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流雲坊市華燈初上。
沿街店鋪門前懸掛的各式燈籠、鑲嵌在招牌上的夜光石次第亮起，靈光雖不耀眼，卻也將這山坳中的雜亂街市映照得光影憧憧，明暗交錯。白裏的喧囂並未完全退去，只是換了種更沉潛、更私密的形式。討價還價的吆喝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酒樓茶肆傳出的、或高或低的交談聲、絲竹聲，以及某些陰暗角落裏刻意壓低的密語。
空氣中的味道也更復雜了些，多了酒氣、脂粉香，還有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散發出的、類似鐵鏽與劣質熏香混合的怪異氣味。
陳浮仙並未選擇在坊市客棧落腳。他肩搭舊掃帚，身影在燈火闌珊處幾度折轉，看似隨意，卻巧妙地避開了幾處明顯有針對性的目光注視，以及兩個看似不經意跟上來、又悻悻放棄的煉氣期身影。他步伐依舊不快不慢，行出坊市牌樓，並未沿來路返回，而是折向西側，循着一條更爲荒僻、幾近被野草湮沒的小徑，深入蒼梧山脈外圍的莽莽山林。
夜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夾雜着遠處不知名妖獸的低嗥。月光清冷，透過繁密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山林深處，靈氣雖不及懸空山精純，卻更顯原始野性，混雜着草木精怪、鳥獸蟲豸的駁雜氣息。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遠離人煙，四周只剩下純粹的自然聲響。陳浮仙停在一片背靠峭壁、前臨深澗的小小平台上。平台不過數丈方圓，邊緣有幾塊平整的岩石，中央生着一棵虯結的老鬆，枝斜逸，探向澗外虛空。山澗水聲潺潺，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此地清幽，且因地勢之故，靈氣流動相對舒緩，不易受打擾。
他走到老鬆下，將肩頭的舊掃帚輕輕靠在斑駁的樹上。拂去一塊青石上的落葉與浮塵，盤膝坐下。眼簾微垂，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細微，與山風、鬆濤、澗水聲隱約相合。
但他並非僅僅是調息。
識海深處，那因“道心通明”而始終如明鏡高懸、映照萬物的“心鏡”，此刻正緩緩流轉，比平更爲清晰、主動地映照出外界的一切細微痕跡。
白裏在流雲坊市所見所聞，聽到的種種議論，感知到的駁雜氣息，接觸過的那些物品留下的道韻殘痕……如同無數紛亂的絲線，在心鏡上交織、纏繞、剝離。
漸漸地，一些看似無關的碎片，開始碰撞、銜接。
“黑水澤失蹤……墜龍谷異象……青陽宗高價收購特定材料……”
還有那瘦老頭含糊的提醒：“身上帶着‘腥氣’的家夥……”
以及，他指尖此刻仍殘留着的，那塊青銅殘片上古老“封鎮”道韻的微涼觸感，與懸空山那血雲妖魔力量中一絲同樣古老、卻走向截然相反（毀滅與吞噬）的詭譎“源頭”氣息……
心鏡之上，光影變幻，漸漸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輪廓與關聯。
忽然，陳浮仙眉心微微一蹙。
並非來自推演，而是來自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麼與“天機”、“災劫”相關的脈絡，被輕輕撥動了一下，蕩開一絲極其微弱、卻難以忽視的漣漪。
他心念微動，心鏡的映照範圍，悄無聲息地擴大、抬升。
不再局限於身周三丈、三十丈、三百丈……而是循着那一絲漣漪傳來的方向，逆流而上，如同無形無質的觸須，探向冥冥不可知的更高處，更遠處。
這不是神識掃描，也非術法占卜。而是“道心通明”天賦在臻至一定境界後，對天地間宏大“道則”運轉、對“因果”、“劫數”這類抽象存在的特殊感應與映照。耗費心神極大，且玄妙難言，即便以陳浮仙之能，平也極少主動施展。
此刻，爲探究宗門災劫源，他第一次全力催動了這份天賦的此等妙用。
眼前視界驟然變幻。
盤坐的青石、虯結的老鬆、潺潺的澗水、乃至整個蒼梧山脈的實體輪廓，都迅速淡化、模糊，仿佛褪色的水墨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垠、光怪陸離的“景象”。
他看到，南瞻部洲東部的廣袤山川地理，以一種蘊含道韻的、半透明的虛影形式鋪展開來。懸空山所在，是一個相對明亮的節點，但此刻節點黯淡，周圍纏繞着濃重如墨的“劫氣”與絲絲縷縷污穢的血色“孽力”，如同潰爛的傷口。而流雲坊市，則是另一個小得多的、光芒駁雜的節點。
在這片虛影大地上，不同方位，升騰起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氣柱”。
東方，數百裏外，一片標注着“墜龍谷”的區域，升騰起一股混亂扭曲、夾雜着七彩碎光與灰暗霧氣的“異氣柱”，那七彩碎光充滿誘惑，灰暗霧氣卻透着令人神魂不安的詭異。
北方，“黑水澤”方向，則是一股深沉污濁、不斷吞噬周圍細小生靈光點的“穢氣柱”，帶着濃鬱的血腥與不祥。
西方，更遙遠的地方，屬於“青陽宗”的山門所在地，一股中正平和卻隱隱透出急切與貪婪之意的“宗門氣柱”旁邊，延伸出數道細線，似乎在主動搜尋、捕捉着什麼，與幾處不起眼的、代表“古遺跡”或“特殊材料”的微弱光點勾連。
而南方，越過蒼梧山脈再向南，那被模糊標注爲“南疆巫蠱之地”的廣袤區域，整體籠罩在一片氤氳莫測、生機與死寂詭異交織的混沌氣霧中，偶爾有幾點冰冷而純淨的“琉璃色”光芒一閃而逝，疑似與“淨魂琉璃炎”相關的某種氣息，但極不穩定，難以捉摸。
這些都是相對具體、或有傳聞佐證的“異象”或“事件”在“天機”層面的某種映射。
但讓陳浮仙心神微凜的，並非這些。
是在這南瞻部洲東部的“天機虛影”更高處，在那代表正常天地運轉的、平和流動的“道則光流”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些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不，或許用“侵蝕的痕跡”來形容更爲準確。
仿佛有無形無質、卻無比深沉晦暗的“墨色”，從不可知的極高處、極遠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地，向着這片天地的“道則光流”中滲透、暈染。被“暈染”的地方，道則運轉會出現極其細微的滯澀、扭曲，甚至引發局部的、小範圍的“道則紊亂”。
這種“紊亂”，映射到現實世界，或許就表現爲某些區域“天地靈氣躁動”，表現爲某些原本穩定的秘境、遺跡突然出現異變或開啓（如墜龍谷霞光），表現爲某些潛藏的、與正常生靈迥異的“邪穢”之物變得活躍或誕生（如黑水澤的異常，以及懸空山遭遇的那種妖魔），甚至可能表現爲某些心性不穩或修煉邪法的修士，更容易走火入魔或行爲乖張……
這是一種更高層面、更源性的“侵蝕”與“污染”！
其源頭，似乎指向了……“天外”？
陳浮仙的心神試圖沿着那“墨色”滲透的痕跡逆向追溯，但剛一觸及那“極高極遠處”的模糊邊界，便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混亂、充滿惡意與吞噬感的“空洞”意志，如同冰冷黑暗的深海，僅僅是遠遠感知，就讓他心鏡劇震，心神如遭重擊！
“噗——”
盤坐於青石上的陳浮仙，身軀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一口逆血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眉心處，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明滅不定，最終緩緩隱去。
他睜開眼，眸中神光略顯黯淡，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疲憊之色，額角甚至有細密的冷汗滲出。
窺探天機，尤其是觸及這等可能涉及諸天萬界本的恐怖隱秘，即便以他的“道心通明”，也力有未逮，且凶險萬分。方才若非他見機得快，及時斬斷追溯的心神聯系，恐怕就不止是心神受創那麼簡單了。
“天外……侵蝕……道則污染……”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夜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懸空山的災劫，那血雲妖魔的力量，恐怕並非孤立事件，而是這更大、更恐怖的“侵蝕”背景下的一個縮影，一個……前兆？
那青銅殘片上的古老“封鎮”道韻，是否與抵抗這種“侵蝕”有關？那些活躍的異常事件背後，是否都有那“墨色”侵蝕的影子？
而青陽宗等勢力的異常舉動，是巧合，還是他們也察覺到了什麼，在試圖尋找應對或自保之物？
陳浮仙靜坐調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蒼白的臉色才稍稍恢復。他再次內視心鏡，將剛才“觀天”所得的模糊景象與種種推斷，牢牢銘記。
雖然未能看清全貌，但至少，他窺見了一角冰山。宗門之難，或許只是開始。
他站起身，走到老鬆旁，拿起那柄舊掃帚。手指拂過竹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翻騰的心緒稍稍平復。
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南疆巫蠱之地的方向。
淨魂琉璃炎……或許，不僅僅是救治掌門所需。其“淨化”特性，是否也對那種“道則層面”的侵蝕與污染，有克制之效？
線索，似乎開始指向那裏。
但南疆凶險，巫蠱之術詭譎莫測，更有那莫測的“侵蝕”陰影籠罩。
他需要更多的準備，更確切的消息。
陳浮仙從懷中取出柳晴給予的那枚青玉客卿令牌，指尖在冰涼的玉面上緩緩摩挲。
流雲坊市只是第一站。接下來，或許該去一些更大的、信息更靈通的修士聚集地，或者……直接接觸一下那些“身上帶着腥氣”的家夥？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與虯結的鬆影融爲一體。
山風格外凜冽，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發絲，也吹散了平台邊緣幾片枯黃的鬆針，飄飄蕩蕩，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山澗之中。
長夜未盡，前路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