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康五年,除夕夜。
太行葫蘆口,風雪狂嘯。
兩壁夾峙,一線天開。
石豹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本該在太原府摟着漢女守歲,此刻卻要在這個鬼地方吃雪。
“那幫兩腳羊就在前面?”石豹揚起馬鞭,指着幽深峽谷。
副將賠笑:“回將軍,石閔……不,建節將軍的向導說,叛軍縮在黑風寨,搶來的金銀都在裏面。”
“石閔這倒懂事,知道把肥肉留給我。”石豹舔了舔嘴唇,眼中盡是貪婪,“傳令!全速進谷!光這群兩腳羊,拿了金子回去過年!”
三百龍騰衛,羯趙帝國最精銳的屠刀。
人披重甲,馬裹鐵蹄,如同一條鋼鐵巨蟒,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蠻橫地撞入葫蘆口。
在他們眼裏,流民,比雞還容易。
……
山崖之上。
蘇烈趴在雪窩裏,死死盯着下方蠕動的黑線。
他手指發僵,不是冷,是血在燒。
身後,五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抱緊了懷裏的陶罐,呼吸粗重。
“入甕了。”陳慶壓低聲音。
冉閔盤坐巨石後,溫着一壺酒。
他甚至沒看山下,只盯着杯中微漾的酒液:“蘇烈,這是你帶兵的第一仗。別忘了我教你的。”
“狼吃肉,狗吃屎。”蘇烈咬牙,眼底赤紅一片,“點火!”
幾十支火折子在風雪中驟然亮起。
下方,峽谷最窄處。
石豹剛覺得頭頂有異,抬頭便見數十個黑乎乎的陶罐如笨鳥投林,呼嘯而下。
“滾石?呵!”石豹舉起馬槊,滿臉不屑。
陶罐沒砸人,而是落在了隊伍首尾,以及兩側凍得酥脆的崖壁部。
引信燃盡。
轟——!!!
並非一聲脆響,而是數十聲雷鳴疊加,瞬間撕裂了太行山的寂靜!
橘紅色的火球在雪地炸開,氣浪裹挾着碎石如彈片般橫掃。緊接着,大地劇烈震顫,兩側崖壁積雪與巨石崩塌,轟隆隆如天崩地陷,瞬間將峽谷兩端堵得嚴嚴實實!
“希律律——”
曾經橫掃中原的涼州戰馬瘋了。
在這個狹窄的“甕”中,驚馬互相踐踏,重甲騎兵如同罐頭裏的沙丁魚,被擠壓、踩踏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妖法!這是的妖法!”石豹被甩下馬背,滿臉黑灰,耳朵裏全是尖銳的耳鳴,爬都爬不起來。
“射。”
崖頂傳來一聲冷令。
沒有呐喊,只有機簧彈動的死神輕吟。
特制的錳鋼破甲箭如暴雨傾瀉。在這個距離,在這個地形,重甲就是笑話。
噗噗噗——
利箭透甲入肉,慘叫聲與骨骼碎裂聲交織,譜成一曲除夕夜最動聽的哀樂。
“別亂!結陣!往上沖!”石豹揮舞馬槊砍翻兩個亂跑的手下,試圖穩住陣腳。
幾澆滿火油的滾木被點燃,順着坡道轟隆隆碾下。
火龍吞噬了最後一點抵抗的可能。
“差不多了。”冉閔飲盡杯中熱酒,提起身旁那杆雙刃戰矛,“再炸,馬就沒了。”
他縱身一躍,黑麾如翼,從三丈崖壁滑下。
“!!!”
蘇烈嘶吼,帶着五百死士撲向了這群已經被炸懵、燒殘的野獸。
當——!
石豹架住一記劈砍,虎口劇震。
眼前這個臉上帶疤,刀法毫無章法,全是同歸於盡的招數。
蘇烈!
那個被他視如豬狗的奴隸,此刻竟真的像狼一樣,想咬斷他的喉嚨!
“滾開!”石豹一腳踹開蘇烈,轉身欲逃。
剛邁出一步,後背寒毛倒豎。
那種被遠古凶獸鎖定的窒息感,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火光搖曳中,冉閔拖着長矛,踏着屍山血海緩步而來。
錦袍無塵,滴血未沾。
“石閔!你敢伏擊皇族?!”石豹色厲內荏,聲音變了調,“我是陛下親封的虎威將軍!我是你堂兄!”
冉閔腳步未停,雙刃矛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堂兄誤會了。”
他在石豹三步外站定,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
“石將軍剿匪英勇,誤入叛軍陷阱。本將雖率部死戰,奈何叛軍會妖法,引天雷崩山。石將軍……力戰殉國。”
石豹瞳孔驟縮:“你想把屎盆子扣在死人頭上?!”
“聰明。”
“別我!我有錢!”石豹膝蓋一軟,噗通跪地,“鄴城三處宅子,地窖裏兩萬兩黃金!還有你要的那幾個南朝美人……都給你!”
冉閔俯視着這條斷脊之犬。
這就是五胡的“貴族”。
剝去暴力的外殼,裏面只剩下一團腐臭的爛肉。
“兩萬兩?”冉閔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石豹狂喜:“對!只要你放過我……”
噗!
黑光一閃。
雙刃矛毫無征兆地刺出,直接貫穿咽喉,將石豹整個人釘死在身後燒焦的滾木上。
石豹雙手死死抓着矛杆,眼球暴突,喉嚨裏發出“荷荷”的風箱聲。
“了你,錢也是我的。”
冉閔湊近那張漸漸灰敗的臉,輕聲低語,“下輩子投胎,別做羯人。”
手腕一旋,勁氣炸裂。
石豹頭顱軟軟垂下。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更快。
蘇烈提着滴血的環首刀走來,看着滿地殘肢,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激動,是信仰重塑的戰栗。
胡人也會死。
一刀下去,也是兩個窟窿!
“清點戰馬。”冉閔抽出戰矛,甩去血珠,“傷重的宰了吃肉,完好的帶走。”
此役,繳獲完好涼州大馬二百七十匹,重甲三百套。
這是冉閔在這個亂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
……
兩個時辰後,太原府衙。
陳慶看着冉閔剛寫好的奏折,眼皮直跳。
“……石豹將軍聞叛軍有妖法,不顧安危,身先士卒。奈何賊勢浩大,引天雷崩山。石將軍身陷重圍,仍怒斬賊首百餘級,最終力竭而亡,壯烈殉國。臣石閔救之不及,唯有血洗賊巢,斬首一千,以祭英靈……”
“主公,這也太……”陳慶豎起大拇指,“太不要臉了。”
“這叫政治。”
冉閔將奏折扔在一旁,“把地牢裏那一百個羯族死囚腦袋砍下來,硝制好,當作‘賊首’送去鄴城。做戲,要做全套。”
“是!”
角落裏,法饒捏着一塊殘留着黑的陶片,面色凝重:“主公,此物威力驚天,若能量產千萬……”
“法先生。”
冉閔截斷了他的話,眼神陡然銳利如刀,“此物名‘雷火’,煉制極難,且極易反噬。今所用,已是全部家底。記住,懷璧其罪。”
法饒一怔,看着冉閔冰冷的眼神,瞬間冷汗涔涔。
“屬下明白,此乃天機。”
冉閔推開窗。
風雪已停,晨曦刺破雲層,照亮了太原城頭。
“年過了。”
他遙望鄴城方向,指尖輕輕敲擊窗櫺,“石虎收到這份‘大禮’,應該會很高興。我又替他除掉了一個廢物侄子,還養肥了他最想看到的那匹……狼。”
……
半月後,鄴城,太武殿。
石虎癱坐在鋪滿虎皮的軟塌上,手裏盤着兩顆核桃。
他看完奏折,突然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
“好!好一個力戰殉國!好一個血洗賊巢!”
啪!
奏折被甩在太子石宣臉上。
“宣兒,你看,這就是朕養的棘奴!石豹那個蠢貨帶着三百龍騰衛死在溝裏,朕的石閔,卻能把一千賊寇得淨淨!”
石宣捧着奏折,手背青筋暴起。
驗屍報告寫得清清楚楚,石豹身上全是刀傷,哪裏是被“天雷”震死的?這分明是謀!
但這奏折寫得滴水不漏,還附送了一百顆“賊寇”人頭。
這是陽謀。
是裸的打臉。
“父皇聖明……”石宣咬碎了牙往肚裏咽,“表弟……死得其所。”
“既然死得其所,那就厚葬!”
石虎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殘忍的精光,“傳旨,追封石豹爲平寇將軍。另外……”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森森黃牙。
“石閔平叛有功,升建忠將軍,準其在並州……擴軍備戰!人數,不設上限!”
“父皇!”石宣大驚失色,“這是放虎歸山啊!”
“朕就是要養虎。”
石虎重新躺回軟塌,閉上眼,仿佛在回味某種血腥的。
“燕國的慕容恪最近跳得很歡。朕需要一頭足夠瘋、足夠狠的餓狼,去替朕咬死那只鮮卑狐狸……”
咔嚓。
手中的核桃被生生捏碎。
“等他咬死了慕容恪,若是還敢露牙……”
石虎吹去手心的碎屑,“朕再扒了他的皮,做件狼皮襖子。宣兒,你說這襖子,暖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