點從毒蘑菇裏提取的致幻成分。效果不強,但足夠讓人昏睡幾個小時。

她繞到屋側,找到一扇虛掩的窗戶——廚房的通風窗。影用鼻子頂開窗縫,希雅靈巧地鑽了進去。

廚房裏彌漫着草藥和膿液的味道。灶台上放着搗藥罐,裏面是黑乎乎的藥膏。希雅屏住呼吸,悄悄摸向通往裏屋的門。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說話聲。

“……必須去。”是加布裏埃爾的聲音,低沉而痛苦,“你也看見了,這傷口……普通的藥沒用。只有教廷的高級神官能治。”

“可是萬一他們不信呢?”一個女聲——應該是他妻子,“萬一他們覺得是你招惹了不淨的東西……”

“我有證據!”加布裏埃爾激動起來,“老教士說了,只要我把這個交給審判所的人——”

希雅從門縫往裏看。加布裏埃爾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樣東西:一銀白色的頭發。

她的頭發。

“這是我從那妖女頭上扯下來的!”加布裏埃爾說,“老教士試過了,用聖水泡它,會變成黑色!他說這是‘黑暗污染的顯形’!這就是證據!”

希雅的心沉了下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掉過頭發,更沒想到會被收集作爲證據。

“明天一早我就出發。”加布裏埃爾小心地把頭發用布包好,塞進懷裏,“去銀輝城,直接找審判所。老教士寫了介紹信,說會快很多。”

“那家裏……”

“我會盡快回來。”加布裏埃爾抱住妻子,“等我治好了臉,等教廷把那些惡魔清理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妻子低聲哭泣。

希雅悄悄退出廚房。她的計劃必須改變了。加布裏埃爾明天就要走,帶着證據。一旦證據送到審判所……

她回到灌木叢,影用詢問的眼神看她。

“他要走了。”希雅低聲說,“帶着我的頭發。我們必須在路上攔住他。”

但怎麼攔?加布裏埃爾是成年男性,體格強壯,而且肯定會有所防備。她只有十二歲,影還只是幼崽。

除非……

希雅看向自己腰間的那把特制匕首。中空的刀刃可以注入毒液。她知道幾種毒草,能讓人麻痹,甚至致死。

她的手在顫抖。

*如果我變成那樣……先生還會認我嗎?*

但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影,去找。”希雅說,“找‘睡夢草’和‘鬼哭藤’,越多越好。”

影點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希雅坐在黑暗裏,等待。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隱約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她想起四年前,自己問先生的話:“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壞很壞呢?”

先生的回答是:“那我就把你變回來。”

“如果變不回來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當惡魔。”

希雅握緊了匕首。

*對不起,先生。* 她在心中說,*這次,讓我先當惡魔。*

*這樣您就還是淨的。*

---

第二天清晨,加布裏埃爾天不亮就出發了。

他背着一個簡單的行囊,腰掛柴刀,懷裏揣着那用布包好的頭發和老教士的介紹信。妻子送到村口,眼淚汪汪。

“最多五天我就回來。”加布裏埃爾抱了抱她,“照顧好孩子。”

他轉身走上出村的山路。這條路通往二十裏外的大道,從那裏可以搭車去銀輝城。

晨霧很濃,山路溼滑。加布裏埃爾走得很小心,臉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見到審判所的人要怎麼說:要強調那女孩眼睛變色,要強調那只黑色魔狼,要強調那個男人的威脅……

他沒有注意到,身後不遠處,有一雙眼睛在霧中注視着他。

希雅跟得很小心。她讓影在前方探路,自己保持距離。影會通過特殊的鳥鳴聲傳遞信號——安全、有人接近、需要隱蔽。

山路蜿蜒向上,穿過一片杉樹林。這是最危險的一段,兩邊是陡坡,一旦被伏擊很難逃脫。

希雅知道,這裏是下手的最佳地點。

她從懷裏掏出準備好的東西:一吹箭,用細竹筒做成,箭頭上塗了她連夜熬制的麻痹毒液——睡夢草和鬼哭藤的混合提取物,能讓人在幾分鍾內全身麻痹,但不足以致命。

她不想人。

至少現在還不想。

加布裏埃爾走進了杉樹林。霧氣在這裏更濃了,能見度只有十幾米。他放慢了腳步,手按在柴刀柄上。

希雅悄悄繞到他前方,爬上一棵杉樹。從高處,她可以瞄準他的後頸——那裏沒有衣服遮擋,毒素能最快生效。

她舉起吹箭,放入嘴中。

瞄準。

呼吸平穩。

但就在她要吹出的那一瞬間,變故發生了。

影突然從側面沖出,對着加布裏埃爾狂吠!

“又是你!”加布裏埃爾驚恐地拔刀,“你這惡魔畜生!”

他揮刀砍向影。影敏捷地躲開,但第二刀劃過了它的背脊,帶出一道血痕。

“影!”希雅失聲喊道。

加布裏埃爾猛地抬頭,看見了樹上的她:“妖女!”

恐懼和仇恨瞬間沖垮了理智。他不再逃跑,反而朝着希雅的樹沖來,柴刀狠狠砍在樹上!

希雅慌忙從樹上跳下,落地時腳踝一扭,劇痛傳來。她勉強站穩,拔出小刀。

加布裏埃爾喘着粗氣,臉上那道傷疤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猙獰:“我就知道……你會來我滅口……你們這些惡魔……”

“我只是想讓你停下。”希雅咬牙說,“把頭發給我,然後回家。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加布裏埃爾指着自己的臉,“看看這個!我這輩子都毀了!”

“是你先要影的!”

“那是惡魔!黑暗生物!就該死!”

他揮刀沖來。希雅勉強躲開,但腳踝的疼痛讓她動作遲緩。柴刀擦過她的手臂,劃開一道口子。

血涌出來。

看見血的一瞬間,加布裏埃爾的眼睛更紅了。他再次揮刀,這一次是沖着希雅的脖子——

“嗷!”

影從側面撲上來,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加布裏埃爾痛叫一聲,甩開影,但手腕已經鮮血淋漓。

“該死的畜生!”他徹底瘋狂了,不再顧忌什麼,柴刀全力劈向倒地的影。

“不!”

希雅撲過去,擋在影身前。

時間仿佛變慢了。

她看見柴刀落下的軌跡。

看見加布裏埃爾扭曲的臉。

看見影驚恐的眼神。

然後,她身體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聲音的炸開,是感覺的炸開——像冰封的湖面突然破裂,黑色的水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她的眼睛瞬間變成純粹的金色,不,比金色更深,是暗金色,像熔化的金屬。

她的手中,那把特制匕首自己跳了出來。

不,不是跳出來——是被一股黑色的、如有實質的霧氣裹挾着,懸浮在她掌心。

加布裏埃爾的刀停在半空。他瞪大眼睛,看着希雅手中那團蠕動的黑暗,看着匕首在黑暗中旋轉,刀尖對準了他。

“怪……怪物……”他喃喃道。

希雅聽不見。她的耳朵裏只有一種聲音:無數低語的混合,像風吹過墓,像蟲子在腐朽的木頭裏爬行。

那些聲音在說:

*了他。*

*保護自己。*

*保護影。*

*保護先生。*

*了他,一切就結束了。*

她的手指動了動。

匕首像活物一樣射出,不是直線,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加布裏埃爾格擋的柴刀,精準地刺入他的口。

不是心髒的位置——她下意識避開了致命處。刺入的是肺葉下方。

加布裏埃爾僵住了。他低頭,看着在口的匕首,看着黑色的霧氣從傷口處蔓延出來,像藤蔓一樣爬滿他的膛。

“你……”他張嘴,血沫涌出。

然後他倒下了。

匕首自動飛回希雅手中。黑色的霧氣縮回刀身,消失不見。匕首變得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

希雅的眼睛恢復了紫色。她跪倒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加布裏埃爾倒在血泊中,口微弱起伏,還沒有死,但也活不久了。影拖着受傷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蹭她的手。

她做了什麼?

她……人了嗎?

不,還沒有死。但如果不止血,很快就會死。

她應該救他嗎?還是……補上一刀?

**“選擇。”** 她腦中的系統音冰冷地響起,**“目標加布裏埃爾存活率:30%。若施救,需消耗你儲備的生命能量,並可能暴露位置。若放任,他將在半小時內死亡,證據將隨他消失。”**

**“建議:徹底清除。這是最安全的方案。”**

希雅顫抖着伸出手,探向加布裏埃爾的鼻息。還有氣,微弱但確實有。

她想起這個男人有妻子,有兩個孩子。想起他出發前擁抱妻子的樣子。

想起先生說過的話:“只要你還能感覺到傷害別人的痛苦,你就還是你。”

她現在很痛苦。

痛苦得快瘋了。

但她還是……下不了手。

“影。”她嘶啞地說,“幫我把他拖到那邊的岩縫裏。”

影疑惑地看着她,但還是照做了。希雅用盡力氣,和影一起把加布裏埃爾拖到不遠處的一個天然岩縫裏。這裏很隱蔽,從山路看不見。

她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條,勉強給他包扎傷口。但傷口太深了,血止不住。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裏面是她之前收集的、用來研究的一種特殊苔蘚的提取液。這種苔蘚有極強的凝血效果,但也有副作用:會讓傷口周圍的肌肉壞死。

沒有選擇了。

她把液體倒在傷口上。血暫時止住了,但加布裏埃爾的呼吸變得更微弱。

“聽天由命吧。”希雅喃喃道,“如果你命大,會有人發現你。如果命不好……”

她沒有說下去。

她搜了他的身,找到了那用布包好的頭發,還有老教士的介紹信。她把兩樣東西都燒了,灰燼撒進山澗。

然後她處理現場:血跡用土掩蓋,腳印抹除,打鬥痕跡清理。

做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晨霧散去,山林重新清晰。

希雅坐在岩縫邊,看着昏迷的加布裏埃爾。他的臉色灰白,但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她還剩最後一件事。

“對不起。”她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加布裏埃爾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但先生……比什麼都重要。”

她站起身,帶着影離開。

走了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岩縫裏,那個男人安靜地躺着,像睡着了。

希雅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

回到岩洞時,天已經大亮。

林恩正在洞口焦急地張望,看見她回來,立刻沖過來:“你去哪了?影怎麼受傷了?你的手臂——”

“我沒事。”希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影也沒事,皮外傷。我們……遇到了野豬,逃跑時摔了一跤。”

“野豬?”林恩皺眉,“這一帶很少有野豬……”

“可能是從更深的山裏跑出來的。”希雅避開他的眼神,“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林恩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拉她進洞:“先處理傷口。”

他給希雅的手臂上藥包扎,給影的背傷也處理了。整個過程,希雅都很安靜,眼睛盯着地面。

“希雅。”林恩忽然說,“你看着我的眼睛。”

希雅抬起頭。

林恩仔細看着她的眼睛——紫色的,清澈的,沒有金色的痕跡。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刻意維持的水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動。

“真的只是野豬?”他問。

“……嗯。”

“那你爲什麼不敢看我?”

希雅咬住嘴唇。她知道先生能看穿她的謊言,一直都能。

但她不能說實話。不能告訴他,自己差點了人,不,已經算人了——加布裏埃爾活下來的概率很小很小。

如果先生知道了,會怎麼看她?

會失望嗎?會害怕嗎?會……不要她嗎?

“先生。”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如果……如果我爲了保護您,做了一件很壞很壞的事……您會原諒我嗎?”

林恩的手頓了頓。他看着希雅,看着這個他養了四年的女孩。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努力粘合。

“那要看是什麼事。”他緩緩說。

“如果……是傷害別人的事呢?”

“爲什麼傷害?”

“爲了保護您。”

林恩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說:“希雅,我不需要你爲了保護我而傷害別人。我寧可自己受傷,也不希望你手上沾血。你明白嗎?”

希雅點點頭,但她的心在往下沉。

*對不起,先生。* 她在心裏說,*已經沾上了。*

*而且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這麼做。*

那天下午,他們按計劃撤離。收拾好所有重要物品,銷毀生活痕跡,往北方的深山進發。

出發前,希雅最後看了一眼他們住了兩年的岩洞,看了一眼山下村莊的方向。

加布裏埃爾現在怎麼樣了?死了嗎?還是被救了?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有些問題,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

---

三天後,他們抵達了新的落腳點——一處更隱蔽的山谷,有溪流,有天然的洞。這裏距離原來的地方有二十多裏,中間隔着險峻的山嶺,一般人很難找到。

安頓下來的第一個晚上,林恩在篝火邊整理物品時,發現少了一樣東西。

那把特制的匕首不見了。

他清楚地記得,撤離前還檢查過工具包,匕首在裏面。但現在,它消失了。

“希雅。”他問,“你見過我的那把中空匕首嗎?”

正在鋪床的希雅身體僵了一下。

“……沒有。”她說,沒有回頭,“可能掉在路上了。”

林恩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沒有再問。

但他心裏知道,她在說謊。

那一夜,林恩很久沒睡着。他躺在篝火邊,聽着希雅均勻的呼吸聲,聽着影偶爾的嗚咽。

他想起了希雅的問題:“如果我爲了保護您,做了一件很壞很壞的事……”

他想起了消失的匕首。

他想起了希雅手臂上的傷——那不是野豬造成的傷口形狀。野豬的獠牙傷口更撕裂、更不規則。希雅的傷口,是利器劃過的、整齊的切痕。

像刀傷。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形。

但他不敢深想。不敢去證實。

因爲他知道,如果那個猜想是真的,那他這四年的所有教導、所有努力,可能都已經走向了一個無法挽回的方向。

而他,可能是推手之一。

**“系統。”** 他在心中問,**“希雅現在……黑暗傾向多少了?”**

**“檢測中……當前數值:58/100。”**

**“已超過臨界點50。第一次不可逆變化已觸發。”**

**“具體表現:目標開始主動使用黑暗力量解決現實問題,並具備完善的謊言掩飾能力。”**

**“建議:立即介入糾正,否則後續發展將完全失控。”**

林恩閉上眼睛。

糾正?怎麼糾正?告訴她“你不該爲了保護我而傷人”?還是該說“你做得對,但下次要更隱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火刑場上救下她的那一天起,這條路就已經注定了崎嶇。

而他,會陪她走到最後。

哪怕盡頭是黑暗。

---

遠處深山中,某個岩縫裏。

加布裏埃爾在第五天清晨斷了氣。

死前他一直在喃喃:“白色的頭發……金色的眼睛……惡魔……”

發現他的是幾個采藥人。他們報了官,但山裏的治安官看了看現場,判斷是“遭遇野獸襲擊,重傷不治”。畢竟這山裏確實有熊,有狼,加布裏埃爾身上的傷口也確實像野獸造成的——雖然有些奇怪,但誰在乎呢?一個樵夫死在山裏,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的妻子領回了屍體,在村外簡單埋葬。

老教士在葬禮上念了禱文,但心裏明白:加布裏埃爾沒能把證據送到。那頭發,那封信,都消失了。

也許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也許那山上本沒有什麼銀發妖女和黑暗魔狼。

也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葬禮結束後的那天傍晚,老教士在教堂後的墓地,看見了一個人影。

遠遠的,在山坡的樹林邊。銀白色的頭發在夕陽下泛着光,紫羅蘭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下方村莊。

她身邊,蹲着一只黑色的、像狼一樣的生物。

老教士揉了揉眼睛。

再看時,人影已經消失了。

像是從未存在過。

只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低語。

像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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