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底,晨光熹微。
林驚風盤膝坐在淨化後的怨氣荷旁,指尖輕觸那朵重新綻放淡金光澤的花苞。經過三調息,他體內《萬象食籙》運轉愈發流暢,原本阻塞的經脈仿佛被溫潤靈氣悄然滋養。
“林哥哥,你看!”阿箐歡快地指向岩壁。她肉身徹底解脫後,通靈體質更爲純粹,此刻指尖劃過處,幾株半透明的幽藍小草隨風搖曳,“這是‘通幽草’,能助人感知陰陽兩界。你既已覺醒識氣之能,不妨試試?”
林驚風凝神望去,雙目驟然一燙。
世界在他眼前徹底變了模樣——不再是單純色彩與形狀,而是無數流動的光暈與紋理。岩壁深處蟄伏着土黃靈脈,空氣中漂浮着淡青木息,就連阿箐周身都環繞着一層淺銀輝光。而最令他心驚的,是那些纏繞在草木部的灰黑怨氣,正被淨化荷散發的金芒寸寸驅散。
“這就是……識氣瞳?”他喃喃自語,伸手觸碰通幽草。指尖觸及的刹那,腦海中自動浮現幾行小篆:
**通幽草,三品靈植。生於至陰之地,需以晨露淬取,佐以無火烘焙,可煉‘通明糕’,食之可見幽冥。**
《萬象食籙》竟能自動識別食材特性?林驚風心頭狂跳,這簡直就是爲他量身定制的修行捷徑!
“有效果了?”阿箐湊近觀察他流光溢彩的瞳孔,“識氣瞳初開時最是敏銳,能見常人所不能見。林哥哥,你試着望向東側崖頂。”
林驚風依言抬頭。目光穿透層層雲霧,竟清晰看見崖頂劍閣方向——一道素白身影靜立廊下,周身縈繞的凜冽劍意本該是銀白雪色,可腰間三寸位置,卻纏繞着一縷極其隱蔽的暗紅裂紋。那裂紋不時蠕動,如同活物般蠶食着周遭純淨劍氣。
是蘇蟬長老!她舊傷未愈?
“劍意凝滯,氣血暗淤。”林驚風不自覺低語,“像是……三百年前‘赤炎魔君’的焚心劍氣?”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分明不認得什麼焚心劍氣,可方才那一瞬,相關知識就自然而然涌上心頭,仿佛早已烙印在記憶深處。
阿箐卻拍手笑道:“果然!識氣瞳能窺本源,連陳年舊疾都逃不過你的眼睛。蘇長老那傷確是三百年前落下的,宗門典籍記載,她當年爲護青雲宗,獨戰赤炎魔君七七夜,最終雖勝,卻被一縷焚心劍氣侵入經脈。”
林驚風壓下心頭震驚,閉目凝神。金色篆文在識海中流轉組合,最終定格成一幅藥膳配方:
雪梅醪,四品靈飲。取極北雪梅之蕊,輔以寒潭玉髓、月華露,釀於紫砂陶甕,埋於雪地四十九。可化焚心劍氣,愈道基暗傷。**
雪梅……他忽然想起原著中零碎提及的設定——蘇蟬出身極北“雪梅山莊”,那地方早在兩百年前就毀於天災,連一株雪梅都沒能留下。而這雪梅醪,恰是雪梅山莊不傳之秘。
“阿箐,幫我個忙。”林驚風睜開雙眼,眸中金芒已隱去,只餘清亮堅定的光芒,“我要釀一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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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劍閣考核現場。
數百名外門弟子肅立於演武場,緊張地望着高台。蘇蟬端坐主位,素白道袍襯得她面容愈發清冷,唯有腰間懸着的“霜華劍”不時輕顫,泄露出幾分不穩的氣機。
林驚風站在人群末尾,懷中小心護着一個粗陶酒壇。壇口用靈泥仔細封着,隱約透出清冽梅香。
“下一個,林驚風!”執事弟子高聲唱道,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展示基礎劍訣!”
場內響起細微嗤笑聲。誰不知道這廢靈弟子連最簡單的“清風劍式”都練不全?更何況他剛從思過崖出來,怕是連劍都提不動了。
林驚風穩步上前,卻並未取劍。他在衆目睽睽下走向蘇蟬,躬身行禮:“弟子林驚風,蒙長老破例準予考核。特呈自釀薄酒一壇,謝長老知遇之恩。”
滿場譁然!
“胡鬧!”刑堂長老拍案而起,“劍閣考核何等莊嚴,豈容你——”
“且慢。”蘇蟬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個粗陶酒壇上。以她的修爲,自然能感知到壇中蘊含的奇特道韻——那不僅是靈氣,更是一種近乎法則的安撫之力。尤其讓她心驚的是,這酒香……竟勾起了深藏三百年的故鄉記憶。
她指尖輕點,一道劍氣掀開壇封。
刹那間,清冷梅香席卷全場!那香氣仿佛帶着雪原的凜冽與梅花的傲骨,更奇妙的是,所有聞到香氣的弟子都覺心神一靜,連體內躁動的靈力都溫順了幾分。
蘇蟬凝視酒液,只見淡青瓊漿中有點點雪梅沉浮,每一瓣梅蕊都凝聚着月華般的光澤。
“此酒何名?”她聲音依舊平淡,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
“雪梅醪。”林驚風抬頭,識氣瞳在瞬間開啓又閉合。他清晰看見那縷暗紅裂紋在酒香中微微震顫,如同遇到天敵般收縮了幾分。
蘇蟬拂袖取來一盞,淺酌一口。
酒液入喉,化作溫潤靈氣直墜丹田,隨後如初雪消融般漫向四肢百骸。三百年來始終隱隱作痛的經脈,竟第一次感受到舒緩的涼意。就這一口,堪比她十年閉關療傷!
然而下一刻,異變陡生!
她腰間霜華劍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嗡鳴!暗紅裂紋瘋狂扭動,引動她壓抑百年的心魔——那是三百年前的血海,是赤炎魔君臨死前的狂笑:“蘇蟬!你我全族,此咒將世代相隨,要你永世孤寂!”
“噗——”蘇蟬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周身劍氣失控暴走!凜冽寒意瞬間籠罩全場,修爲稍低的弟子當場凍得臉色發青。
“蘇長老走火入魔了!”刑堂長老大驚失色,正要上前鎮壓,卻被更強大的劍意退。
林驚風離得最近,首當其沖。皮膚被無形劍氣割出細密血痕,可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風暴踏前一步!
識氣瞳全力運轉!他看見那暗紅裂紋深處——本不是單純的劍氣殘留,而是一縷被咒怨纏繞的魔魂碎片!它寄生在蘇蟬道基中,不斷蠶食她的修爲,放大她的心魔。
“長老!”他高聲喝道,“雪梅醪需佐以‘寒玉盞’,方能化盡餘毒!”
話音未落,他已從懷中取出一只粗陶茶杯——那是他用崖底寒玉岩親手打磨的,雖粗糙,卻蘊含最純淨的寒玉精氣。
蘇蟬猛地抬頭,眼底一片血紅。可當目光觸及那只粗陶茶杯時,竟有瞬間清明。她顫抖着手接過,將剩餘酒液一飲而盡。
“滋啦——”
仿佛冷水澆入熱油,她體內爆發出刺耳的灼燒聲!暗紅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暴走的劍氣漸漸平息。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一個外門弟子,竟用自釀的酒,平息了劍閣長老的走火入魔?
蘇蟬緩緩擦去唇邊血跡,看向林驚風的眼神極其復雜。有驚疑,有審視,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
三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她的傷,第一次有人試圖治愈她。而且是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此酒……”她聲音微啞,“從何而來?”
林驚風躬身:“弟子偶得古方,自行釀制。”
“自行釀制?”蘇蟬凝視他許久,終於揮袖,“考核繼續。林驚風,你既已通過考核,明便來劍閣報到吧。”
她起身離去,經過林驚風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你很好。”
三個字,輕若雪落,卻重重砸在林驚風心上。
當夜,林驚風在簡陋居所內打坐調息。識氣瞳的消耗遠超想象,只是短暫開啓就讓他頭暈目眩。
月光透過窗櫺,照亮他掌心——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淡金色炊具圖騰,樣式古樸,氣息玄奧。
《萬象食籙》第二重,悄然開啓。
**食爲道基,味通法則。以五行之精,烹萬象之源。**
他忽然想起蘇蟬飲下雪梅醪時,自己識氣瞳捕捉到的最後一個畫面——那縷魔魂碎片並未被徹底淨化,而是悄然隱入了她識海深處。
這傷,遠比想象中復雜。
而此刻,遠在幽冥界的墨淵透過水鏡目睹全程,指尖輕叩王座扶手。
“以食入道,窺見本源……異數,果真是異數。”他低笑,眸中血色翻涌,“看來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