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脊山脈的夜晚,是另一種活着的東西。
那不是靜謐,而是一種厚重的、壓迫性的寂靜,像有無數雙冰做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風聲穿過嶙峋的山岩,發出尖細的嗚咽,像瀕死者的呻吟。溫度在落後驟降,即使穿着最厚的獸皮,寒意依然能透過縫隙鑽進來,刺入骨髓。
林恩、希雅和影在離開月影谷的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身的岩縫。
岩縫不深,勉強能擋住風,但地面是冰冷的岩石。林恩用最後一點草鋪了個簡陋的鋪位,希雅生起一小堆火——燃料是沿途收集的枯枝和苔蘚,量很少,必須省着用。
火光跳動,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影蜷縮在洞口,一半身體在火光裏,一半埋在黑暗中。它閉着眼,但耳朵始終豎着,傾聽着外面的動靜。
希雅在煮最後一點肉和蘑菇。鍋裏的水發出微弱的咕嘟聲,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明天要翻過前面那座山。”林恩攤開手繪的地圖——是系統據掃描數據生成的粗略地形圖,“從山脊往北,應該能找到一條廢棄的獵人小徑,沿着那條路走可以繞過最險峻的區域。”
希雅點點頭,用木勺攪動着鍋裏的湯。火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五官顯得比平時更立體,也更深邃。她的眼睛盯着火焰,眼神有些放空。
“希雅。”林恩輕聲說。
“嗯?”
“你在想什麼?”
希雅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他們會不會追來。”
“會。”林恩誠實地說,“但霜脊山脈很大,地形復雜。他們如果分兵搜索,人手不夠;如果集中追蹤,又很難確定我們的具體路線。我們有優勢。”
“可是先生,他們會一直追。只要我們還活着,只要我……還是我。”
林恩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只要她還是那個眼睛會變色、體內有黑暗力量的女孩,教廷就不會停止追捕。
“那就讓他們追。”林恩說,“這個世界很大,總有容身之處。”
“可是您……”希雅抬起頭,眼中映着火光,“您本來可以過平靜的生活。如果不是因爲我——”
“沒有‘如果’。”林恩打斷她,“四年前我救你的時候,就知道會面對什麼。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希雅沒有再說話。她盛了一碗湯遞給林恩,然後又盛了一碗給影——影用鼻子碰了碰碗,但沒有喝,而是用頭把碗推到希雅面前。
“你喝。”希雅說,“你需要體力放哨。”
影搖頭,固執地把碗推回來。
最後希雅妥協了,喝了半碗,剩下的給影。
夜深了,火堆漸漸熄滅。最後一點餘燼散發着微弱的熱量,但很快也被寒氣吞噬。
林恩把大部分獸皮毯子給了希雅,自己只蓋了一層薄薄的布。冷,冷得睡不着。他能感覺到體溫在一點點流失,能感覺到手腳逐漸麻木。
黑暗中,希雅輕聲問:“先生,您冷嗎?”
“……還好。”
“您說謊。”
一陣窸窣聲。希雅挪過來,把獸皮毯子分了一半蓋在林恩身上,然後自己也鑽了進來。兩人擠在一起,靠體溫互相取暖。
影也湊過來,趴在兩人腳邊,毛茸茸的身體提供着額外的熱量。
這樣確實暖和多了。
“小時候在村裏,”希雅忽然輕聲說,“冬天也是這樣冷。會把家裏所有的破布都蓋在我身上,自己只蓋一件薄外套。我問她冷不冷,她也說‘還好’。”
林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着。
“後來病了,家裏連破布都沒有了。我就去撿別人扔掉的麻袋,把麻袋拆開,用草繩縫在一起。雖然不暖和,但至少能擋風。”
“再後來……死了,我連麻袋都沒有了。只能蜷在灶台邊的草堆裏,靠着餘溫過夜。”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還活着,看到我現在這樣……她會怎麼想?會爲我高興嗎?還是……會害怕我?”
林恩伸出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她會爲你驕傲。”他說,“因爲你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勇敢。”
希雅把臉埋在林恩前,肩膀微微顫抖。林恩以爲她在哭,但當她抬起頭時,臉上沒有淚水。
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不像是十三歲孩子該有的疲憊。
“睡吧,先生。”她說,“明天還要趕路。”
“嗯。”
黑暗中,兩人閉上眼睛。
但林恩知道,希雅沒有睡。
他自己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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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們開始翻越第一座山峰。
路比預想的更難走。山路被冰雪覆蓋,有些地方結着厚厚的冰層,必須用刀鑿出落腳點。海拔越來越高,空氣稀薄,每走一步都要喘氣。
影依然在最前面探路。它的爪子能在冰面上抓穩,經常回頭等他們,眼中流露出擔憂。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了山脊。
從山頂望去,景色壯麗而殘酷。連綿的灰色山脈向四面八方延伸,像巨龍的脊骨。天空是冰冷的藍色,沒有雲,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卻幾乎沒有溫度。
“看那邊。”林恩指向前方,“有一條冰川。繞過冰川往東,應該能到獵人小徑。”
希雅順着他的手指看去。冰川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白光,表面布滿裂縫,看起來美麗而致命。
就在這時,影突然發出警告的低吼。
林恩和希雅立刻警覺。他們順着影的目光看去——在他們來的方向,大約兩公裏外的山脊上,有幾個移動的小點。
“追兵。”林恩的心一沉,“他們比預想的快。”
“不止一隊。”希雅眯起眼睛,“至少八個……不,十個點。”
十個隊員,意味着至少兩支完整的淨化小隊。教廷這次是認真的。
“走。”林恩果斷道,“不能讓他們拉近距離。”
他們開始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更危險,尤其是冰雪覆蓋的陡坡。林恩幾次差點滑倒,都被希雅及時拉住。
但追兵的速度更快。他們顯然有專門的冰雪裝備,甚至可能使用了某種加速魔法。
距離在縮短。
一點五公裏。一公裏。八百米。
林恩能看清那些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光了。
“先生,”希雅忽然說,“我們分開走。”
“不行!”
“他們主要是追我。如果您和我分開,您可能會安全——”
“絕對不行!”林恩抓住她的手腕,“我們說好的,一起面對。”
希雅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點了點頭。
他們加快速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山下沖。影在前面帶路,選擇最陡但最短的路線。
五百米。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追兵已經能看清輪廓了。十個全副武裝的隊員,爲首的那個手裏拿着一個發光的圓盤——大概是追蹤設備。
三百米。
“站住!以聖光之名,命令你們停下!”
喊聲在山谷間回蕩。
林恩和希雅沒有停。他們沖下一段陡坡,來到冰川邊緣。
冰川在這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寬約三十米,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裂縫。最近的一條裂縫就有兩米寬,深不見底。
“跳過去!”林恩喊道。
他助跑,起跳——勉強落在裂縫對面,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希雅緊隨其後,輕盈地落地,穩如磐石。
影直接躍過,輕鬆得像是跨過一道小水溝。
但對面的追兵停住了。三十米的距離,加上裂縫,不是輕易能越過的。
“繞路!分兩隊,左右包抄!”隊長下令。
隊員們立刻分散。但冰川地形復雜,繞路需要時間。
林恩和希雅贏得了一點喘息之機。他們沿着冰川邊緣快速移動,尋找獵人小徑的入口。
但情況很快又惡化了。
冰川上方傳來隆隆的聲響。
林恩抬頭,看見山脊上的積雪在鬆動——是他們的奔跑和震動引發了小型雪崩!
“快跑!”
他們拼命往前沖。雪崩的規模不大,但足以掩埋路徑,甚至可能把他們沖進冰川裂縫。
轟隆隆——
積雪混合着冰塊傾瀉而下,像白色的巨浪。
林恩感到背後一股巨大的推力,整個人被沖得向前撲倒。他在冰雪中翻滾,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盡量蜷縮身體。
翻滾、撞擊、窒息——
然後,一切停止了。
林恩掙扎着從雪堆裏探出頭,大口喘氣。他環顧四周:白茫茫一片,希雅不見了,影也不見了。
“希雅!”他大喊,“影!”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和遠處追兵的呼喊。
林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掙扎着爬出雪堆,手腳並用地在雪地裏尋找。
“希雅!你在哪裏!”
雪很厚,埋到膝蓋。林恩一邊挖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冰川上顯得微弱而絕望。
十分鍾後,他在一處雪堆下找到了影。影被埋了一半,但還活着,正掙扎着往外爬。林恩幫它挖開積雪。
“希雅呢?”林恩急切地問,“你能找到希雅嗎?”
影抖掉身上的雪,用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朝一個方向跑去。林恩跟在後頭。
他們來到一處冰川裂縫邊緣。裂縫邊緣有新鮮的滑落痕跡。
“不……”林恩跪在裂縫邊,往下看。裂縫深不見底,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
影對着裂縫發出淒厲的哀嚎。
林恩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希雅掉下去了?不可能,她那麼靈活,她還有黑暗力量,她怎麼可能——
“找到他們了!”
身後傳來喊聲。追兵繞過雪崩區域,追上來了。
五個隊員從左側包抄過來,另外五個從右側。他們形成包圍圈,緩緩近。
林恩站起身,抽出短刀。影擋在他身前,齜牙低吼。
“放下武器,投降吧。”隊長說,“那個女孩呢?掉下去了?”
林恩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希雅還活着,她一定還活着。
“可惜。”隊長搖搖頭,“不過也好,省得我們動手。現在,跟我們走——”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裂縫裏,傳來了聲音。
不是求救聲,不是呻吟聲。
而是……笑聲。
低沉、冰冷、帶着回音的笑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恩的心跳幾乎停止。他盯着裂縫,看見有黑暗從裂縫中涌出——不是霧氣,不是陰影,而是某種更實質的東西,像粘稠的墨水,像活着的夜色。
黑暗匯聚,凝聚,成形。
希雅從黑暗中走出來。
不,不是“走”。她是“浮現”出來的,像從水中升起,像從夢裏走出。
她的衣服破了幾處,臉上有擦傷,銀白的頭發散亂地披着。但她的眼睛——是純粹的暗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燃燒般的金色。
她的腳下,黑暗像水一樣鋪開,覆蓋了周圍的冰雪。冰雪接觸黑暗的瞬間,沒有融化,而是……結晶化了,變成黑色的冰晶。
“希雅……”林恩喃喃道。
希雅轉向他,金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她笑了——一個平靜的、幾乎溫柔的微笑。
“我沒事,先生。”她說,“只是……掉下去的時候,看到了一些東西。”
她轉過頭,看向淨化小隊的隊員。
十個人,全副武裝,訓練有素。
但在希雅的目光下,他們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黑暗……黑暗的化身……”一個隊員喃喃道,聲音發抖。
“裝神弄鬼!”隊長強作鎮定,“一起上!淨化她!”
隊員們舉起武器,擺出戰鬥陣型。三個人手持劍盾在前,四個人持弩在後,兩個神官開始詠唱聖光法術,隊長居中指揮。
標準的淨化小隊戰術。
希雅靜靜地看着他們,像在看一場表演。
第一個神官完成了詠唱。一道聖光凝聚成光矛,射向希雅。
希雅沒有躲。她伸出手,掌心對着光矛。
黑暗在她掌心匯聚,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光矛射入漩渦,像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二個神官的法術是範圍性的聖光沖擊波,擴散開來,覆蓋了整片區域。
希雅腳下一踏。
黑暗如水般涌起,形成一道弧形屏障。聖光沖擊波撞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被黑暗吞噬、分解、同化。
兩個神官臉色蒼白。他們的聖光……被黑暗吞噬了?
“物理攻擊!”隊長下令。
前排的三名隊員沖上來,劍刃閃着聖光附魔的光芒。
影想沖上去,但希雅伸手攔住了它。
“讓我來。”她輕聲說。
第一個隊員沖到面前,劍刃劈下。
希雅抬起右手。她的手臂被黑暗包裹,形成一層如有實質的黑色甲殼。劍刃砍在甲殼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被彈開。
隊員驚愕地瞪大眼睛。
希雅的左手一揮。一道黑暗凝聚成的鞭子從她手中甩出,纏住隊員的腳踝,猛地一拉——
隊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另外兩個隊員同時攻來,一左一右。
希雅的身體突然散開——不,不是散開,是化作一片流動的黑暗,從兩人中間穿過,然後在後方重新凝聚。
兩個隊員撲了個空,轉身時,看見希雅已經站在他們身後。
她雙手按在兩人背上。
黑暗從她掌心涌入隊員體內。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兩個隊員只是僵住了,眼睛翻白,然後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撤退!撤退!”隊長終於意識到不對,“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請求支援——”
晚了。
希雅看向後方的弩手。四個弩手同時射擊,四支弩箭帶着聖光破空而來。
希雅沒有擋,也沒有躲。
她只是……讓黑暗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鏡子。
弩箭射入鏡子,然後——從鏡子另一側射出來,原路返回。
四個弩手驚恐地看着射向自己的弩箭,來不及躲閃。
噗噗噗噗——
四聲悶響。四個弩手倒下,弩箭射穿了他們的肩膀、大腿——不是致命傷,但足以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希雅留手了。
林恩意識到這一點時,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她沒有人,她只是……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兩個神官轉身想跑。希雅抬手,黑暗從地面升起,像牆壁一樣擋住他們的去路。
“我說了,撤退!”隊長還在喊,但聲音已經變了調。
希雅走向他。
隊長拔出劍,但手在抖。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顫聲問。
希雅在他面前停下。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着他。
“我只是一個,”她輕聲說,“不想再逃跑的人。”
她伸出手,按在隊長的口。
黑暗涌入。
隊長僵住,劍從手中滑落,掉在冰雪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希雅,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然後他倒下了,和其他人一樣,昏迷不醒。
十個人的淨化小隊,全滅。
用時,不到三分鍾。
希雅轉身,看向林恩。她眼中的金色開始褪去,恢復成紫羅蘭色。腳下的黑暗也漸漸消散,退回她的影子裏。
她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林恩沖過去扶住她:“希雅!”
“我沒事……”希雅虛弱地說,“只是……有點累。”
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呼吸急促。林恩扶她坐下,檢查她的身體。沒有嚴重外傷,但體溫低得不正常。
“你用了多少力量?”林恩問。
“全部。”希雅勉強笑了笑,“掉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黑暗。真正的黑暗。不是邪惡,只是……存在。我和它做了個交易。”
“什麼交易?”
“它給我力量,我……帶它看看這個世界。”
林恩的心一沉。與黑暗做交易?這聽起來就不妙。
但他沒有立刻質問,只是說:“先離開這裏。他們可能有後續部隊。”
希雅點點頭,想站起來,但腿軟得站不穩。林恩背起她,影在前面帶路。
他們離開了冰川邊緣,找到獵人小徑的入口——一條幾乎被積雪掩埋的狹窄小路,沿着山腰蜿蜒。
走出一段距離後,林恩找了個隱蔽的岩洞,把希雅放下。
希雅已經昏睡過去,呼吸微弱。林恩生起火,給她蓋上所有能蓋的東西,但她的體溫還在下降。
“系統!”林恩在腦中焦急地問,“她怎麼了?”
**“檢測中……目標希雅過度使用黑暗力量,導致生命能量嚴重透支。”**
**“黑暗力量本質是吸收周圍熱量和生命力的能量形式。過度使用會反噬使用者。”**
**“當前狀態:體溫過低,器官功能下降,若不及時補充能量,可能進入不可逆的衰竭狀態。”**
“怎麼補充?”
**“選項:”**
**“A.使用聖光治療(可能因能量沖突造成進一步傷害)”**
**“B.輸入宿主生命能量(消耗宿主生命力,風險高)”**
**“C.尋找外部熱源和營養,等待自然恢復(成功率低)”**
林恩毫不猶豫:“選B。怎麼作?”
**“建立生命鏈接,方法類似四年前的精神鏈接,但更深層,涉及能量轉移。警告:此作可能導致宿主永久性生命力損耗,甚至縮短壽命。”**
“別廢話,告訴我怎麼做。”
系統給出了步驟。林恩照做:握住希雅的手,額頭貼着她的額頭,在心中呼喚她的名字,然後……放開自己的生命能量屏障,讓能量自然流動。
起初很艱難。希雅體內的黑暗力量對外來能量有本能的排斥。但林恩堅持着,一點點突破,一點點注入溫暖的生命力。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下降,感覺到疲倦像水一樣涌來,感覺到某種重要的東西正在從體內流失。
但他沒有停。
不知過了多久,希雅的體溫開始回升,呼吸變得平穩。她臉上的蒼白褪去,恢復了一點血色。
而林恩感覺自己像是跑了三天三夜,又像是大病初愈,全身無力,眼前發黑。
但他撐住了。
**“生命鏈接完成。目標狀態穩定。宿主生命力損耗:約8年。”**
八年壽命。
林恩苦笑。但他不後悔。
希雅睜開眼睛,紫羅蘭色的眼睛恢復了神采。她看見林恩蒼白的臉,立刻明白了什麼。
“先生……您做了什麼?”
“沒什麼。”林恩勉強笑笑,“只是……分了你一點溫暖。”
希雅的眼淚涌了出來。她想說什麼,但林恩搖搖頭:“先休息。我們安全了,暫時。”
那天晚上,希雅一直握着林恩的手,不肯鬆開。
影守在洞口,警惕着外面的動靜。
深夜,希雅輕聲說:“先生,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因爲……我又讓您擔心了。又讓您爲我付出代價。”
林恩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動。
“希雅,你知道我爲什麼救你嗎?”他問。
希雅搖頭。
“不是因爲任務,不是因爲系統,甚至不是因爲同情。”林恩緩緩說,“是因爲,在火刑場上,你看着天空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在問:‘爲什麼?’”
“爲什麼我要被燒死?因爲我眼睛會變色?因爲我和別人不一樣?這不公平。”
“我見過太多不公平的事,在地球上。但那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是個普通人,朝九晚五,隨波逐流。”
“但在這裏,在那個火刑場上,我第一次可以做點什麼。我可以救一個人,可以給一個‘爲什麼’一個答案。”
他握緊希雅的手:“所以我救了你。不是爲了把你培養成聖女,不是爲了完成任務回家,只是爲了……告訴這個世界,也告訴我自己:有些事,是可以改變的。”
希雅的眼淚不斷滑落。
“所以不要道歉。”林恩說,“你活着,你在變強,你在尋找自己的路——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希雅用力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林恩做了個夢。
夢裏他回到地球,回到自己的公寓。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桌上放着沒寫完的報告,手機裏有未讀的工作消息。
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樣。
但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陌生。
這張臉,這個身體,這個人生……是誰的?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先生……”
是希雅的聲音。
他轉身,看見公寓的門變成了木屋的門,窗外的夜景變成了月影谷的星空。
他推開門,看見希雅坐在火堆邊,回頭對他微笑。
“您回來了。”她說。
然後林恩明白了。
他回不去了。
不是因爲系統,不是因爲任務,而是因爲……這裏已經是他的家了。
希雅是他的家人。
影是他的家人。
這個殘酷而美麗的世界,是他的世界。
夢醒時,天還沒亮。
希雅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均勻。影蜷在腳邊,睡得正香。
火堆只剩下餘燼,但洞裏依然溫暖。
林恩看着洞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教希雅,不是教她如何隱藏黑暗,不是教她如何僞裝成光明。
他要教她,如何接納自己的全部——光明與黑暗,善良與力量,溫柔與決絕。
他要教她,如何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裏,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那條路,布滿荊棘。
哪怕那條路,通往未知的黑暗。
他會陪她走下去。
直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