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夜。
黑市碼頭,彌漫着魚腥、水腐爛和劣質香料混合的怪味。一艘看起來破舊不堪、船身長滿藤壺的雙桅帆船,靜靜停靠在最偏僻的棧橋旁。
船名——“鬼鷗號”。
陸瘋子帶着改換裝束的林硯塵和葉清禾來到船邊。林硯塵背上用布裹着依舊昏睡的林小漁。小姑娘臉色紅潤了些,但道源氣的滋養還在繼續,沒有醒來的跡象。
一個獨眼、滿臉風霜疤痕的老船長,蹲在船舷上抽煙袋,看見陸瘋子,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鬼,人交給你了。”陸瘋子把一袋沉甸甸的靈石扔過去。
老鬼接住,掂了掂,嘶啞着嗓子:“規矩你懂。只送到‘幽靈礁’,後面那段水路,得加錢,或者……你們自己遊過去。”
陸瘋子又扔過去一個小袋子:“夠了吧?”
老鬼打開看了眼,裏面是幾塊品質不錯的煉器材料。他嗯了一聲,讓開身子。
陸瘋子轉身,看着林硯塵和葉清禾,難得正經:“上了船,聽老鬼的。這家夥在迷霧海跑了一百年船,比誰都熟。到了幽靈礁,會有人接應你們,帶你們走那條隱秘水道。進了碎桎淵,一切靠自己。”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兩枚古樸的青銅戒指,塞給兩人:“滴血認主。這是‘子母傳訊戒’,老子手裏有母戒。只要還在同一個大世界,隔着億萬裏也能感應到彼此生死,還能傳遞極簡短的訊息。真要到了絕路……給老子發個信。”
林硯塵和葉清禾接過,依言滴血。戒指套上手指,立刻隱去形跡,只有一絲微弱的聯系留在心神中。
“陸前輩,您保重。”林硯塵鄭重抱拳。
葉清禾也深深一禮。
“滾吧滾吧,別矯情。”陸瘋子揮揮手,轉身就走,背影在昏暗的碼頭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林硯塵看着他走遠,一咬牙,背好妹妹,和葉清禾一起登上鬼鷗號。
船很快解纜,升起破舊的風帆,悄無聲息地滑入漆黑的海面,駛向遠方那片終年被灰白色濃霧籠罩的海域——迷霧海。
船艙低矮溼,彌漫着一股黴味。林硯塵和葉清禾被安排在最底層一個狹窄的貨艙裏,只有兩張吊床。他們把林小漁安頓在一張吊床上。
“這船……靠譜嗎?”林硯塵透過艙壁的縫隙,看着外面越來越濃的霧氣。能見度已經不足十丈。
“陸前輩找的人,應該沒問題。”葉清禾坐在另一張吊床上,擦拭着短劍,“不過,海上不比陸地,尤其迷霧海,除了濃霧,還有妖獸、暗流、甚至……一些不淨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船身忽然劇烈一晃!
外面傳來水手驚恐的喊叫:“左舷!有東西!”
林硯塵和葉清禾立刻沖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濃霧如牆,什麼也看不清。但左側的海水裏,傳來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用粗糙的軀體刮擦船殼。
老鬼船長站在船頭,獨眼死死盯着濃霧,手裏抓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魚叉。他厲聲喝道:“所有人!抄家夥!是‘蝕骨鐵頭虻’!別讓它們把船啃穿了!”
水手們立刻拿起魚叉、砍刀,甚至還有漁網,緊張地圍在左舷。
林硯塵透過濃霧,隱約看到海面下有幾個巨大的、長條狀的陰影,長度超過三丈,皮膚呈現暗沉的鐵灰色,頭部像錘頭,布滿細密的、閃爍着寒光的鋸齒。
“咔嚓!”一聲脆響,船殼的一塊木板被咬碎!海水涌了進來!
“點火!扔火油!”老鬼吼道。
幾個水手立刻將點燃的、浸滿火油的布團扔向那些黑影。
火光在濃霧中炸開,短暫照亮了海面。林硯塵看得清楚,那是三條形似巨型水蛭、卻長着鐵錘般腦袋的怪物!它們似乎怕火,被火油退了一些,但並未遠離,反而更加焦躁地圍着船打轉。
“它們要撞船!”一個老水手尖叫。
話音未落,一條蝕骨鐵頭虻猛地從水中躍起,龐大的身軀帶着海水狠狠砸向船舷!
“孽畜!”老鬼船長怒喝,手中魚叉脫手飛出,帶着破空聲,精準地扎進那怪物的眼睛!
怪物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重重砸回海裏,濺起巨大浪花。
但另外兩條被血腥味,更加瘋狂地開始撞擊船體!
“這樣下去船要散架!”葉清禾看向林硯塵,“我左你右!”
林硯塵點頭,金色真元瞬間覆蓋雙拳。
兩人幾乎同時躍出船舷!
葉清禾身化劍光,輕盈地落在一條鐵頭虻的背上,短劍狠狠刺入其相對脆弱的背脊連接處,劍元爆發,攪碎其內髒!
那條鐵頭虻劇烈掙扎,沉入水中。
林硯塵則更直接,他落在另一條鐵頭虻碩大的腦袋上,腳下金光迸發,死死踩住,然後彎腰,拳頭裹着金芒,對準它腦袋上除了眼睛外唯一看起來像弱點的一處骨縫,一拳!兩拳!三拳!
“砰!砰!砰!”
硬碰硬的悶響。那鐵頭虻的腦袋甲殼極其堅硬,林硯塵拳頭都震出了血,但第三拳落下時,終於聽到了骨裂的聲音!
鐵頭虻嘶叫着沉入水中,不再動彈。
林硯塵借力躍回船上,甩了甩發麻的拳頭。
海面暫時恢復了平靜,只有濃霧和淡淡的血腥味。
水手們看他們的眼神都變了,帶着敬畏。
老鬼船長走過來,獨眼深深看了他們一眼:“身手不錯。不過,這只是開胃菜。迷霧海越往裏,東西越邪門。回艙待着吧,沒大事別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鬼鷗號在濃霧中艱難穿行。期間又遭遇了幾次妖獸襲擊,有一次甚至引來了一群會飛的海蛇,噴吐毒液,腐蝕甲板。林硯塵和葉清禾不得不出手數次,漸漸贏得了船上水手的尊重。
林硯塵也利用航行的時間,在狹小的艙室裏鞏固修爲,同時小心翼翼地嚐試吸收第二塊從黑盒子暗格裏發現的、更小的遺骨碎片。這次他有了經驗,提前用道金光護住神識,雖然依舊被怨念沖擊得頭痛欲裂,但成功煉化吸收,道又凝實了一分。
他能感覺到,自己離破桎境第三層(對應凝真境)的門檻,越來越近。
第三天黃昏,霧氣忽然淡了一些。
老鬼船長來到艙室:“快到幽靈礁了。接應你們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林硯塵和葉清禾來到甲板。前方霧靄中,隱約可見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群,像巨獸的牙齒聳立在海面上。礁石之間,海浪洶涌,形成無數危險的漩渦。
鬼鷗號不敢靠太近,在距離礁石群還有一裏多的地方下了錨。
“只能送到這兒了。”老鬼指着礁石群深處,“看見那塊最高的、像手指的礁石沒?繞到它背面,有一條被水淹沒大半的岩縫,你們的接應就在岩縫裏面等。自己劃小船過去。”
一艘僅能容納三四個人的小木船被放了下去。
林硯塵背起妹妹,和葉清禾跳上小船。葉清禾槳,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朝着礁石群駛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片礁石群的險惡。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濺起的白色泡沫幾乎將小船吞沒。水下暗流洶涌,小船像片葉子一樣顛簸。
葉清禾全神貫注,劍元灌注雙臂,穩住了小船的方向,精準地繞過幾處致命的漩渦,朝着那“手指礁”駛去。
就在小船即將繞到手指礁背面時——
異變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旁邊一塊礁石後的深水中升起!
那不是妖獸。
那是一艘船!
一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志、船首雕刻着猙獰鬼頭的狹長快船!船身上刻滿了隱匿氣息的符文,直到它主動現身,林硯塵才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
快船上,站着十幾個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臉上戴着慘白的面具,面具額頭上,有一個清晰的銀色小劍標記。
凌霄閣!巡海司!
爲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具下的眼睛銳利如鷹,隔着數十丈海面,鎖定了小船上的林硯塵。
“等你們很久了。”他的聲音透過真元傳來,冰冷刺骨,“陸青霄那條老狗,真以爲一條走私船就能瞞天過海?”
葉清禾臉色一變:“是陷阱!”
林硯塵心頭狂跳。趙胖子!一定是趙胖子泄露了路線!
“拿下!死活不論!”黑衣頭領一揮手。
快船上,五名黑衣人騰空而起,皆是築基修爲,呈扇形撲來!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人未到,各種束縛、遲滯的法術光華已經籠罩向小船!
“進岩縫!”葉清禾厲喝,短劍出鞘,一劍斬碎兩道束縛光索,同時猛地一蹬船板,小船像箭一樣射向手指礁背後的狹窄岩縫!
林硯塵死死抱住妹妹,金色真元護住全身。
身後,五名築基修士緊追不舍,法器、法術的光芒撕裂霧氣!
“轟!”
一道火球砸在小船後方,氣浪將小船推得猛地加速,險之又險地沖進了那道僅容一船通過的溼岩縫!
岩縫內一片漆黑,海水在這裏變得平靜。但岩縫並不深,只有十幾丈,盡頭是嶙峋的石壁,本沒有接應的人影!
絕路!
小船撞在石壁上,停下。
葉清禾持劍擋在林硯塵身前,面向岩縫入口。五名築基黑衣人已經堵在了那裏,爲首的黑衣頭領也踏水而來,身上散發着金丹期的威壓!
“跑啊?怎麼不跑了?”黑衣頭領冷笑,目光落在林硯塵身上,“道覺醒者……乖乖跟我們回凌霄閣,少受點皮肉之苦。”
林硯塵把妹妹輕輕放在船底,站起身,和葉清禾並肩。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被到絕境的凶光。
“凌霄閣的雜碎……”他握緊拳頭,金色真元在體內咆哮,“想抓老子?拿命來換!”
黑衣頭領像是聽到了笑話:“區區引氣,也敢口出狂言?給我廢了他!”
五名築基修士同時出手!
葉清禾劍光暴漲,瞬間攔住兩人。但另外三人的攻擊,已經籠罩了林硯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岩縫盡頭的石壁,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蒼老、沙啞,仿佛很久沒說過話的聲音,從裂縫深處傳來:
“凌霄閣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夫家門口撒野?”
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而腐朽的氣息,從裂縫中彌漫出來。
那股氣息掃過,正要攻擊林硯塵的三名築基修士,動作猛然僵住,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然後,他們的身體像風化的沙雕一樣,無聲無息地潰散、湮滅,連點灰都沒剩下。
黑衣頭領駭然暴退,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什麼人?!”
裂縫擴大,一個佝僂的、披着破爛灰袍的身影,拄着一焦黑的木杖,緩緩走了出來。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枯得如同骷髏、雙眼卻燃燒着幽幽綠火的臉。
灰袍人看着黑衣頭領,咧開嘴,露出幾顆焦黑的牙齒:
“回去告訴凌破天那個老不死的……”
“他師弟我……還沒死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