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離開中立村落的第三天,森林開始變得不同。

樹木不再是那種生機勃勃的綠,而是一種深沉的、接近墨色的暗綠。樹皮上開始出現奇異的紋理,像扭曲的人臉,像痛苦呐喊的嘴巴。空氣變得溼而沉重,呼吸時能感覺到水汽粘在鼻腔裏。光線也暗淡了,即使是在正午,林間也像黃昏一樣昏暗。

“我們進入‘低語區’了。”米拉——那位偵察兵——警惕地觀察着四周,“這裏的植物和生物都受到古老大魔法的影響,會產生幻覺,擾感知。說話要小心,有些樹會記住聲音,然後在夜裏重復。”

托克握緊他的長弓:“上次來這裏還是五年前,護送一個發瘋的法師出去。他說他在峽谷裏看見了‘世界的裂縫’。”

艾莉婭走在隊伍中間,手中的木杖頂端持續散發着柔和的聖光,驅散着周圍的陰鬱氣氛。但這聖光似乎也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他們不止一次看見樹叢中有眼睛在反光,一眨眼又消失了。

希雅額頭上的印記一直處於微亮狀態,像是某種自動防御機制。她能感覺到這片區域混亂的能量場:光與暗在這裏不是涇渭分明,而是像打翻的顏料一樣混在一起,形成各種詭異的中間色。

“前面就是迷霧峽谷的入口。”米拉指向前方。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裂,寬度超過百米,深不見底。裂谷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長滿了溼滑的苔蘚和發光的菌類。谷底涌出濃稠的白霧,像煮沸的牛一樣翻滾上升,填滿了整個裂谷空間,還在不斷溢出到周圍的森林。

更詭異的是聲音。霧裏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而是……低語。成千上萬個聲音在同時說話,用各種語言,訴說各種事情:童年的記憶、臨終的懺悔、失落的秘密、瘋狂的臆想。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精神污染,聽久了會讓人頭痛欲裂。

“霧裏的聲音不能聽。”托克從包裏掏出幾團蠟,“把耳朵堵上,只能靠手勢交流。”

他們照做了。蠟團阻隔了大部分聲音,但低語還是能隱約滲透進來,像隔着水聽到的模糊對話。

峽谷上方有一座天然石橋,狹窄而危險,表面覆蓋着滑膩的苔蘚。橋下就是翻滾的霧海,看不見底。

“這是唯一的路。”米拉打手勢,“一個一個過,保持距離,橋可能承重有限。”

她先上橋,動作輕盈得像貓。托克緊隨其後。然後是艾莉婭,她走得小心但穩定。希雅和林恩走在最後,影貼在他們腳邊。

走到橋中央時,變故發生了。

不是橋塌了,也不是怪物襲擊。

是霧。

霧突然變得活躍,像有生命一樣涌上橋面,瞬間將他們吞沒。即使堵着耳朵,低語聲也突然放大,直接鑽進腦海:

*“你是個錯誤……”*

*“她才是對的……”*

*“你爲什麼要存在……”*

*“讓位吧,讓給更合適的人……”*

這些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們自己的內心——是深藏的恐懼、懷疑、自我否定被霧放大、扭曲、再反射回來。

希雅僵在原地。她看見霧中浮現出影像:年幼的自己被綁在火刑架上,村民們怒罵她是“惡魔”;冰川上那些淨化隊員驚恐的眼神;加布裏埃爾死前的臉;還有……艾莉婭。艾莉婭站在聖光中,純淨、完美、被所有人擁戴,而她自己在陰影裏,無人問津。

*“看,那才是聖女……”*

*“你只是個劣質的替代品……”*

*“他最終會選她的……”*

*“你注定被拋棄……”*

希雅捂住耳朵,但聲音來自內部。她感覺體內的黑暗能量開始暴動,對霧中蘊含的混亂能量產生共鳴。額頭印記灼熱,星隕耳環在震動,但這次不是幫助她平衡,而是在警告:危險,極度危險!

“希雅!”林恩抓住她的手臂,但他自己也面色蒼白。霧也在攻擊他:*

*“你回不去了……”*

*“你的選擇是錯的……”*

*“你會害死她……”*

*“你本不配當導師……”*

影發出痛苦的嗚咽,它在霧中看見了什麼——也許是族群被屠的記憶,也許是作爲暗影魔狼被所有種族排斥的孤獨。

只有艾莉婭似乎不受影響。她周身的聖光形成了一個保護罩,霧無法侵入。她看見其他人的痛苦,想幫忙,但不知道怎麼做。

“堅持住!”米拉在前方喊,但聲音在霧中變得扭曲,“別聽那些聲音!那是迷霧在挖掘你們內心的恐懼!”

但說得容易做到難。霧中的低語直擊心靈最脆弱的部分,把微小的懷疑放大成滔天的自我否定。

希雅跪倒在橋上,雙手抱頭。暗金色的紋路開始在她皮膚下蔓延,從額頭擴散到臉頰、脖頸——黑暗能量在失控的邊緣。

“希雅,看着我!”林恩強迫她抬起頭,“那些不是真的!只是幻覺!”

希雅的眼睛已經半變成暗金色,但還殘留着一絲紫色:“可是先生……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樣呢?如果我真的……是個錯誤呢?”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林恩從未聽過的絕望。四年了,無論面對什麼危險,希雅都保持着一種堅韌。但這一次,霧直接攻擊了她最深的恐懼:不被需要,不被認可,注定被替代。

“你不是錯誤。”林恩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選擇拯救的孩子,是我選擇教導的學生,是我選擇同行的人。這是我的選擇,不是錯誤。”

他捧住她的臉:“還記得嗎?在霜脊山脈的那個夜晚,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變得很壞很壞,我會怎麼選擇。我的回答是:那我就陪你一起當惡魔。”

希雅的眼淚流下來,混合着皮膚下暗金色的光紋,變成奇異的顏色。

“現在我再加一句,”林恩說,“如果全世界都說你是錯誤,那我就和全世界爲敵。因爲在我這裏,你永遠是對的。”

這些話像錨,固定住了希雅搖晃的心靈。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重新控制體內的能量。暗金色紋路開始消退,眼睛恢復紫色。

但霧並沒有放過他們。

低語變成了尖叫:

*“愚蠢!愚蠢的選擇!”*

*“你會後悔的!”*

*“看看她!她才是天命所歸!”*

霧中浮現出更清晰的影像:艾莉婭站在一個輝煌的聖殿中,接受萬衆朝拜,身後是教廷的高層、各國的君主、甚至和矮人的代表。所有人都向她跪拜,稱她爲“天命聖女”。

而希雅的影像卻在黑暗中,孤獨一人,周圍是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那是……未來嗎?”希雅喃喃道。

“只是迷霧想讓你看到的‘可能’。”林恩說,“未來不是注定的,希雅。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塑造它。”

就在這時,艾莉婭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

她走到希雅身邊,將手中的木杖在橋面上。杖頂的水晶爆發出強烈的聖光,但不是攻擊性的,而是……淨化性的。聖光如水般擴散,驅散迷霧,淨化低語。

“停止!”艾莉婭的聲音在聖光中回蕩,“以生命與光的名義,我命令你們:停止傷害我的朋友!”

她的聲音裏有種奇特的權威,不是命令,而是……宣告。仿佛她說的話就是真理,就是法則。

霧真的停止了。

不是消散,而是退卻。像水退去一樣,霧從橋上撤下,退回峽谷深處。低語聲也消失了,只剩下風吹過峽谷的嗚咽。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托克和米拉驚異地看着艾莉婭——這種程度的聖光淨化,即使是教廷的高階神官也很難做到。

艾莉婭自己也有些驚訝。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木杖:“我……我不知道我能做到這個。”

“你的力量在成長。”米拉若有所思,“迷霧峽谷的混亂能量了你的潛能。”

他們迅速通過石橋,到達對岸。一離開橋面,所有人都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剛才的精神攻擊消耗了太多心力。

希雅靠在一塊岩石上,看着艾莉婭。金發少女正在檢查木杖,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什麼。

“謝謝你。”希雅輕聲說。

艾莉婭抬頭,微笑:“朋友之間不用說謝謝。而且……霧裏那些影像,我也看到了。”

她猶豫了一下:“它讓我看到了一個……輝煌但孤獨的未來。所有人都崇拜我,但沒有人真正理解我。我站在光裏,但光裏只有我一個人。”

她走到希雅身邊坐下:“相比之下,你雖然走在陰影中,但有人陪着。林恩先生,影……你們是一個整體。我覺得……這樣的未來更好。”

希雅愣住了。她沒想到艾莉婭會這麼說。

“可是霧顯示的那個未來裏,你拯救了世界,帶來了和平……”

“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是失去自我,那還值得嗎?”艾莉婭反問,“教廷的教育告訴我:聖女應該犧牲一切,包括個人的情感和選擇。但旅行這些子,我開始懷疑……如果連自己都不能做真實的自己,又怎麼能帶給別人真正的救贖?”

這些話從一個“天命聖女”口中說出來,有種驚人的顛覆性。

林恩也聽到了,他看向艾莉婭的眼神變得復雜。這個少女,也許不像表面那麼簡單。她的“純粹”不是愚昧的單純,而是經過思考後的選擇。

休息了半小時後,他們繼續前進。峽谷這一側的地形更加險峻,幾乎都是在岩壁上鑿出的小徑,一側是山體,一側是深淵。霧在下方翻滾,但不再涌上來。

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地圖上標注的“安全洞”——一個位於岩壁中段的天然洞,入口隱蔽,內部寬敞燥。

“今晚在這裏過夜。”托克說,“明天就能穿過峽谷區,到達另一側的森林。我們的護送任務就到那裏爲止。”

米拉在洞口設置了警戒符文,托克檢查了洞內是否有危險生物。一切安全後,他們生起一小堆火,開始準備晚餐。

食物很簡單:硬面包、肉、一些可食用的菌類。但經過一天的跋涉和精神消耗,吃起來也很香。

飯後,艾莉婭拿出那個光之精魄——現在它已經長大了一些,從拳頭大小變成了兩個拳頭大,內部那個嬰孩般的身影也更加清晰。

“我想給它起個名字。”艾莉婭說,“叫‘晨曦’怎麼樣?因爲它是在黑暗中重獲新生的光。”

“好名字。”希雅贊同。

晨曦在艾莉婭手中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它似乎對希雅也有親近感,偶爾會飄到她身邊,繞着她轉一圈,再回到艾莉婭那裏。

“它記得是你救了它。”艾莉婭說。

托克和米拉看着這一幕,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一個黑暗親和者,一個天生聖女,還有一個由逆轉聖光重塑而成的光之精魄……這個組合太不尋常了。

夜深了,托克和米拉輪流守夜。林恩、希雅和艾莉婭在洞內休息。影趴在希雅身邊,但耳朵一直豎着,警惕着外面的動靜。

希雅睡不着。白天霧中的影像還在她腦中徘徊,那些低語還在耳邊回響。

她悄悄起身,走到洞口。米拉正在守夜,對她點點頭,沒有阻攔。

洞外,峽谷的夜空被霧遮蔽,看不見星星。但下方的霧海本身在發光——是那種詭異的灰白色熒光,像無數亡靈的眼睛。

“睡不着?”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艾莉婭。她也出來了。

“嗯。”希雅沒有回頭,“在想白天的事。”

“我也是。”

兩人並排站在洞口,看着下方的霧海。許久,艾莉婭輕聲說:“希雅,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很冒昧的問題。”

“問吧。”

“你……恨你的力量嗎?恨你體內的黑暗?”

希雅沉默了很久。

“曾經恨過。”她最終說,“恨它讓我被排斥,恨它讓我不得不逃亡,恨它讓我總是活在恐懼中——不是恐懼別人,是恐懼自己,恐懼有一天我會失控,傷害到我在乎的人。”

“那現在呢?”

“現在……”希雅伸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隱約流動,“現在我接受它。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眼睛顏色,我的頭發,我的記憶。沒有它,我就不是完整的我。”

她轉頭看艾莉婭:“你呢?你恨你的聖光嗎?恨它給你帶來的期望和壓力?”

艾莉婭愣住了。顯然,她從未這樣想過。

“我……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從小,所有人告訴我:這是祝福,是天命,是榮耀。我應該感恩,應該奉獻,應該成爲他們期望的樣子。但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這身聖光,只是一個普通女孩,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

她苦笑:“可能更自由吧。可以去任何地方,愛任何人,做任何選擇。而不是被‘天命’這兩個字困住,每一步都要考慮‘這是聖女該做的嗎’。”

“那你爲什麼還要繼續當聖女?”

“因爲……”艾莉婭看向手中的晨曦,“因爲我的力量確實能幫助別人。能治愈傷口,能驅散黑暗,能給絕望的人帶來希望。如果放棄這個身份意味着放棄幫助他人的能力,那我寧願被困住。”

她的眼神變得堅定:“但我不會完全按照教廷的教條來使用力量。我要走自己的路,用我認爲正確的方式去幫助人。就像今天,我保護了朋友,這比任何儀式和禱告都更有意義。”

希雅看着艾莉婭,忽然明白了爲什麼她們能成爲朋友。因爲本質上,她們是同一種人——都在與命運抗爭,都在尋找自己的路,都不願被定義。

“艾莉婭,”希雅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站在對立面……你會怎麼辦?”

艾莉婭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希望那天永遠不會來。”她最終說,“但如果真的來了……我會嚐試理解你的立場,嚐試找到不需要對抗的解決方法。因爲我相信,真正的善良不是消滅異己,而是包容不同。”

她頓了頓:“而且,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是對手。光與暗,生與死,這些對立的概念也許是人爲制造的。也許……我們可以證明,它們可以共存,甚至互補。”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大膽到讓希雅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這樣……

如果光與暗真的可以不是敵人……

那她的存在,就不再是詛咒,而是……可能性。

就在這時,影突然發出低吼。

米拉也警覺起來:“有東西在靠近。從霧裏上來的。”

所有人都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托克已經拉開弓,米拉拔出短刀,林恩護在希雅身前,艾莉婭舉起木杖。

下方的霧海開始劇烈翻滾,像煮沸的水。然後,一個東西從霧中升起。

不是生物,不是怪物,而是……一艘船。

一艘完全由白骨制成的船,船帆是破舊的裹屍布,船身掛滿了鏽蝕的鎖鏈。船上沒有人,但船槳在自己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幽靈船……”托克聲音澀,“迷霧峽谷的傳說……居然是真的……”

船緩緩靠近他們所在的岩壁。在距離二十米左右時,停下了。

船頭站起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着破爛貴族服飾的幽靈,半透明,散發着微弱的藍光。他的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曾是個英俊的男人。他向他們鞠躬,動作優雅但詭異。

“旅人,”幽靈的聲音直接在他們腦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我在此等待了三百年,等待能通過迷霧試煉的人。你們證明了內心的堅韌,有資格接受‘真相之贈’。”

“什麼真相?”林恩警惕地問。

“關於這片森林,關於光暗聖殿,關於……你們所有人的命運。”幽靈說,“但真相需要交換。你們中,必須有一個人登上我的船,前往霧海深處,取回一件物品。作爲回報,我將告訴你們想知道的一切。”

“什麼樣的物品?”艾莉婭問。

幽靈指向霧海深處:“我的心髒。三百年前,我爲了獲得永生,將心髒獻祭給了霧海之主。現在我想解脫,需要有人替我取回它。但霧海深處危險重重,只有內心最堅定、最無畏的人才能成功。”

他看向衆人:“你們誰願意去?”

沒有人立刻回答。霧海的危險顯而易見,幽靈的話也不一定可信。

但希雅向前一步:“我去。”

“希雅!”林恩想拉住她。

“我必須去,先生。”希雅回頭看他,“霧中的影像,那些低語……我需要答案。我需要知道我的命運到底是什麼,需要知道我的存在意味着什麼。否則,我會一直被那些懷疑困擾。”

艾莉婭也上前:“我和你一起去。兩個人有個照應。”

“不。”希雅搖頭,“他說了,只有一個人能去。而且……這是我的試煉。”

她看着艾莉婭:“如果我回不來……幫我照顧晨曦。還有,如果有一天你成了聖女,記得你今天說的話:包容不同,尋找第三條路。”

艾莉婭咬住嘴唇,最終點頭。

希雅又看向林恩,眼中有一千句話想說,但最終只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先生。”

林恩知道阻止不了她。希雅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和道路。他能做的,只有信任。

“小心。”他只能這樣說。

希雅走向岩壁邊緣。幽靈船伸出一塊白骨跳板,搭在岩壁上。她踏上去,跳板吱呀作響,但沒有斷裂。

影想跟上去,但希雅示意它留下:“保護先生。”

影發出哀傷的嗚咽,但沒有違抗。

希雅登上幽靈船。幽靈向她鞠躬:“勇氣可嘉,孩子。現在,我們出發。”

船槳開始劃動,船緩緩離開岩壁,駛入霧海。希雅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林恩、艾莉婭、托克、米拉,還有影,都站在洞口看着她,像一幅定格畫。

然後霧吞沒了船,也吞沒了她的視線。

船在霧海中航行。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能見度不足五米。霧中偶爾有影子掠過,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沉睡在霧海深處的古老存在。

“霧海之主是什麼?”希雅問幽靈。

“一個概念,一個存在,一個錯誤。”幽靈站在她身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強大的魔法師,他想創造完美的世界——沒有痛苦,沒有死亡,沒有對立。但他失敗了,他的魔法失控,把這片區域變成了永恒的迷霧。他的意識融入了霧,成爲了霧海之主。”

“他想創造什麼樣的世界?”

“一個平衡的世界。”幽靈說,“他想證明光與暗可以和諧共存,生與死可以循環不息。但他的實驗出了差錯,平衡變成了混沌,和諧變成了永恒的低語。”

希雅心中一動。平衡的世界……這不就是她在尋找的嗎?

“後來呢?”

“後來,他困在了自己的失敗中。霧海成了他的囚籠,也成了他的領域。任何進入霧海的人,都會被他測試——測試內心的平衡,測試對真相的渴望。”

幽靈看向希雅:“你體內同時有光與暗,有生與死的痕跡。你是最接近他理想的存在。也許……你能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船繼續深入。霧越來越濃,低語聲再次出現,但這次不是攻擊,而是……訴說。

*“我看見了……開端與終結……”*

*“光暗之子……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

*“她的選擇……將決定一切……”*

*“平衡……或者毀滅……”*

希雅閉上眼睛,不再抵抗這些聲音,而是傾聽。她感覺到,霧海之主不是在恐嚇她,而是在告訴她什麼。

船終於停下了。

前方,霧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輪廓。那是一個……心髒。但不是血肉的心髒,而是由水晶和金屬構成的機械心髒,懸浮在霧中,緩慢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發出沉重的、像鍾聲一樣的聲音。

心髒周圍,纏繞着無數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消失在霧深處。鎖鏈上掛滿了東西:破碎的武器、生鏽的王冠、枯的花環、還有……記憶。

希雅能感覺到,那些鎖鏈是束縛,也是保護。束縛霧海之主,也保護心髒不被外界污染。

“那就是我的心髒。”幽靈說,“現在被霧海之主用作‘平衡核心’,維持着這片霧海的穩定。如果你取走它,霧海會開始消散,但霧海之主也會獲得解脫。”

“取走它……會有什麼後果?”

“霧海會在一百年內完全消散。低語會停止,幻覺會消失,這片區域會恢復正常。”幽靈說,“但霧海之主也會消失。他的實驗,他的理想,他的一切……都會隨着霧海消散而終結。”

希雅看着那顆機械心髒。它很美,復雜而精密,像一件藝術品。她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強大能量,還有……悲傷。三百年的孤獨,三百年的困守,三百年的堅持與失敗。

“如果我取走它,你會怎樣?”她問幽靈。

“我會得到解脫,真正死去。”幽靈平靜地說,“我已經等待了三百年,夠了。”

希雅走向心髒。鎖鏈自動分開一條路,像是在歡迎她。她伸出手,觸碰心髒表面。

一瞬間,無數影像涌入她的腦海。

她看見了那個魔法師——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眼中既有智慧也有瘋狂。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實驗室裏,周圍是各種魔法裝置。他想創造一個模型,一個光暗平衡的微觀世界。

她看見實驗開始:光與暗的能量被注入模型,最初和諧共存,但漸漸失衡。光想吞噬暗,暗想腐蝕光。魔法師拼命想維持平衡,但力量失控了。

爆炸。霧。然後是一切都被霧吞沒。

魔法師沒有死,而是和霧融爲一體。他成了霧海之主,但他的意識被困在永恒的混亂中。他創造的低語,其實是他破碎的思想在無意識地重復。

三百年來,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能理解他的人,等待一個能完成他理想的人,或者……等待一個能終結他痛苦的人。

影像中,希雅看見了更多:

她看見了光暗聖殿的真正目的——不是培養聖女或魔王,而是尋找“平衡者”。

她看見了古代平衡學派的歷史——他們曾接近成功,但被教廷和黑暗勢力聯手剿滅。

她看見了預言的全貌:“當第八個光暗之子誕生,她將面臨終極選擇:擁抱光明成爲聖者,沉入黑暗成爲魔王,或找到第三條路成爲平衡者。她的選擇將決定世界的走向。”

還有……她看見了艾莉婭。

不是霧中的幻覺,而是真實的影像:艾莉婭站在一個祭壇上,周圍是教廷的高層。大主教將一頂聖冠戴在她頭上,宣布她爲“天命聖女”。但艾莉婭的眼神空洞,像個精致的傀儡。

影像切換:艾莉婭在深夜獨自哭泣,手中的晨曦在安慰她。她想逃離,但無形的鎖鏈束縛着她——不是物理的鎖鏈,而是期望、責任、還有“天命”這兩個字。

“這就是……真相嗎?”希雅喃喃道。

霧海之主的聲音直接在她心中響起,蒼老而疲憊:

*“一部分真相,孩子。未來不是注定的,但趨勢已經形成。教廷需要一個聖女,一個完美的、可控的象征。那個女孩……她很特別,她的聖光是純粹的,但正因如此,她更容易被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而你……你很復雜,不可控,充滿了‘錯誤’。但也許,正是這些‘錯誤’,讓你有了選擇的可能性。”*

希雅看着心髒:“你想要什麼?解脫?還是繼續等待?”

*“我想要……結束。我的實驗失敗了,但也許你能成功。取走心髒,讓霧海消散。讓我這三百年的錯誤,至少有一個淨的終結。”*

希雅的手按在心髒上。她能感覺到,只要用力一拉,就能把它從鎖鏈中取出。

但她猶豫了。

取走心髒,霧海消散,幽靈解脫,霧海之主消失。

但這也意味着……一個堅持了三百年的理想徹底終結。即使那理想是失敗的,但堅持本身,難道沒有價值嗎?

還有那些低語——它們不只是噪音,也是霧海之主破碎的思想,是他三百年孤獨的證明。如果霧海消散,這些聲音會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

這是對的嗎?

她想起林恩教過她:有時候,最仁慈的選擇不是結束痛苦,而是理解痛苦,給痛苦一個意義。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

“我不取走它。”她說。

幽靈和霧海之主都沉默了。

“爲什麼?”幽靈問。

“因爲取走它,只是逃避。”希雅說,“霧海之主的實驗失敗了,但他的問題沒有解決:光與暗如何共存?生與死如何平衡?如果我取走心髒,這個問題依然存在,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形式。”

她看着心髒:“我要做的不是終結,而是……繼續。繼續他的實驗,但用不同的方法。也許我會失敗,也許我也會困在霧海裏三百年。但至少,我在嚐試解決問題,而不是消滅問題。”

霧海開始震動。不是憤怒的震動,而是……共鳴。

鎖鏈開始發光,心髒跳動的頻率加快。霧海之主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一絲……希望?

*“你……願意繼續?”*

“我願意。”希雅說,“但不是我一個人。我有導師,有朋友,有願意陪我走這條路的人。也許我們會失敗,但至少我們嚐試過。”

她頓了頓:“而且,我覺得你的實驗不是完全失敗。霧海,低語,幻覺——它們雖然混亂,但也保護了這片區域。教廷不敢深入,黑暗勢力無法滲透。也許在無意中,你創造了一個……緩沖區。一個各種力量都無法完全掌控的自由之地。”

這個角度,她從未想過。但說出來後,她覺得有道理。

霧海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鎖鏈開始鬆開。不是全部鬆開,而是鬆開了幾條。其中一條鎖鏈垂下來,末端掛着一塊碎片——像水晶,又像金屬,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這是‘平衡碎片’,我實驗的殘骸,也是我唯一成功的東西。”* 霧海之主說,*“它能穩定能量,幫助尋找平衡點。給你,希望你能走得比我遠。”*

碎片飄到希雅手中。她握住它,感覺到一股溫暖而穩定的能量流入體內,撫平了躁動的黑暗,也加強了微弱的光明。

*“至於你,”* 霧海之主對幽靈說,*“你的心髒我不能還給你,因爲它已經是霧海的核心。但我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成爲霧海的守護者,幫助維持這裏的平衡,直到真正的平衡者出現。”*

幽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鞠躬:“我願意。等待了三百年,也許等待本身,就是我的使命。”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沒有取走心髒,沒有終結霧海,但有了新的可能性。

幽靈船載着希雅返回。回去的路上,霧似乎稀薄了一些,低語也變得柔和,像是祝福而非詛咒。

當船靠岸時,天已經快亮了。林恩等人一直等在洞口,看見希雅安全返回,都鬆了口氣。

“拿到了嗎?”艾莉婭問。

希雅搖頭,但舉起了手中的平衡碎片:“我得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她講述了霧海中的經歷,講述了她的選擇。所有人都安靜地聽着。

講完後,艾莉婭輕聲說:“你做了一個……很仁慈的選擇。教廷會說你軟弱,說你錯失了解脫幽靈的機會。但我覺得,你給了他更有尊嚴的結局。”

林恩拍拍希雅的肩:“你長大了,希雅。學會了自己做決定,而且是很艱難的決定。”

托克和米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敬佩。

“現在,”希雅說,“我們該繼續前進了。霧海之主給了我一個提示:光暗聖殿的入口,不在森林最深處,而在……平衡點上。”

“平衡點?”

“光與暗交匯,生與死交織,過去與未來重疊的地方。”希雅看向東方,那裏天空開始泛白,“出的方向。新的一天開始的地方。”

晨光刺破迷霧,灑在峽谷岩壁上。

新的旅程,即將開始。

而希雅不知道的是,她的選擇——不取走心髒,而是選擇繼續——已經在冥冥中改變了一些東西。

霧海深處,那顆機械心髒跳動的節奏,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它開始尋找……

新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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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雙男主小說《他,很愛他》,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陸衍沈驚白,是作者草藥味兒的年歲所寫的。《他,很愛他》小說已更新137574字,目前連載,喜歡看雙男主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草藥味兒的年歲
時間:2026-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