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婭的追蹤能力驚人。
她不需要低頭尋找足跡,不需要分析折斷的樹枝。她只是閉着眼睛,手持那鑲嵌水晶的木杖,杖尖微微發光,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每一步都毫不猶豫,仿佛在跟隨只有她能看見的光之路標。
“聖光會留下痕跡,”她解釋,“但不是肉眼可見的痕跡,而是能量的餘韻。就像石頭投入水中,波紋會持續擴散。害那些精怪的人,他們使用的聖光非常強烈,留下的餘韻能持續好幾天。”
希雅跟在她身後,仔細觀察。她能感覺到艾莉婭說的那種“餘韻”——空氣中確實有聖光能量的殘留,但非常微弱,像風中殘燭。她自己也能感知到,但需要集中精神,不像艾莉婭那樣輕鬆自然。
這就是“天命聖女”的天賦嗎?
森林越來越密,樹木的年齡也越來越古老。有些巨樹的樹上長着人臉狀的樹瘤,眼睛的位置微微發光,像是沉睡的樹精在夢中觀察過路者。藤蔓從樹冠垂下,開着散發熒光的奇異花朵,空氣中彌漫着甜膩又危險的香氣。
“小心那些花。”莉娜警告,“迷夢藤,它的花粉會讓人產生幻覺。繞開走。”
他們避開開花的藤蔓區域,繼續向北。影一直緊挨着希雅走,但它對艾莉婭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本能的警惕。暗影魔狼對純粹的聖光有天然的排斥,哪怕那聖光溫柔如春陽。
林恩走在隊伍最後,腦中系統的提示越來越清晰。之前的混亂正在修復,新的任務界面已經生成:
**“主線任務更新:聖女培養計劃重啓”**
**“檢測到更優培養目標:艾莉婭(天命聖女)”**
**“資質評估:**
**- 聖光親和度:99/100(傳說級)**
**- 自然共鳴力:95/100(超凡級)**
**- 心靈純淨度:100/100(完美)**
**- 成長潛力:S+(最高評級)”**
**“對比:希雅·維瑟琳(當前培養目標)**
**- 光暗平衡度:45%/55%**
**- 聖光親和度:32/100**
**- 黑暗親和度:88/100**
**- 心靈穩定度:71/100(波動中)**
**- 成長潛力:A-(高風險)”**
**“建議:啓動目標替換程序”**
**“新任務:成爲艾莉婭的引導者,協助她完成‘天命聖女’的覺醒儀式。”**
**“任務獎勵:系統權限升級,解鎖高級知識庫,獲得‘回歸協議’預批準。”**
**“失敗懲罰:系統功能永久性降級,回歸協議凍結。”**
**“警告:此任務爲強制任務,拒絕執行將觸發反制措施。”**
反制措施?林恩心中冷笑。系統終於撕下溫和的面具,開始威脅了。
但他不會屈服。
四年前,他救下希雅時,就做出了選擇。這四年,每一天都在重復這個選擇。系統可以發布任務,可以給予獎勵和懲罰,但不能控制他的心。
**“拒絕。”** 他在心中明確回應。
系統沉默了幾秒,然後:
**“確認:宿主拒絕強制任務”**
**“啓動反制措施第一階段:剝奪輔助功能”**
一瞬間,林恩感覺腦中少了什麼。系統的地圖功能、物品鑑定功能、危險感知功能——所有輔助性功能全部消失。只剩下最基本的狀態顯示和任務界面,像個被的殘次品。
但林恩不在乎。他早就習慣了不依賴系統生存。在月影谷,在霜脊山脈,在黑石鎮——大多數時候,他靠的是自己的判斷和希雅的感知。
**“警告:若繼續拒絕,將啓動第二階段反制:生命能量抽取。”**
生命能量抽取?聽起來就很危險。
林恩面色不變。他看向前方希雅的背影,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女孩,那個會爲了保護他而顫抖卻依然擋在他身前的孩子。
值得。
**“繼續拒絕。”**
系統再次沉默。這次沉默得更久,仿佛在計算什麼。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沒有進一步的懲罰,沒有警告。系統界面完全靜止,像一潭死水。
林恩反而更警惕了。系統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更深的謀劃。
就在這時,艾莉婭突然停下腳步。
“他們就在前面。”她壓低聲音,“但情況不對……能量很混亂。”
莉娜示意隊伍隱蔽。他們躲到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面,透過縫隙觀察前方。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但空地的景象讓人毛骨悚然。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質祭壇,古老而破敗,表面爬滿了苔蘚和藤蔓。祭壇周圍躺着更多的屍體——不只是森林精怪,還有人類。大約七八具穿着各異的人類屍體散落在周圍,傷口和之前的精怪一樣,是被精純聖光貫穿的致命傷。
但最詭異的是祭壇本身。
祭壇上方懸浮着一團光——不是聖光的金色,也不是自然能量的綠色,而是一種渾濁的、病態的灰白色光團。光團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翻滾。光團下方,祭壇表面刻着的古老符文正在發光,但那光芒在不停閃爍,時而金色,時而黑色,極不穩定。
“那是……”莉娜臉色發白,“淨化儀式?但方向完全錯了……”
“不是淨化。”艾莉婭聲音顫抖,“是……逆轉。有人在強行逆轉聖光能量的性質,把它變成……某種扭曲的東西。”
希雅盯着那團灰白色的光,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她體內的黑暗能量在躁動,不是興奮,而是恐懼——就像動物面對天敵的本能恐懼。她額頭上的印記開始發燙,星隕耳環也在微微震動。
“那東西在吸收生命。”她低聲說,“我能感覺到……那些屍體不是被死的,是被抽的。生命能量被強行抽取,注入那個光團。”
林恩也感到了不適。即使沒有系統的危險感知,生物本能也在警告他:遠離,立刻遠離。
“我們必須阻止。”艾莉婭握緊木杖,“那個儀式如果完成,會產生一個……一個‘逆光存在’。它會污染這片區域,把所有生命能量都逆轉成死亡能量。”
“怎麼阻止?”莉娜問,“我們甚至不知道施術者在哪。”
話音剛落,祭壇後方的樹林裏走出了三個人。
他們都穿着灰白色的長袍,長袍上繡着奇特的符號——不是聖光教廷的聖徽,而是一個被斜線劃過的太陽標志。爲首的是個中年男人,面容瘦削,眼神狂熱,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書。
“翡翠議會的走狗來得真快。”男人聲音沙啞,“但已經晚了。逆轉儀式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再有十分鍾,新的‘逆光使者’就會誕生。”
他看向艾莉婭,眼中閃過貪婪的光:“哦?還有一個天生的聖女?太好了,你的純淨聖光會成爲最好的催化劑,讓使者的誕生更加完美。”
艾莉婭舉起木杖,杖頂水晶光芒大盛:“以自然與生命之名,我命令你們停止這褻瀆的儀式!”
“自然?生命?”男人大笑,“多麼幼稚的概念。光與暗,生與死,不過是能量的不同形式。聖光教廷把聖光奉爲唯一真理,那我們就把聖光逆轉,證明他們的愚蠢!”
他翻開手中的書,開始念誦扭曲的咒文。祭壇上的灰白光團更加活躍,開始向四周伸出觸手般的光須。
“攻擊!”莉娜下令。
森林之眼的傭兵們立刻行動。兩人張弓搭箭,箭矢瞄準施術者;三人拔出近戰武器,從側面迂回;莉娜自己則抽出雙刀,正面沖鋒。
但箭矢在接近祭壇時突然減速,然後偏離方向,釘在地上。迂回的傭兵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被彈了回來。
“沒用的。”男人冷笑,“逆轉領域已經形成,任何攻擊都會被逆轉方向。物理攻擊,魔法攻擊,甚至是思想——在這個領域裏,一切都會反向運作。”
一個傭兵不信邪,再次沖鋒。這次他沖進去了,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沖鋒變成了後退,攻擊動作變成了防御姿勢,連喊出的戰吼都變成了模糊的呻吟。
“看見了嗎?”男人張開雙臂,“這就是逆轉的偉力!在這片領域裏,前進就是後退,攻擊就是防御,生就是死!”
艾莉婭嚐試用聖光攻擊,但她的聖光束射出去後,在半空中突然折返,差點打中自己。她勉強偏頭躲過,臉色蒼白。
“普通的聖光沒用的。”希雅忽然說,“他的領域在逆轉一切能量性質。聖光進入領域,就會被逆轉成……某種類似黑暗的東西。”
“那怎麼辦?”艾莉婭焦急地問,“儀式馬上就要完成了!”
希雅看向祭壇上那團蠕動的灰白光芒。她體內的黑暗能量在尖叫,在警告她遠離。但同時,她額頭上的古代印記在發燙,耳環在震動——那是另一種提醒,提醒她:平衡。
逆轉,是極端的扭曲。
而平衡,是對極端的修正。
“我需要進入那個領域。”希雅說。
“什麼?!”林恩和艾莉婭同時驚呼。
“他是對的,但只對了一半。”希雅盯着那團光,“光與暗可以互相轉化,生與死可以互相轉換。但關鍵不是‘逆轉’,而是‘平衡’。他在制造極端的逆轉,而我要做的……是把它拉回中點。”
她開始調動體內的能量。這一次,不是分別引導光和暗,而是讓它們同時涌現,在身體裏碰撞、交織、尋找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她的眼睛再次變色——左眼暗金,右眼淡綠。額頭印記完全浮現,星隕耳環發出共鳴的嗡鳴。她周身開始浮現一層光暈,不是純粹的金色或黑色,而是一種奇異的灰金色,像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天邊的微光。
“希雅,太危險了!”林恩抓住她的手臂。
“我知道,先生。”希雅轉頭看他,眼神堅定,“但我必須試試。如果那個‘逆光使者’誕生,這片森林,甚至更廣的區域都會遭殃。而且……”
她頓了頓:“我覺得,這是我的‘第二次覺醒’的考驗。在絕境中看清自我,在追中找到方向——金屬書上是這麼說的。”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成長,看到了決心,看到了那個曾經躲在身後的小女孩已經變成了敢於面對危險的戰士。
他鬆開手:“小心。”
希雅點頭,走向祭壇。
每走一步,她周身的灰金光暈就更明亮一分。當她踏入逆轉領域的邊界時,領域出現了波動——像水面上投入石子,蕩開漣漪。
“又一個送死的?”施術者男人嘲笑道,“你的能量很特別,但在逆轉領域裏,特別只會死得更快!”
希雅沒有理會。她繼續前進,感覺像是在逆流而上。領域的力量在試圖扭轉她的一切:她的前進意圖被逆轉成後退的沖動,她的平衡能量被試圖拆解成光暗兩極,甚至她的思維都開始混亂——想說的話變成反義詞,記憶的片段顛倒順序。
但她堅持着。
平衡的要點,不是對抗,而是……接納。
她不再抵抗領域的逆轉力量,而是讓它流過自己,就像水流過石頭。她維持着內心的平衡點,讓光與暗在她的核心處保持穩定。領域的逆轉作用在外圍,但無法觸及她的核心。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了祭壇前。
灰白的光團就在她頭頂上方蠕動,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息。她能感覺到光團中正在孕育的東西——一個純粹由逆轉聖光構成的扭曲生命,它一旦誕生,會本能地吞噬和逆轉一切接觸到的生命。
“阻止它……”艾莉婭在外面喊,“用純淨的聖光淨化它!”
希雅搖頭。純淨的聖光會被逆轉,變成這個怪物的養料。
需要的不是淨化,而是……平衡。
她伸出雙手,不是攻擊光團,而是擁抱它。
暗金色的黑暗能量從她左手涌出,淡綠色的自然能量從她右手涌出。兩種能量在光團周圍交織,形成一個旋轉的太極圖。
光團劇烈掙扎,試圖逆轉這些能量。但希雅的能量不是單一的,而是平衡的。當逆轉之力作用在黑暗能量上時,它會變得更暗;但當它同時作用在自然能量上時,自然能量會變得更亮。兩者互相抵消,維持着動態的平衡。
“不!不可能!”施術者男人驚恐地大叫,“逆轉領域應該能分解一切能量形式!你怎麼可能……”
“因爲我不是‘一切能量形式’。”希雅輕聲說,“我是平衡。”
她加大了能量輸出。太極圖旋轉得更快,開始向內壓縮。灰白光團被擠壓、被揉捏、被重新塑造。它試圖反抗,但在平衡之力的包裹下,它的逆轉特性被中和了。
光團的顏色開始變化。從渾濁的灰白,漸漸變成清澈的白,然後是柔和的金色。體積在縮小,從直徑兩米縮小到一米,再到半米。
最後,它變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靜靜地懸浮在希雅掌心上方。光球內部,隱約能看見一個沉睡的嬰孩般的身影,安詳而純淨。
逆轉儀式,被逆轉了。
領域瞬間崩潰。那堵看不見的牆消失了,空氣恢復了正常流動。
施術者男人癱倒在地,手中的書自動合上,封面上的斜線太陽標志裂開、消失。他的兩個助手早已昏迷不醒。
艾莉婭和莉娜沖了過來。
“你做到了!”艾莉婭看着希雅手中的金色光球,眼中滿是驚嘆,“你把它……淨化了?”
“不是淨化,是重塑。”希雅解釋,“它原本是純粹的聖光,被強行逆轉成了扭曲的東西。我只是把它帶回了原本的狀態。”
她看向光球中沉睡的小小身影:“現在它是一個‘光之精魄’,純粹的聖光生命。雖然還很弱小,但只要放在聖光濃鬱的地方,它會慢慢成長。”
艾莉婭伸出手,光球自動飄到她手中。她感覺到光球傳來的溫暖和依賴,像初生的雛鳥認定了母親。
“謝謝。”她真誠地對希雅說,“你救了它,也救了我們所有人。”
莉娜檢查了施術者們,確認他們都失去了意識。她讓隊員把三人綁起來,準備帶回議會審問。
“這些人不是教廷的。”莉娜翻看那本厚書,“他們是‘逆光教派’的成員——一個崇拜能量逆轉的極端組織,被教廷和各大勢力共同通緝。沒想到他們滲透進了森林。”
她看向祭壇:“這個祭壇是古代遺跡,他們一定是利用了什麼古代裝置才啓動了逆轉儀式。生命之種的失竊,可能也和他們有關。”
事情越來越復雜了。
希雅完成這一切後,明顯很疲憊。她的能量幾乎耗盡,眼睛恢復了紫色,額頭印記暗淡下去。林恩扶住她,讓她坐下休息。
“做得很好。”他輕聲說。
希雅虛弱地笑笑:“第二次覺醒……我好像摸到一點邊了。在絕境中,我看到了自己的道路——不是光明之路,也不是黑暗之路,而是中間的那條線。”
艾莉婭走過來,在希雅身邊坐下。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希雅,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身上的黑暗能量……你不害怕它嗎?不害怕它吞噬你,把你變成怪物嗎?”
希雅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加布裏埃爾死前的眼神,想起冰川上那些淨化隊員驚恐的表情,想起無數個夜晚在夢中看見的那些黑暗中的眼睛。
“害怕。”她誠實地說,“每天都害怕。但害怕沒有用,我必須學會和它共存,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她看向艾莉婭:“就像你的聖光,如果失控,也會變成毀滅性的力量。今天這些逆光教徒,不就是想證明這一點嗎?極端的光明,和極端的黑暗,一樣危險。”
艾莉婭陷入沉思。良久,她點頭:“你說得對。在教廷的記載裏,黑暗就是絕對的邪惡,必須徹底淨化。但我旅行這些子,看到了很多……復雜的東西。有些黑暗生物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家園,有些被標記爲異端的人只是想法不同。”
她握緊手中的光球:“也許,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莉娜處理完現場,過來匯報:“都綁好了。我們還找到了這個——”
她遞過來一塊破損的金屬板,上面刻着古老的地圖。地圖標注了森林深處的幾個位置,其中一個被特別圈出,旁邊寫着古老的文字。
艾莉婭辨認文字:“‘光暗聖殿……平衡之試煉……’這是……”
“聖殿的地圖。”希雅接過金屬板,“而且是不完整的地圖。看來逆光教派也在找聖殿,他們可能認爲聖殿裏有能增強他們逆轉儀式的古代裝置。”
莉娜神色凝重:“我必須立刻把這一切報告議會。逆光教派、聖殿地圖、生命之種失竊——這些很可能都是同一個大陰謀的一部分。”
她看向林恩和希雅:“你們還要繼續深入嗎?現在森林裏很危險,逆光教派可能不止這一隊人。”
“我們要去聖殿。”林恩堅定地說,“那是我們的目標。”
“那我派人護送你們。”莉娜說,“至少到中立村落。從那裏再往深處,就是議會的管轄範圍之外了,我們也不能保證安全。”
“謝謝。”林恩說。
艾莉婭忽然開口:“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來森林尋找答案的。”艾莉婭解釋,“關於我的身世,關於我的力量,關於……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我覺得,答案可能在聖殿裏。而且——”
她看向希雅手中的金屬板:“如果逆光教派的目標也是聖殿,那麼聖殿可能面臨危險。也許我能幫忙。”
莉娜皺眉:“議會不會同意的。你是外來者,而且身份特殊……”
“我不是翡翠議會的成員,不需要他們的同意。”艾莉婭平靜地說,“我是自由的旅行者,有權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莉娜還想說什麼,但艾莉婭的眼神很堅定。最終,莉娜嘆了口氣:“好吧。但如果你出了什麼事,議會追究起來……”
“我會承擔所有責任。”艾莉婭說。
就這樣,隊伍變成了六人:林恩、希雅、影、艾莉婭,還有莉娜派來護送的兩名森林之眼精英——一個叫托克的矮壯弓箭手,和一個叫米拉的女性偵察兵。
他們稍作休整,處理了屍體,帶着俘虜(由莉娜押送回議會)和地圖,繼續向森林深處進發。
路上,艾莉婭和希雅逐漸熟悉起來。她們談論各自的能力,談論對世界的看法,談論旅途中的見聞。雖然一個代表光明,一個行走在光暗之間,但兩人之間沒有敵意,反而有種奇異的共鳴。
“你的平衡之力很特別。”艾莉婭說,“教廷的典籍裏從未記載過這種能力。聖光祭司們說,黑暗只能被淨化,不能被平衡。”
“因爲他們的視野太狹窄了。”希雅說,“就像井底之蛙以爲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世界很大,可能性很多。”
艾莉婭若有所思。
黃昏時分,他們到達了中立村落。
那不是一個真正的村莊,而是一片樹屋組成的聚居地。樹屋建在幾棵巨大的“家園樹”上——這種樹的樹中空,內部有天然的房間,樹冠遮天蔽,形成天然的屋頂。樹屋之間有繩橋和木棧道連接,像立體的街道。
村落裏居住着各種族:、半、少數人類法師、幾個矮人商人,甚至還有一兩個友善的森林精怪。這裏不隸屬任何勢力,是真正的自由之地。
托克和米拉顯然對這裏很熟。他們帶路來到一棵最大的家園樹下,樹的入口掛着“流浪者之家”的招牌。
“這是中立的旅店,提供食宿,不問來歷。”托克說,“今晚在這裏休息,明天我們繼續護送你們到‘迷霧峽谷’。過了峽谷,我們就不能再前進了——那是禁地邊界。”
他們開了三個房間:林恩和影一間,希雅和艾莉婭一間(兩人都同意了),托克和米拉一間。
晚餐在樹屋大廳裏吃,是簡單的野菜湯和烤面包。大廳裏還有其他旅人,各種族的都有,低聲交談着森林裏的傳聞。
“聽說了嗎?生命之種還沒找到。”
“議會都急瘋了,結界已經出現了裂縫。”
“還有人說看見了逆光教派的人……”
“不止呢,教廷的獵鷹小隊也出現在森林外圍了,好像是在追捕什麼重要目標。”
林恩和希雅交換了一個眼神。獵鷹小隊果然追來了。
艾莉婭也聽到了,她皺眉:“教廷的人爲什麼來這裏?極光之森不是他們的管轄範圍。”
“可能是追我們的。”希雅坦白地說,“教廷認爲我是黑暗異端,一直在追我們。”
艾莉婭驚訝地看着她:“但你……你剛才救了那個光之精魄。你怎麼可能是異端?”
“在教廷的定義裏,任何使用黑暗力量的人都是異端。”林恩解釋,“他們不看意圖,只看力量的性質。”
“那太荒謬了。”艾莉婭搖頭,“力量只是工具,關鍵在於怎麼使用。”
她的觀點讓希雅有些意外。一個天生的聖女,居然不盲從教廷的教條?
晚餐後,他們各自回房休息。希雅和艾莉婭的房間很小,但淨舒適,有兩張吊床,窗戶可以看見樹冠間的星空。
兩人躺在吊床上,一時無言。最後,艾莉婭輕聲問:“希雅,你恨教廷嗎?他們那樣追你,甚至差點燒死你……”
希雅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他們。”她最終說,“我可憐他們。他們被困在自己的信仰裏,看不到更廣闊的世界。仇恨只會讓我變成和他們一樣狹隘的人。”
艾莉婭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這句話在她心中回蕩,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你真的很特別,希雅。”她輕聲說,“我希望……我們能成爲朋友。”
希雅在黑暗中微笑:“也許我們已經是了。”
夜深了,兩個少女在吊床上沉沉睡去。
而在另一個房間,林恩卻無法入睡。
系統在沉默了一整天後,突然再次激活:
**“緊急通告:檢測到宿主持續拒絕強制任務”**
**“啓動第二階段反制措施:生命能量抽取(輕度)”**
林恩感覺身體一沉,像有什麼東西被從體內抽走。不是血液,不是體力,而是更深層的、難以形容的東西。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加快,一種虛弱感蔓延開來。
**“警告:若繼續拒絕,將啓動第三階段:全面剝離。”**
**“全面剝離後果:失去所有系統賦予特性(包括語言能力、世界知識、及不死特性),恢復爲原始地球人體質,在本世界存活率低於0.01%。”**
這次是真正的威脅了。
不死特性——那是系統最初賦予他的“福利”,保證他不會輕易死亡。失去它,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他可能活不過三天。
系統在他做選擇:要麼放棄希雅,要麼……死。
林恩躺在黑暗中,看着樹屋天花板上的木紋。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火刑場,想起了希雅問“您會丟下我嗎”時的眼神,想起了這些年每一個共同度過的夜。
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諾:“我不會丟下你。”
即使代價是死亡嗎?
是的。
即使代價是死亡。
他閉上眼睛,在心中對系統說:
**“我選擇希雅。”**
系統沒有回應。
但林恩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碎裂了。不是器官,不是骨骼,而是某種更本質的契約。
系統離開了他。
不是完全離開——他還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遠處的陰影,但所有的功能、所有的連接、所有的束縛,都斷了。
他自由了。
但也失去了所有的保護。
林恩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後果。但他不後悔。
窗外,極光之森的夜空開始出現奇異的流光——綠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帶在天空舞動,那是森林特有的“極光”現象,美麗而神秘。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林恩的新生,也開始了。
沒有系統的引導,沒有任務的束縛,只有自己的選擇,和要保護的人。
這樣很好。
他想。
這樣,才是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