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康五年,冬至。並州,太原郡。
風是腥的。
鵝毛大雪蓋不住這座死城的腐臭,城門口那幾口巨大的青銅鑊正在沸騰,白的湯汁翻滾,散發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香。
冉閔勒住胯下“黑雲”,身後三千乞活軍死寂無聲。
城牆下掛着一排排風的“肉條”。那是人的大腿。
鑊旁,百餘名百姓被鐵鏈穿着琵琶骨,蜷縮在雪地裏,麻木地看着同伴被洗剝淨,扔進沸水。
“兩腳羊……”陳慶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主公,呼延灼這雜碎,真把人當牲口!”
“他活不過今晚。”
冉閔面無表情,甚至沒多看那慘絕人寰的景象一眼。憤怒是廉價的,死人的血才貴重。
轟隆——
城門大開。
一隊滿身酒氣的羯族騎兵呼嘯而出。爲首那人身形如鐵塔,滿臉橫肉,腰間掛着兩顆骷髏頭,正是並州刺史,呼延灼。
他手裏抓着一只剛煮熟的手臂,狠狠撕咬一口,油脂順着亂糟糟的胡須滴落。
“嗝——!咱當是誰,原來是陛下的‘棘奴’到了!”
呼延灼驅馬來到陣前,渾濁的眼珠子裏全是輕蔑。他把啃了一半的骨頭砸向冉閔馬蹄:“石閔!平叛帶這群老弱病殘?來,嚐嚐本將軍特制的‘羊肉’,漢家兩腳羊,嫩得很!”
身後羯兵哄然大笑。
在他們眼裏,冉閔就是石虎養的一條看門狗,還是條的狗。
冉閔低頭,看着那截落在雪地裏的殘骨。
“呼延將軍。”
冉閔抬起頭,那雙眸子比漫天飛雪更冷,“肉,好吃嗎?”
“美味!怎麼,你也想……”
“好吃就多吃點。”冉閔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殘忍,“最後一口了。”
“你說什……”
鏘——!
並沒有人看清冉閔是如何拔刀的。
衆人只覺得眼前炸開一道淒厲的寒芒,那是特制錳鋼刀劃破空氣的尖嘯。
噗嗤。
利刃切斷頸骨的聲音,竟比剁排骨還要清脆。
呼延灼的獰笑甚至還掛在臉上,視線卻詭異地拔高、旋轉。最後,他看到了一具無頭的壯碩軀體正騎在馬上,那是……他自己。
咕咚。
人頭落地,在雪地裏滾了兩圈,精準地掉進了那口沸騰的肉湯鑊裏。
那具無頭屍體的脖頸處,血泉沖天而起,濺了旁邊副將一臉滾燙的猩紅。
全場死寂。
呼延灼的一千親衛甚至忘了呼吸。那可是天生神力的猛將呼延灼,連一招都沒走過?
冉閔手中長刀斜指地面,殷紅的血珠順着刀刃滑落,燙穿積雪。
“並州守將呼延灼,烹食百姓,克扣軍糧,勾結叛軍,意圖謀反。”
冉閔的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城門前如同驚雷,“本將奉旨平叛,已將其就地正法!”
“你……你胡說!”副將終於反應過來,手哆嗦着去摸刀,“將軍何曾謀反……”
“我說他反了,他就是反了。”
冉閔手腕一抖,刀光再閃。
副將的人頭沖天而起。
“還有誰想去陪他?”冉閔策馬向前一步,滔天的煞氣得數千羯兵連連後退,戰馬驚恐嘶鳴。
無人敢言。
羯人只服強者。此刻的冉閔,就是那尊神。
“陳慶。”
“在!”
“抄了將軍府,凡參與分食者,無赦!開太原糧倉,設粥棚!”
陳慶眼中涌出狂喜:“遵命!”
……
入夜,太原城外流民營。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連綿十裏的亂葬崗。五萬流民,四萬是等死的老弱,剩下的,是隨時準備被趕去填溝壑的炮灰。
中軍破帳內,一盞如豆燈火。
蘇烈正在擦拭一杆斷槍。他左臉橫亙着一道猙獰刀疤,那是爲了護住妻兒留下的,可惜,妻兒最後還是進了羯人的鍋。
“大帥!城裏變天了!”
斥候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新來的將軍砍了呼延灼,正在開倉放糧!”
蘇烈動作一頓,冷笑:“新來的狗罷了。砍呼延灼是狗咬狗,放糧是誘餌。吃飽了,好送咱們上路。”
“蘇司馬眼光獨到。”
帳簾被掀開,寒風裹挾着雪片卷入。
冉閔一身黑色常服,孤身踏入大帳。
蘇烈渾身汗毛倒豎,抓起斷槍暴起:“誰!”
槍尖距離冉閔的咽喉只有三寸。
冉閔眼皮都沒眨一下,徑直走到火盆旁坐下,伸手烤火:“了我,這五萬人三天內餓死。你也得死。”
“你是那個石閔?”蘇烈咬牙切齒,“羯人的狗腿子,你也配來這?”
“配不配,看這個。”
冉閔從懷裏掏出一塊熱氣騰騰的面餅,隨手扔過去。
蘇烈下意識接住,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心髒猛縮。糧食!
“呼延灼府裏抄出三萬石糧。”冉閔豎起三手指,“夠這五萬人吃到開春。”
蘇烈死死攥着面餅,指節發白:“條件。”
“我要這八千青壯。”
冉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壓迫感十足,“給他們吃飽,穿暖,配上真正的錳鋼刀。你帶着他們,帶上那四萬家眷,今夜撤進太行山。”
蘇烈愣住:“太行山?不是去平叛?”
“平個屁的叛。”
冉閔走到蘇烈面前,盯着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在我眼裏,敢拿刀胡人的漢子,是袍澤,不是匪。”
轟!
蘇烈腦中一片空白。
袍澤?這詞太陌生,太奢侈。
“你想什麼?”蘇烈聲音發顫。
“帶你們回家。”
冉閔從袖中甩出一份地圖拍在桌上,“太行山深處有塊谷地,易守難攻。我要你在那裏練兵、打造兵器。三萬石糧食,就是見面禮。”
“爲什麼選我?”
“因爲你像狼。”冉閔拍了拍蘇烈的肩膀,“狗才吃屎,狼,是要吃肉的。”
蘇烈看着桌上的地圖,又看了看手中的面餅。
噗通。
這條鐵骨錚錚的漢子猛地單膝跪地,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若能胡,蘇烈這條命,賣給你!”
……
太原府衙。
“主公,截住了。”
陳慶將一封密信遞給冉閔,“監軍石豹寫給太子石宣的。說您斬呼延灼,私吞糧草,夜會匪首,意圖謀反。”
“石豹,留不得了。”陳慶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他容易,但他手下那三百‘龍騰衛’不好對付。”冉閔指尖輕叩桌面,“那是石虎最精銳的禁衛,硬拼我們要折兄弟。”
冉閔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提筆在一張新紙上飛快寫下一行字,模仿的正是石豹的筆跡。
*太子欲除彭城王,已命吾暗中調集並州戰馬三千,待春獵之時發難。*
“把這封信,發給三皇子石遵。”冉閔吹墨跡,“敵人的敵人,就是刀。石遵一直想拉攏我,這封信就是投名狀。”
“那石豹……”
“明天就是除夕了。”
冉閔推開窗,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告訴石豹,我有剿滅‘叛軍’的絕密計劃,請他帶那三百龍騰衛,隨我進太行山‘觀戰’。”
“太行山路險,騎兵施展不開啊。”陳慶疑惑。
“誰說讓他們施展了?”
冉閔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化作冰水。
“那三百匹涼州大馬,正好給蘇烈的新軍當賀禮。至於石豹……”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除夕夜,紅雪配餃子,才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