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霜脊山脈的冬天來得早。

九月剛到,第一場真正的雪就落了下來。不是月影谷那種輕柔的雪花,而是密集的、堅硬的雪粒,被狂風裹挾着橫掃山巒,打在岩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世界。

林恩、希雅和影在山脈深處找到了一處天然洞。洞比月影谷的木屋大得多,深處甚至有地下泉水,水質清澈甘甜。洞壁是某種深灰色的岩石,表面有天然的晶簇,在火光下會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們在這裏安頓下來,已經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裏,發生了很多事。

林恩的身體在生命鏈接後一直沒完全恢復。他容易疲倦,怕冷,有時會莫名頭暈。希雅注意到了,着他休息,自己承擔了大部分生存工作:打獵、取水、加固洞、設置警戒陷阱。

影成了她最好的助手。那只暗影魔狼已經接近成年體型,肩高到希雅的腰部,肌肉結實,眼神銳利。它和希雅之間有某種深刻的默契,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彼此就能明白意圖。

而希雅自己……

林恩坐在洞深處的火堆邊,看着正在處理獵物的希雅。

她背對着他,銀白色的頭發用一皮繩簡單束在腦後,露出纖細但有力的脖頸。她手裏拿着一把新做的骨刀——用之前獵到的岩羊角磨制而成,比金屬刀輕,但足夠鋒利。

她的動作很穩。剝皮,分割,剔骨。鮮血染紅了她的手指,但她眼神專注,沒有一絲波動。

林恩想起了四年前,她第一次看他處理獵物時的樣子——臉色蒼白,轉過頭不敢看。而現在,她能面不改色地完成整個過程,甚至能精準地留下每一塊有用的部分:皮可以鞣制,肉可以熏烤,骨頭可以制作工具,內髒可以做成誘餌或肥料。

“先生,您在看什麼?”希雅頭也不回地問。

“看你長大了。”林恩輕聲說。

希雅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工作。過了幾秒,她說:“我必須長大。在這個世界,孩子活不久。”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恩聽出了一絲沉重。

“希雅。”林恩說,“過來坐一會兒。”

希雅擦淨手,走過來坐在林恩對面。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看着林恩,等待他說話。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害怕嗎?”

“怕什麼?”

“怕你正在變成的樣子。”

希雅的眼睛微微睜大。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繭子,有傷疤,有洗不掉的、滲入皮膚的細微血漬。

“……怕。”她最終承認,“有時候晚上睡不着,我會想:我還是希雅嗎?還是……已經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你覺得你變成了什麼?”

“我不知道。”希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我只知道,我必須變強。必須強到能保護您,保護影,保護我們自己。如果這意味着要變得……冷酷,要手上沾血,要學那些讓人害怕的東西——”

她停住了,咬住嘴唇。

林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有粗糙的溫暖。

“聽我說,希雅。”林恩認真地說,“你不是在‘變成’什麼。你是在‘成爲’什麼。”

“這有區別嗎?”

“有。”林恩說,“‘變成’是被動的,是被環境推着走。‘成爲’是主動的,是你自己選擇的路。”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你救影的時候,選擇的是善良。你對抗淨化小隊的時候,選擇的是保護。你學習黑暗魔法的時候,選擇的是生存。這些選擇塑造了你,但它們沒有改變你的本質。”

“我的本質是什麼?”希雅問,聲音有些顫抖。

林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的本質,是一個會在保護別人時忘記自己安危的人。是一個會爲傷害別人而痛苦的人。是一個即使被全世界拋棄,依然努力活下來的人。”

希雅的眼淚涌了出來。

“可是先生……我了人。加布裏埃爾……”

“你沒有親手他。”林恩說,“你做了選擇,他也做了選擇。他選擇告密,選擇追我們,選擇在那個清晨拔出刀。你選擇了保護,選擇了反擊,選擇了……不回頭。”

他握緊她的手:“我不是說這是對的。我是說,這是你在那個時刻能做的選擇。而我們都要爲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那我的後果是什麼?”希雅問,“變成……怪物?”

“不。”林恩搖頭,“你的後果是,必須學會和這些選擇共存。學會接受自己做過的事,但不被它們定義。學會背負重量,但不被壓垮。”

他鬆開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個星隕礦吊墜,希雅一直戴着的那個。

“你知道我爲什麼讓你戴着這個嗎?”林恩問。

“爲了轉化黑暗能量……”

“不完全是。”林恩說,“我讓你戴着它,是爲了讓你記住:黑暗可以被轉化,可以被平衡。就像你體內的黑暗,可以被你的意志引導,可以被你的選擇塑造。”

他把吊墜放回希雅手中:“你不是黑暗的容器,希雅。你是黑暗的主人。”

希雅握緊吊墜,礦石的金色紋路在她掌心微微發燙。

“我可以嗎?”她輕聲問,“我真的可以……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你已經做到了。”林恩說,“在冰川上,你留了他們的命。你本可以了他們,但你沒有。那是你的選擇,不是黑暗的選擇。”

希雅低頭看着吊墜,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礦石表面,被瞬間吸收。

許久,她抬起頭,眼中還有淚水,但眼神變得清澈。

“先生,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系統。”希雅說,“我的系統,和您的系統……不完全一樣。”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就有所懷疑,但一直沒有深究。

“說吧。”他平靜地說。

希雅深吸一口氣:“四年前,您救我的那天晚上,我腦中也出現了一個系統。但它不是教我怎麼成爲聖女,而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而是教我怎麼成爲一個……合格的‘反派’。”

洞裏一片寂靜,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林恩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但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着。

“它告訴我,您被綁定的是‘聖女養成系統’,任務是把我培養成救世主,然後在合適的時候……了我,獲取最高獎勵。”

希雅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林恩心上。

“它說這是‘最高效的能量收割模式’。培養與背叛,希望與絕望,愛與被——這些極端情感會產生巨大的能量,被系統背後的存在收集。”

“它問我,要不要配合。要不要假裝不知道,按照系統的劇本走,直到最後。”

林恩的手在顫抖:“你……你怎麼回答的?”

希雅看着他的眼睛:“我說,好。”

林恩感覺呼吸停止了。

“爲什麼?”他嘶聲問。

“因爲系統說,如果您完成任務,就能回家。”希雅說,眼淚又涌出來,“回到您真正的家,回到您熟悉的世界。而如果我反抗,如果您不按系統的劇本走,您會任務失敗,靈魂湮滅。”

她擦掉眼淚,努力讓聲音平穩:“所以我決定配合。我會努力成爲您需要的‘聖女’,或者‘反派’,或者隨便什麼。我會走到那個結局,讓您完成任務,讓您回家。”

林恩說不出話。他感覺腔裏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四年來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違和感——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爲什麼希雅學得那麼快,爲什麼她總是試圖保護他,爲什麼她願意做那些違背本性的事……

因爲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

因爲她從一開始,就在爲他的“回家”鋪路。

“傻瓜……”林恩的聲音哽咽了,“你這個……大傻瓜……”

他伸出手,把希雅緊緊抱在懷裏。女孩在他懷中放聲大哭,像是要把四年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影悄悄走過來,把腦袋搭在兩人膝蓋上,發出安慰的嗚咽。

哭了很久,希雅終於平靜下來。她抽泣着說:“對不起……我騙了您這麼久……”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林恩說,“我太遲鈍了,太自以爲是了。我以爲我在保護你,教導你,卻不知道你一直在爲我犧牲。”

他鬆開希雅,看着她的眼睛:“但現在,聽着:我不會回家。至少不會用那種方式回家。”

“可是系統——”

“去他的系統。”林恩斬釘截鐵地說,“如果系統想要的是一個悲劇,那我們偏要寫一個不同的故事。”

他站起身,在洞裏踱步,腦中飛快地思考。

“你的系統,和我的系統,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但功能不同。我的系統負責‘培養’,你的系統負責‘配合培養’。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需要我們按照劇本走。”

他轉身看向希雅:“如果我們不按劇本走呢?如果我們選擇第三條路呢?”

“什麼第三條路?”

林恩的眼睛亮了起來:“既不成爲聖女,也不成爲反派。就成爲……希雅。一個擁有黑暗力量,但用這力量保護重要事物的人。一個不被系統定義,不被世界束縛,自己決定命運的人。”

希雅愣住了。這個想法太大膽,太叛逆,讓她一時無法消化。

“可是系統會允許嗎?”她問,“它們會預,會懲罰……”

“那就讓它們試試。”林恩說,“這四年,我一直在研究系統的運作原理。它看似全知全能,但其實有很多限制。”

他坐回希雅對面,開始分析:“第一,系統不能直接控制我們。它只能發布任務、提供選項、給予獎勵或懲罰。這意味着我們始終有選擇權。”

“第二,系統需要‘能量’運作。我的系統能量來自任務完成,你的系統能量來自……配合?我不確定。但總之,如果我們長時間不按劇本走,系統的控制力可能會減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恩看着希雅,“系統不理解情感。它把我們的關系簡化爲‘引導者與目標’,把我們的情感簡化爲‘親和度數值’。它不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量化、無法計算的。”

希雅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開始理解林恩的意思。

“您是說……我們可以利用系統的盲點?”

“對。”林恩點頭,“我們要做的不是對抗系統——那太直接,太危險。我們要做的是……重新定義遊戲規則。”

他從背包裏翻出紙筆——粗糙的樹皮紙,炭筆。

“來,我們重新制定計劃。”

那一夜,洞裏的火光亮到很晚。

林恩和希雅討論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風險,所有的應對方案。他們分析系統的行爲模式,回憶這些年系統給出的每一個選項、每一個任務,尋找規律和漏洞。

他們制定了一個新的目標:不是成爲聖女,也不是成爲反派,而是成爲“平衡者”。

“光暗平衡。”林恩在紙上寫下這四個字,“這是古代卡珊德拉的理論,也是我們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可是先生,這很難。”希雅說,“教廷會追我,黑暗勢力可能也會利用我,系統會不斷擾……”

“我知道很難。”林恩說,“但這是唯一一條,能讓你真正活着,而不是作爲‘角色’存在的路。”

他看着希雅:“你願意試試嗎?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條最艱難的路?”

希雅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堆,看着手中星隕礦吊墜的金色紋路,看着林恩眼中堅定的光。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溫柔的、順從的笑,而是一種帶着鋒芒的、決絕的笑。

“我願意。”她說,“因爲這是您爲我選擇的路。而我相信您,勝過相信系統,勝過相信這個世界。”

林恩也笑了。他伸出手,希雅握住。

影把爪子搭在兩人手上。

三個生命,三個選擇,一條全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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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希雅的隱藏記(最後一篇用密文書寫):**

*今天,一切都改變了。*

*我把真相告訴了先生。所有真相:系統、劇本、結局。*

*我以爲他會失望,會憤怒,會……不要我。*

*但他沒有。*

*他說,我們要走第三條路。*

*他說,我不該被系統定義,不該被世界定義,只該被自己的選擇定義。*

*他說,我們要成爲“平衡者”。*

*這個詞很美。像走鋼絲的人,在光與暗之間尋找平衡。危險,但自由。*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聖女養成目標”,不再是“反派培養對象”。*

*我是希雅·維瑟琳。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有黑暗的力量,有要保護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系統警告我,這是“嚴重偏離劇本”。它說後果會很嚴重。*

*我問它:“你會抹我嗎?”*

*它說:“不能。我的權限僅限於引導和警告。”*

*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先生教了我一個新詞:“自主權”。他說這是最重要的東西。*

*從今天起,我要行使我的自主權。*

*第一步:不再隱藏記。我要光明正大地寫,光明正大地思考。如果先生想看,他可以看。因爲信任不需要秘密。*

*第二步:系統任務,選擇性完成。只做那些對我們有利的,忽略那些想把我們拉回劇本的。*

*第三步:繼續學習,但按照我自己的節奏。黑暗魔法要學,光明理論也要學。我要理解所有的力量,然後決定如何使用它們。*

*影今天特別高興。它好像感覺到我放下了什麼重擔,一直在蹭我的手,搖尾巴。*

*先生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精神很好。他今天一直在研究古文獻,說要找到更多關於光暗平衡的資料。*

*霜脊山脈的冬天會很冷。但我們的洞很堅固,儲備也夠。*

*而且,我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晚安,新的希雅。*

*晚安,先生。*

*晚安,影。*

*——希雅(這次用普通文字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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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子,他們開始了新的生活節奏。

早晨,林恩和希雅一起研究古代文獻。系統裏有大量被標記爲“異端”、“禁忌”的著作,以前林恩只是謹慎參考,現在他們開始系統性地學習。

他們發現,光暗平衡的理論其實有很深的源。在聖光教廷崛起之前,這個世界有多種信仰和魔法體系並存。信仰自然平衡,矮人崇拜大地與火焰,人類各部族也有各自的神祇和力量體系。

“聖光統一”是大約五百年前開始的。一位名叫阿爾托斯的神官提出了“唯一真神,唯一真理”的理念,並憑借強大的聖光力量和軍事手段,逐漸統一了人類王國的信仰。

反對者被清洗,異端被審判,其他魔法體系被壓制或改造。

“所以聖光不是天生的正義,”希雅總結道,“只是勝利者的定義。”

“可以這麼說。”林恩點頭,“但這不代表聖光本身是邪惡的。任何一種力量,被極端化、被絕對化後,都可能變成壓迫的工具。”

下午,希雅進行實踐訓練。但她不再只練習黑暗魔法,而是嚐試各種力量的組合。

她在林恩的指導下,用星隕礦制作了更多裝備:一對護腕,可以穩定能量輸出;一條腰帶,可以儲存少量魔力;甚至嚐試制作了一把短劍——劍身用星隕礦粉末混合特殊合金,劍柄鑲嵌礦石核心。

這把劍很特別。當希雅注入黑暗能量時,劍身會泛起暗金色的光紋;注入中性能量時,則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如果她刻意控制,甚至可以讓兩種光芒交替流動。

“它像你。”林恩評價道,“既可以容納黑暗,也可以展現光明。全看使用者的意志。”

希雅愛不釋手。她給劍起名“平衡之刃”。

影的訓練也沒有落下。這只暗影魔狼的天賦逐漸顯現:它不僅能控陰影,還能在黑暗中完全隱形,能短距離瞬移,甚至能感知到遠處的能量波動。

它成了他們最可靠的哨兵和偵察兵。

子一天天過去,霜脊山脈完全被冰雪覆蓋。但洞裏溫暖而安全,儲備充足,他們甚至有閒暇做一些“奢侈”的事:林恩教希雅下棋(用石子和小木片自制的),希雅教林恩辨認更多的草藥和礦物,影則負責在他們學習時趴在火堆邊打盹——雖然林恩懷疑它其實一直在警戒。

十一月的一個夜晚,暴風雪特別猛烈。狂風呼嘯,雪片密集得像是白色的帷幕,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洞裏,火堆燒得很旺。林恩在整理筆記,希雅在保養武器,影在啃一塊骨頭。

忽然,希雅抬起頭:“先生,您想聽聽我小時候的事嗎?”

林恩放下筆:“當然。”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希雅說,“在村裏,我是‘不祥的孩子’。父母早逝,帶我,但身體不好。我五歲就開始活:撿柴、打水、挖野菜。其他孩子不和我玩,大人們看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

她用布擦拭着平衡之刃的劍身,動作輕柔:“七歲那年春天,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眼睛會變色。那天我在溪邊洗臉,低頭時看見水裏的倒影——眼睛是金色的。我嚇壞了,用手拼命揉,揉到眼睛發紅,再看,又變回紫色了。”

“我以爲是自己眼花了。但後來,它發生得越來越頻繁。尤其是晚上做夢的時候。”

“發現了。她抱着我哭,說這是‘詛咒’,說我們家祖上有人和黑暗生物通婚,說這血脈遲早會帶來災禍。”

希雅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她沒有拋棄我。她教我隱藏,教我低頭,教我不要看別人的眼睛。她說,只要我不被發現,就能活下去。”

“後來病了,村裏的教士來看,說是因爲我,因爲黑暗污染。他們說要淨化,要燒死我,的病才會好。”

“臨死前拉着我的手,說:‘跑,希雅,跑得越遠越好。不要讓他們抓到你。’”

“但我沒跑。我不知道該跑去哪裏。而且我想,如果我死了,的病真能好呢?”

她抬起頭,看着林恩:“然後您來了。在火刑場上,把我抱下來,帶我走。”

林恩想起那個畫面:濃煙,火焰,人群的呼喊,還有柴堆上那個瘦小的、眼神空洞的女孩。

“您知道嗎,先生,”希雅說,“那天您對我說‘別怕,我帶你走’的時候,用的是您的家鄉話。我聽不懂,但我聽懂了語氣。那是四年來,第一次有人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不是恐懼,不是厭惡,不是憐憫。就是……平靜的承諾。”

林恩感到眼眶發熱。

“所以,”希雅繼續說,“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我要變成什麼,我都要保護您。因爲您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林恩面前,跪下,握住他的手。

“先生,我不在乎什麼聖女,什麼反派,什麼平衡者。我在乎的只有您。您想讓我走哪條路,我就走哪條路。您想讓我成爲什麼人,我就成爲什麼人。”

“但請您答應我一件事:永遠不要丟下我。即使我變得很可怕,即使我做了很壞的事,即使全世界都說我是惡魔——請您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提醒我是誰。”

林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抱住希雅,像抱着最珍貴的寶物。

“我答應你。”他哽咽着說,“我永遠不會丟下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無論世界怎麼說,你都是我的希雅。”

影悄悄走過來,把腦袋靠在兩人中間。

火堆噼啪作響,暴風雪在洞外咆哮。

但洞裏溫暖如春。

---

十二月初,他們迎來了第一個訪客。

不是人,不是動物,而是……某種存在。

那天傍晚,希雅在洞深處練習時,突然感覺到異常。不是危險的感覺,而是一種……呼喚。像遙遠的歌聲,像深海的低鳴,像星空下的私語。

“先生,”她說,“有什麼東西在叫我。”

林恩警覺起來:“在哪裏?”

希雅指向洞深處——那裏有一條狹窄的縫隙,通往地下更深的地方。他們之前探索過,但只走了幾十米就因爲太窄而返回了。

“從下面。”

影也感覺到了。它對着縫隙低吼,但吼聲中沒有敵意,更像是一種……警惕的問候。

“要去看看嗎?”希雅問。

林恩猶豫了。未知總是危險的。但另一方面,這可能是機會——霜脊山脈古老而神秘,也許藏着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們做好萬全準備。”他最終決定。

他們裝備整齊:林恩帶着短刀和弩,希雅帶着平衡之刃和星隕護腕,影打頭陣。還帶了火把、繩子、應急藥品。

縫隙很窄,勉強能容一人通過。岩壁溼滑,有水滴不斷滲出。越往下走,溫度反而越升高,空氣中有種淡淡的硫磺味。

走了大約一百米,縫隙突然開闊,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裏像個天然的大廳,洞頂有數十米高,懸掛着發光的鍾石——不是普通的鍾石,而是某種水晶,散發着柔和的藍色熒光,把整個空間照亮。

地面是平整的岩石,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冒着淡淡的熱氣。是溫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池邊的景象。

那裏有一座……雕像?

不,不是雕像。是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或她)盤腿坐在池邊,身體被一層晶瑩的冰晶包裹,像琥珀裏的昆蟲。冰晶透明,能清晰看見裏面的樣貌:那是一個穿着古老款式長袍的人,銀發披肩,面容安詳,眼睛閉着,像是在沉睡。

最特別的是,這個人的額頭上有一個印記——不是刺青,不是傷疤,而是一種天然的光紋,像第三只眼睛,散發着淡淡的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光芒。

“這是……”林恩走近,仔細觀察。

**“檢測到高濃度能量殘留。分析中……”**

**“身份識別:古代高等,生命狀態:深度休眠(已持續約300年)”**

**“能量特征:光暗混合體,極高。”**

**“警告:不要輕易喚醒。高等的蘇醒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

林恩愣住了。高等?光暗混合體?

希雅也走過來,她看着冰晶中的人,眼中閃過一絲熟悉感。

“我認識他。”她輕聲說,“在夢裏。那些黑暗中的眼睛……有一些是他。”

“你能和他溝通嗎?”林恩問。

“我試試。”

希雅閉上眼睛,伸出手,輕輕按在冰晶表面。她的手掌散發出暗金色的光芒,與冰晶中的光紋產生共鳴。

幾秒鍾後,冰晶中的睜開了眼睛。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睜開”——他的身體依然在沉睡,但某種意識蘇醒了。林恩感覺整個空間都在輕微震動,空氣中有種古老而強大的存在感。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們腦中響起,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意義傳遞:

*誰……喚醒了我……*

“我們是旅人。”林恩在心中回應,“無意打擾您的沉睡。”

*光暗之子……終於出現了……*

“光暗之子?”林恩看向希雅。

*預言中的孩子……平衡的鑰匙……世界的未來……*

的意識波動着,傳遞出復雜的情緒:期待,擔憂,還有深沉的疲憊。

*三百年了……我在此等待……等待預言實現的那一天……*

“什麼預言?”林恩問。

*當光暗之子誕生,當平衡被打破,當世界面臨抉擇……古老的守護者將蘇醒,指引迷途者找到道路……*

的意識開始變得不穩定,像風中殘燭。

*但時間……還沒到……我的力量……不足以完全蘇醒……*

*孩子……聽我說……*

希雅睜開眼睛,與冰晶中的“對視”。

*你體內流淌着古老的血脈……與人類的混血……光與暗的融合……這是祝福,也是詛咒……*

*世界將因你而改變……或毀滅,或重生……全在你的選擇……*

*記住……真正的力量不在壓制黑暗,也不在追求光明……而在……平衡……*

*就像這池水……冷與熱交融……生與死共存……*

的意識越來越弱。

*我還會沉睡……直到那一天真正到來……*

*但在那之前……我送你一件禮物……*

冰晶突然發出強烈的光芒。一道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光束從中射出,注入希雅體內。希雅身體一震,但沒有痛苦,反而有種溫暖與清涼交織的奇異感覺。

*這是……古代守護者的印記……它會保護你……指引你……也會……吸引那些尋找你的人……*

*小心……光之狂熱者……暗之沉淪者……他們都想控制你……利用你……*

*只有找到真正的平衡之道……你才能……自由……*

光芒消散。重新閉上眼睛,冰晶恢復平靜。

但希雅額頭上,多了一個印記——和額頭上一模一樣的印記,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光紋,像第三只眼,緩緩隱入皮膚,消失不見。

“希雅!”林恩沖過去,“你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希雅摸着自己的額頭,“反而感覺……更清晰了。像以前一直有層薄霧擋着,現在霧散了。”

**“檢測到目標希雅獲得‘古代守護者印記’”**

**“效果:能量控制力大幅提升,光暗平衡能力增強,獲得部分古代知識傳承。”**

**“副作用:能量波動顯著增加,可能被更遠距離的存在感知。”**

林恩皺起眉頭。好處明顯,但風險也大。

“先生,”希雅忽然說,“我知道該去哪裏了。”

“哪裏?”

“北方,極光之森。”希雅眼中閃爍着新的光芒,“在的傳承記憶裏,那裏是古代平衡學派的最後據點。如果我們要走平衡之道,必須去那裏。”

林恩看着希雅。她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清晰,像迷霧散盡後露出的星辰。

“好。”他說,“等冬天過去,我們就出發。”

他們在沉睡的大廳裏又待了一會兒。林恩檢查了周圍,發現了一些古老的壁畫和刻文,用系統記錄下來。希雅則在溫泉池邊冥想,感受新獲得的印記和知識。

影對很好奇,但保持距離,只是遠遠地觀察。

離開前,希雅對着冰晶中的深深鞠躬。

“謝謝您。”她說,“我會找到平衡之道的。我保證。”

冰晶微微發光,像是回應。

---

回到上層洞,已是深夜。

那夜的暴風雪停了,夜空清澈如洗,繁星滿天。霜脊山脈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銀白色巨獸,寂靜而莊嚴。

林恩和希雅坐在洞口,裹着獸皮毯子,看着星空。

“先生,”希雅輕聲說,“您說,星星上也有生命嗎?”

“可能有。宇宙很大,什麼都有可能。”

“那他們會和我們一樣嗎?有光明,有黑暗,有戰爭,也有愛?”

林恩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是有情感、有選擇的生命,都會面臨類似的困境:如何在矛盾中尋找平衡,如何在殘酷中保持善良,如何在失去中繼續前行。”

希雅靠在他肩上:“我喜歡這個答案。”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着星星在夜空中緩緩移動。

“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問吧。”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了。如果黑暗吞噬了我,如果我變成了只會破壞的怪物……”希雅的聲音很輕,“您會怎麼做?”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着星空,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會抓住你的手,看着你的眼睛,一遍一遍叫你的名字。直到你想起來你是誰。”

“如果我想不起來了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變成怪物。”林恩說,“但即使是怪物,我們也要當有原則的怪物。不傷害無辜,不踐踏生命,不忘記彼此。”

希雅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您真是……最不會說話的老師。”

“但也是最誠實的。”林恩也笑了。

影從洞裏走出來,擠到他們中間。兩人一狼,裹着同一條毯子,看着同一片星空。

“春天來了,我們就出發。”林恩說,“去極光之森,去找平衡之道。”

“嗯。”

“路上會很危險。”

“我知道。”

“但我們在一起。”

“是的,先生。我們在一起。”

那就夠了。

星空下,霜脊山脈深處,一個古老的洞裏,火光溫暖。

一個來自異世界的男人,一個被預言選中的女孩,一只忠誠的暗影魔狼。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第一卷,就在這裏結束。

但這不是終點。

這只是漫長旅途的起點。

光與暗的交匯處,平衡的追尋者,即將踏上征程。

世界在等待他們的選擇。

歷史在等待被改寫。

---

**第一卷·第九章 完**

**第一卷《聖光下的陰影》全文終**

**第二卷《錯誤的庇護》預告:**

當春天來臨,林恩和希雅離開霜脊山脈,前往傳說中的極光之森。但教廷的追捕網絡已經張開,黑暗中的眼睛也從未停止注視。在新的旅途中,希雅將面對更多的選擇:力量的誘惑,道德的邊界,以及對自我認知的徹底重構。

而林恩會發現,他所以爲的“教導”和“保護”,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當第二個聖女艾莉婭出現,當系統發布新的任務,當過去的秘密逐一揭開——

他還能堅持自己的選擇嗎?

希雅還能保持平衡嗎?

影的來歷,系統的真相,古代的預言……

一切謎團,將在第二卷中逐步展開。

旅途繼續。

故事繼續。

光與暗的舞蹈,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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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02

林默大結局

男女主角是林默的連載玄幻言情小說《靈根之疾》是由作者“薛鵬少”創作編寫,喜歡看玄幻言情小說的書友們速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01769字。
作者:薛鵬少
時間:2026-01-02

陳浮仙

強烈推薦一本傳統玄幻小說——《掃地道童逆天改命》!由知名作家“江西老表愛寫書”創作,以陳浮仙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3422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
時間:2026-01-02

陳浮仙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火的傳統玄幻小說掃地道童逆天改命講述了陳浮仙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掃地道童逆天改命》以134224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
時間:2026-01-02

陸衍沈驚白大結局

口碑超高的雙男主小說《他,很愛他》,陸衍沈驚白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草藥味兒的年歲”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137574字,本書連載。喜歡看雙男主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草藥味兒的年歲
時間:2026-01-02

陸衍沈驚白大結局

完整版雙男主小說《他,很愛他》,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陸衍沈驚白,是作者草藥味兒的年歲所寫的。《他,很愛他》小說已更新137574字,目前連載,喜歡看雙男主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草藥味兒的年歲
時間:2026-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