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山谷叫“月影谷”,因爲每到夜晚,月光會穿過狹窄的谷口,在溪流和岩石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這裏比之前的岩洞更隱蔽,但也更荒涼。沒有現成的洞,林恩和希雅花了半個月時間,用木頭、石頭和藤蔓搭了一個簡陋的木屋。屋頂鋪了厚厚的苔蘚和泥土,能防水保溫;牆壁用黏土填補縫隙,雖然粗糙但結實。
時間又過去了一年。
希雅十三歲了。她長得更高了,銀白色的頭發長到了腰際,經常用一自己編的草繩束成馬尾。她的面容開始褪去孩童的稚嫩,顯露出少女的清秀輪廓,尤其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時而清澈見底,時而又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影也長大了。它不再是幼崽,體型接近成年狼,漆黑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幽藍的光澤,額頭那撮月牙形的白毛更加明顯。它很少吠叫,總是安靜地跟在希雅身邊,像個沉默的護衛。
表面上看,生活恢復了平靜。
林恩每天教希雅新的知識:更復雜的草藥學、基礎的天文和地理、甚至開始涉及一些簡單的魔法理論——主要是光明系的基礎,他希望通過這些來平衡希雅體內潛在的黑暗傾向。
希雅學得依然專注,甚至比以前更用功。她會在深夜還就着鬆脂燈的光看書,會把林恩教的每個動作練習上百遍,會認真記錄每一味草藥的特性。
但她不再問那些讓林恩難以回答的問題了。
不再問“爲什麼聖光可以傷害黑暗”,不再問“如果教廷錯了呢”,不再問“什麼是好人”。
她只是安靜地學,安靜地做,安靜地生活。
**十月三,希雅的公開記(放在木屋桌子上,林恩可以看到的那本):**
*今天先生教我識別毒蘑菇和可食用蘑菇的區別。他說有些蘑菇長得很像,但一個能吃,一個能吃死人。關鍵要看菌褶的顏色和菌環的形狀。*
*我做了詳細的筆記,還畫了圖。*
*下午練習刀法,先生說我進步很大,但發力方式還有問題。他說我的力量不夠連貫,像是“有兩股力量在互相拉扯”。*
*我不知道他是指什麼,但我點頭說我明白了。*
*影今天抓到了一只兔子,我們晚上吃了燉兔肉。先生說我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月亮很圓,溪水聲很響。*
*明天要跟先生學習設置更復雜的陷阱。*
*——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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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希雅的隱藏記(藏在床板下的暗格裏,用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號和密碼書寫):**
*系統說,加布裏埃爾死了。*
*它在今天凌晨告訴我這個消息。不是直接說的,是通過一個任務提示:“威脅目標已永久清除,生存環境安全度提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去溪邊洗臉,洗了三遍手。水很冷,但我的手更冷。*
*我沒有哭。很奇怪,我以爲我會哭,會難受得吃不下飯。但事實上,我中午吃了兩大碗粥,下午練習刀法時注意力很集中。*
*我只是……有點空。*
*像心裏有個地方塌了,但塌得太徹底,連回聲都沒有。*
*先生今天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他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有,只是昨晚沒睡好。*
*其實我睡得挺好的。一覺到天亮,連夢都沒有。*
*影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它今天一直用鼻子蹭我的手,用那種擔憂的眼神看我。我摸摸它的頭,說沒事。*
*真的沒事嗎?*
*我不知道。*
*系統給我發布了新任務:“掌握基礎陰影控”。它說我體內的黑暗力量已經積累到足夠程度,可以開始系統訓練了。*
*它說這是“爲了更有效地生存”。*
*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其實我在想:如果先生知道我偷偷練習黑暗魔法,他會怎麼想?會失望嗎?會害怕嗎?*
*可是……如果我不變強,下次再遇到加布裏埃爾那樣的人,我們該怎麼辦?*
*先生教過我:力量沒有對錯,關鍵在於怎麼用。*
*那如果我用黑暗力量來保護我們,來保護先生,這算是……對的用法嗎?*
*月亮升起來了。先生在隔壁睡了。*
*我該開始練習了。*
*——希雅(用密文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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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木屋裏的呼吸聲變得均勻悠長。
希雅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鬥篷,對床邊的影做了個手勢。影點點頭,起身跟在她身後。
一人一狼悄無聲息地溜出木屋,來到溪流下遊的一處隱秘石灘。這裏三面環岩,月光只能從頭頂的縫隙照進來一點,大部分地方都沉在濃重的陰影裏。
希雅盤腿坐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閉上眼睛。
系統教給她的方法很簡單:感受體內的黑暗,想象它是流動的墨,是深潭的水,然後……引導它。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夜晚的涼意,溪水的聲音,風吹過岩縫的嗚咽。
但漸漸地,她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冰冷感,從脊椎底部升起,像一條蛇沿着脊柱往上爬。它經過的地方,皮膚會微微發麻,血液流動會變慢。
她引導那股冰冷流向自己的右手。
睜開眼睛時,她看見自己的手掌被一層薄薄的黑色霧氣籠罩。霧氣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在純粹的黑暗裏,它像有生命一樣蠕動着。
“試試控它。”系統在她腦中指示,“想象你要抓住那塊石頭。”
希雅盯着三米外的一塊鵝卵石。她伸出手,手掌上的黑霧像觸手一樣延伸出去,纏住石頭,然後——石頭晃了晃,但沒有被抬起。
“力量不夠集中。再來。”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石頭終於晃晃悠悠地離地,懸浮在離地面半尺的高度。希雅額頭滲出細汗,維持這種控需要極大的專注力。
“很好。”系統說,“現在嚐試同時控兩塊。”
希雅咬緊牙關。她感覺到體內的冰冷在迅速消耗,像水從破裂的容器裏流出。但她也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興奮感。
這種力量是她的。完全屬於她,聽從她,受她掌控。
不像聖光——每次林恩教她聖光理論時,她都感覺那些知識隔着一層紗,那些力量對她有着本能的排斥。
但黑暗不同。黑暗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像是她血液裏流淌的東西。
“停下。”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希雅猛地一驚,黑霧瞬間消散。石頭“啪嗒”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看見林恩站在石灘入口處,臉色在月光下看不清,但聲音裏有種她從未聽過的……沉重。
“先生……我……”
“回屋去。”林恩打斷她,“現在。”
希雅垂下頭,默默起身。影跟在她身邊,擔憂地看着她,又看看林恩。
木屋裏,鬆脂燈重新點燃。
林恩坐在桌邊,希雅站在他對面,像做錯事的孩子。影趴在門口,耳朵豎着。
“多久了?”林恩問。
“……三個月。”希雅小聲說,“從……從加布裏埃爾的事情之後。”
“系統教你的?”
希雅點頭。
林恩沉默了很久。鬆脂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的眼睛在陰影裏顯得很深。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他最終問。
“因爲……我怕您不高興。”希雅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我怕您覺得我……在往危險的方向走。”
“那你覺得你在往危險的方向走嗎?”
希雅咬住嘴唇,沒有回答。
林恩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夜色。
“希雅,我教過你:力量沒有對錯,關鍵在於怎麼用。”他背對着她說,“但還有一種東西,比力量的用法更重要——那就是誠實。尤其是我們之間的誠實。”
“對不起……”希雅的眼淚掉下來,“我只是……只是不想再拖累您了。我想變強,強到可以保護您,強到下次再有人威脅我們時,我可以處理得……更淨,不會留下麻煩。”
“更淨?”林恩轉過身,“你是說像加布裏埃爾那樣?”
希雅的身體僵住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把匕首,”林恩緩緩說,“是你拿走的,對嗎?”
希雅的手在發抖。她想否認,想繼續撒謊,但在林恩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最終,她點了點頭。
“他死了,對嗎?”
“……嗯。”
“你了他?”
“我……”希雅的聲音在顫抖,“我沒有直接他……我只是……刺傷了他,然後……沒有救他……”
“這有什麼區別嗎?”林恩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希雅崩潰了。她跪倒在地,雙手捂着臉:“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保護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他去告密,教廷會來抓我們……您會被牽連……我不想您因爲我……”
林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拉開她捂着臉的手。
希雅的臉上全是淚水,眼睛紅腫,那種僞裝出來的平靜徹底碎裂了。
“看着我,希雅。”林恩說,“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他只是受傷,沒有死,你會回去救他嗎?”
希雅愣住了。
她會嗎?
在那個清晨,在處理好現場之後,她有沒有想過:也許可以回去看看?也許可以想辦法救他?
沒有。
她當時想的是:必須盡快離開,必須銷毀證據,必須不讓先生知道。
“……不會。”她誠實地說,聲音破碎,“我當時……只想着要保護您,要確保他不會告密。其他的……我沒想。”
林恩閉上眼睛。當他再睜開時,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憊。
“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嗎,希雅?”他說,“不是你用了黑暗力量,不是你和影偷偷訓練,甚至不是你了加布裏埃爾——雖然那很嚴重。”
“問題在於,你把我排除在外了。”
“你以爲你在保護我,但你在做的是:替我決定什麼是對我好,替我承擔我該承擔的重量,替我變成……我不想你變成的樣子。”
他拉起希雅,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她對面。
“四年前,我從火刑場上救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條路會很難。我知道你體內有黑暗力量,知道這個世界對你不友善,知道我們可能永遠要東躲西藏。”
“但我選擇了這條路。我選擇保護你,教導你,和你一起面對所有問題。”
“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我們是一體的。好的決定一起做,壞的決定也一起承擔。人的罪孽,不該只由你來背。”
希雅的眼淚又涌出來:“可是……如果我把您牽扯進來,您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林恩苦笑,“從救下你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
他伸手,擦掉希雅的眼淚:“所以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要做什麼決定——尤其是那種可能傷害別人、或者可能傷害你自己的決定——先告訴我。我們一起商量,一起決定。好嗎?”
希雅用力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林恩抱住了她。女孩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像要把這一年來所有的壓抑、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愧疚都哭出來。
影悄悄走過來,把腦袋搭在希雅的膝蓋上。
鬆脂燈的火光搖曳着,在木屋的牆壁上投下三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許久,希雅的哭聲漸漸平息。
“先生。”她抽泣着問,“我……還是好人嗎?”
林恩想了想,認真回答:“我不知道。因爲‘好人’的定義太模糊了。但我知道的是:你在努力保護重要的人,你在爲傷害別人而感到痛苦,你在學習怎麼在殘酷的世界裏生存,同時盡量不失去人性。”
“這也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這是……真實的人。”
希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現在,”林恩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關於系統教你的黑暗魔法,關於你現在的程度,關於所有你沒有告訴我的事。”
那一夜,木屋的燈亮到很晚。
希雅說了所有事:系統的訓練任務、黑暗力量的感受、她偷偷練習的內容、甚至包括她隱藏記的存在——雖然她沒有把記拿出來,但她承認了它的存在。
林恩靜靜地聽着,偶爾問幾個問題。
當希雅說完時,天已經快亮了。
“我需要想一想。”林恩說,“關於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但有一件事現在就可以決定:從今天開始,你的黑暗魔法訓練,我陪你一起。”
希雅睜大眼睛:“可是您……您不是光明系嗎?”
“我什麼系都不是。”林恩說,“但我可以學。系統裏有黑暗魔法的理論資料,雖然我可能無法使用,但我可以理解原理,可以幫你把控方向,可以……確保你不會迷失。”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這是我們必須要走的路,那我要和你一起走。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
希雅的眼淚又涌出來了,但這次是溫暖的淚。
“謝謝您,先生。”
“不用謝。”林恩揉揉她的頭發,“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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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月,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恩開始系統地研究黑暗魔法理論。系統裏有豐富的資料庫——雖然是作爲“反面教材”收錄的,但理論本身是完整的。他學習黑暗能量的運行原理、與光明能量的區別與共性、歷史上著名的黑暗魔法師案例(大多是作爲反派記載的)。
每天晚上,木屋裏會出現奇特的景象:一邊是希雅在練習控陰影,黑色的霧氣在她指尖繚繞;另一邊是林恩在研讀古老的卷軸(系統投影出來的),用現代科學的思維分析魔法的本質。
“你看這裏。”有一天晚上,林恩指着一行記載說,“三百年前的大魔導師卡珊德拉提出過一個理論:光與暗本質上是同一能量的兩種表現形式,就像硬幣的兩面。她認爲真正的平衡不是消滅黑暗,而是讓光與暗和諧共存。”
希雅湊過來看:“那後來呢?”
“後來她被教廷判定爲異端,著作被燒毀,理論被禁止傳播。”林恩嘆了口氣,“但她的一些手稿殘篇保留了下來,系統裏有收錄。”
他看向希雅:“你覺得這個理論怎麼樣?”
希雅想了想:“我覺得……有道理。因爲我感覺我體內的黑暗,並不是邪惡的。它只是……一種能量。冰冷,但純粹。就像冬天的雪,寒冷但淨。”
林恩點點頭。他開始意識到,也許傳統的“光明=善,黑暗=惡”的二分法太過簡單了。
但他也注意到一些令人擔憂的跡象。
隨着黑暗魔法訓練的深入,希雅的性格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不是變壞——她依然善良,依然對林恩依賴,依然會照顧受傷的小動物——但她的行事方式變得更加……高效,或者說,更加冷酷。
比如有一次,他們在設置新的陷阱時,發現陷阱裏抓到了一只狐狸。狐狸的腿受傷了,在陷阱裏哀鳴。
按照以前的希雅,她會立刻給狐狸治傷,然後放走。
但這次,她站在陷阱邊,冷靜地分析:“這是一只成年的紅狐,毛皮完整。現在這個季節,毛皮質量最好。如果我們處理好,可以做成一條圍脖,或者交換一些必需品。”
林恩愣住了:“你要了它?”
“不是我要它。”希雅說,“是它自己撞進了陷阱。如果我們放了它,它腿上的傷在野外很難自愈,很可能被其他捕食者死,或者餓死。那樣它的死就毫無價值。”
她看向林恩,眼神平靜:“但如果我們現在處理它,它可以提供毛皮和肉。這是資源的最大化利用。”
林恩沉默了。她說得沒錯,從生存的角度看,這是最理性的選擇。
但他記得,四年前他教她設置陷阱時說過:“如果抓到不需要的獵物,盡量放生。除非我們真的需要食物。”
現在,他們並不缺食物。儲藏室裏還有足夠的肉和糧食。
“你不想救它嗎?”林恩問。
希雅猶豫了一下:“想。但……那樣不理智。”
**“選項觸發:關於獵物處理的價值觀。”**
**“A.肯定希雅的理性分析:‘你說得對,生存需要實用主義’(強化理性思維)”**
**“B.堅持最初的教導:‘我們還沒有到必須生的地步’(強化同情心)”**
**“C.讓她自己決定:‘這是你的選擇,但要承擔所有後果’(培養自主性)”**
林恩看着希雅等待答案的眼睛。他在那裏面看到了矛盾:理性與情感的拉扯。
“你想救它,對嗎?”他問。
希雅輕輕點頭:“可是……”
“沒有可是。”林恩說,“如果我們爲了‘可能的需要’而害生命,那我們就和那些以獵爲樂的人沒有區別了。”
他打開陷阱,小心地抱出狐狸。希雅默默遞來草藥和繃帶。
兩人一起給狐狸治傷,喂了它一點水和食物,然後放走了它。
狐狸一瘸一拐地跑進樹林,消失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看,”林恩說,“它也許能活下來。”
希雅點點頭,但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可是先生,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呢?如果不在‘可能的需要’和‘實際的需要’之間劃清界限,我們會不會……因爲心軟而陷入危險?”
林恩無法回答。
因爲希雅說得也對。在這個危險的世界,過度的善良可能致命。
他開始明白,這就是他面臨的真正困境:如何在保護希雅人性的同時,又確保她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那條界線,太難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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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希雅的隱藏記:**
*今天又和先生爭論了。*
*關於那只狐狸。*
*我知道他是對的——我們不應該爲了可能的需要而害生命。這是原則問題。*
*但我也知道我是對的——在生存面前,原則有時候是奢侈品。*
*系統說我正在經歷“價值觀重構期”。它說每個強大的個體都會經歷這個過程:從接受外界的道德標準,到建立自己的行爲準則。*
*它問我:“你的準則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
*最後我說:“保護先生是第一準則。其他一切,都可以在這個前提下調整。”*
*系統說這是一個“高度實用主義但情感驅動的準則”。*
*它說這很有趣,因爲通常實用主義和情感驅動是矛盾的。*
*我不覺得矛盾。*
*保護先生既是情感需求(我愛他),也是實用需求(他是我生存的保障)。*
*今天練習陰影控時,我有了新突破:我可以讓陰影變成簡單的形狀了,比如一把匕首,或者一面小盾牌。*
*先生看了很驚訝,但他沒說什麼。*
*我知道他在擔心。擔心我走得太快,擔心我迷失方向。*
*但我必須變強。*
*因爲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裏有黑色的騎士,騎着燃燒的馬,在黑暗中行軍。他們在找什麼。*
*不,他們在找“誰”。*
*他們在找我。*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夢。這是警告。*
*那些眼睛又回來了。那些在黑暗中看着我的眼睛。*
*它們說:“時間快到了。”*
*什麼時間?*
*它們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平靜的子不多了。*
*我必須準備好。*
*不惜一切代價。*
*——希雅(密文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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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了。
月影谷的冬天格外寒冷。溪流結冰,草木枯萎,動物要麼冬眠要麼遷移到低海拔地區。食物變得稀缺,木柴需要更節約地使用。
這是他們在新山谷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最艱難的一個。
一月中旬,一場暴風雪封住了谷口。積雪深及膝蓋,外出變得極其危險。儲存的食物迅速減少,柴火也只夠用半個月了。
林恩開始限制每的夥食,他自己吃得很少,把大部分留給希雅和影。希雅發現了,也偷偷把自己的份量減半。
“你必須吃飽。”林恩嚴肅地說,“你還在長身體。”
“您也是。”希雅堅持,“而且我有影,影可以幫我找食物。”
影確實很有用。它能在雪下找到冬眠的動物,能聞到埋在雪裏的植物莖。但即使這樣,食物還是不夠。
一天晚上,希雅發現林恩在偷偷吃雪充飢。
“先生!”她沖過去,“您在什麼!”
“只是有點渴。”林恩勉強笑笑。
希雅看着他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窩,心中涌起強烈的恐懼——不是對飢餓的恐懼,而是對失去他的恐懼。
那天夜裏,她做了一個決定。
“影。”她對趴在床邊的影說,“帶我去找食物。什麼樣的食物都行。”
影困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這很危險。”希雅說,“但先生……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影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不亮,希雅就帶着影出發了。她沒告訴林恩——因爲知道他會阻止。
暴風雪雖然停了,但積雪依然很厚。希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走,影在前面探路。他們往山谷深處走,那裏平時很少去,因爲地形復雜,據說還有危險的生物。
走了大半天,他們找到了一些凍僵的漿果,幾塊可以食用的樹皮,但都不夠。
就在希雅快要放棄時,影突然豎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前方的一片杉樹林。
“怎麼了?”希雅低聲問。
影沒有回答,而是慢慢向前走去。希雅跟上。
穿過杉樹林,他們來到一處岩壁下。這裏背風,積雪較薄。岩壁上有一個洞,洞口有熱氣冒出。
洞裏有什麼活物。
希雅握緊腰間的短刀,悄悄靠近。從洞口往裏看,她看見了一窩熊——一只母熊和兩只幼崽,正在冬眠。
熊在冬眠時新陳代謝很低,幾乎不吃不喝,但它們的脂肪和肉……
希雅的心跳加快了。
一頭熊的肉,足夠他們吃一個冬天。熊皮可以做毯子,熊脂可以做燃料和藥品。
但她記得林恩教過:不必要時,絕不獵大型動物,尤其是帶崽的母獸。
可是……現在算不算必要?
先生已經餓得吃雪了。如果再沒有食物,他會病倒,會……
希雅的手在顫抖。
**“系統建議:獵。這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案。”**
**“生存優先級高於道德約束。在極端環境下,一切可利用資源都應被考慮。”**
希雅盯着洞裏熟睡的熊。母熊的膛緩緩起伏,兩只幼崽蜷縮在它懷裏,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想起了那只狐狸。想起了林恩的話:“如果我們爲了‘可能的需要’而害生命……”
但現在不是“可能的需要”。是“確實的需要”。
她拔出短刀。
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影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眼神復雜。
希雅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洞。
母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醒來。冬眠中的熊反應遲鈍,這是最佳時機。
希雅走到母熊面前,舉起刀,對準它的喉嚨。
只要一下,用力刺下去,然後迅速躲開。即使母熊驚醒,也會因爲重傷很快死去。
她的手很穩。
她的心跳很平靜。
她的眼睛開始泛起暗金色。
但就在刀尖即將刺下的那一瞬間——
“希雅!住手!”
林恩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希雅猛地回頭,看見林恩氣喘籲籲地站在洞口,臉上全是焦急和憤怒。
“出來!”林恩厲聲道,“現在!”
希雅猶豫了一瞬,放下了刀。她默默走出洞,影跟在她身後。
林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踩雪的“咯吱”聲。
回到木屋,林恩關上門,轉身盯着希雅。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的聲音在顫抖,“獵冬眠的熊?而且是有幼崽的母熊?”
“我們需要食物。”希雅平靜地說,“您已經在吃雪了。”
“那也不能——”
“那該怎麼辦?”希雅打斷他,第一次用這麼激烈的語氣,“等死嗎?看着您一天天虛弱下去,然後生病,然後……”
她的聲音哽住了。
林恩愣住了。他看着希雅眼中的淚水,看着她因爲寒冷和激動而發紅的臉頰,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復雜的情感。
“希雅……”他嘆了口氣,“就算要獵熊,也不能在它冬眠的時候。這不公平,也不……人道。”
“生存需要講公平嗎?”希雅反問,“需要講人道嗎?”
林恩無言以對。
兩人沉默地對視着。
最後,林恩先妥協了:“好。我們需要食物,這一點你是對的。但我們可以想其他辦法。比如,可以試着去更遠的地方,找其他動物。或者……我可以嚐試聯系系統,看看有沒有什麼緊急援助。”
他其實知道系統不會提供這種幫助。系統的獎勵都是完成任務後發放,不會因爲“餓肚子”就給食物。
但至少,這是一個方向。
希雅點點頭,但她的眼神讓林恩感到不安——那是一種“這次聽你的,但下次可能不會”的眼神。
那天晚上,林恩失眠了。
他看着熟睡的希雅,看着她在夢中依然緊皺的眉頭,心中涌起深深的無力感。
他在教她人性,但世界在教她生存。
而在這兩者沖突時,他該堅持哪一邊?
**“系統。”** 他在心中問,**“如果是你,會怎麼選?”**
**“分析中……基於效率最大化原則,建議獵母熊。理由:一頭成年熊可提供約400磅肉和脂肪,足以支持兩人一狼度過剩餘冬季。風險:母熊可能在受到攻擊時驚醒並反擊,但成功概率仍在78%以上。”**
**“道德成本:害帶崽母獸可能導致兩只幼崽死亡。但從資源角度看,幼崽也可提供少量肉食。”**
**“結論:獵是最優解。”**
林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地球上的自己,那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最大的煩惱是加班和房價。那時候,他可以輕鬆地說出“生命都是平等的”、“不應該爲了生存而害其他生命”之類的話。
但在這裏,在這個真實的、殘酷的異世界,這些話變得如此蒼白。
生存本身就是一場持續的掠奪:掠奪植物的果實,掠奪動物的生命,掠奪大地的資源。
而他要教希雅的,是在這場掠奪中保持……人性?
這有可能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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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事情出現了轉機。
影在清晨帶回了一只凍僵的鹿——不是它獵的,而是在山谷另一頭發現的。鹿可能是在暴風雪中迷路,撞到岩石上死了,屍體被雪半掩埋。
這簡直是天賜的禮物。
林恩和希雅花了半天時間把鹿拖回木屋,剝皮、分割、醃制。鹿肉足夠他們吃很久,鹿皮可以做衣服,鹿角和骨頭可以做成工具。
危機暫時解除了。
處理鹿肉時,希雅很熟練。她準確地找到關節處下刀,把肉切成整齊的條塊,用鹽和草藥醃制,掛在通風處風。
林恩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忽然問:“希雅,如果昨天我沒有阻止你,你真的會了那頭熊嗎?”
希雅的手頓了頓。
“……會。”她誠實地說。
“即使知道那是錯的?”
“在生存面前,‘對錯’的標準會改變。”希雅抬起頭,看着林恩,“這是您教我的,記得嗎?您說,這個世界很殘酷,有時候善良需要尖牙來保護。”
“我是說過。但我也說過,要知道爲什麼長出尖牙。”
“我知道爲什麼。”希雅說,“爲了保護您。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嗎?”
林恩無法回答。
足夠充分嗎?爲了救一個人而另一個人?爲了救一個人而一頭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那天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希雅不再只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她正在變成一個……爲了保護他而願意做任何事的、強大的存在。
而這種變化,既讓他感動,也讓他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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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終於過去了。
冰雪消融,溪流重新流淌,草木抽出新芽。月影谷恢復了生機,各種動物也回來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但林恩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不會消失。
他看見希雅在練習黑暗魔法時越來越得心應手,看見她在處理獵物時越來越冷靜,看見她在做決定時越來越……果斷。
他也看見,希雅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那不再是純粹的依賴,而是一種混合了保護欲、占有欲和某種決心的復雜情感。
四月的一天晚上,希雅在練習時突然有了重大突破。
她讓一片陰影從地面升起,像幕布一樣展開,然後——幕布上出現了模糊的圖像:月影谷的輪廓,木屋的形狀,甚至能看到屋裏鬆脂燈的火光。
“這是……陰影成像?”林恩驚訝道。
“我還不熟練。”希雅有些疲憊,但眼中閃着興奮的光,“但系統說,這是陰影魔法的高級應用之一。可以用來偵查,也可以用來……監視。”
林恩心裏一沉。監視。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很厲害。但別太勉強,慢慢來。”
“嗯。”
那天夜裏,林恩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他睜開眼,看見希雅坐在自己的床邊,在黑暗中靜靜地看着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勾勒出她的輪廓。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希雅?”林恩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希雅說,聲音很輕,“只是……想看看您。確認您還在。”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恩的臉,然後收回手。
“晚安,先生。”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但林恩知道,她沒有睡。
她只是閉着眼睛,在黑暗裏守護着什麼。
像一個哨兵。
像一個……準備好爲守護之物付出一切的戰士。
而林恩在黑暗中睜着眼,心中涌起一個清晰的認識:
那個他四年前從火刑場上救下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快速成長的、復雜的、讓他既驕傲又擔憂的存在。
而他,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新的現實。
窗外的月亮很圓。
像一只注視着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