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翌清晨,流雲坊市從夜的沉寂中蘇醒,人聲復又嘈雜。

陳浮仙在坊市外圍一家不起眼的早點攤上,花了兩枚銅錢,要了碗清粥,一碟鹹菜。粥米粗糙,鹹菜齁鹹,都是最底層的凡俗吃食。他坐在油膩的矮凳上,慢條斯理地吃着,目光平靜地掃過早起忙碌的攤販、打着哈欠開門的店鋪夥計、以及零星開始出現在街上的修士。肩頭依舊搭着那把舊掃帚,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這市井煙火氣裏。

昨夜的“觀天”與心神損耗,在靜坐調息後已恢復大半,只是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疏淡與凝重,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看似在吃粥,實則“道心通明”的感知已如無形水銀,悄然鋪展開,捕捉着空氣中一切異常的氣息波動,傾聽着四面八方的細微交談。

“……昨晚西街‘醉仙居’有人鬥法,打壞了三張桌子,聽說是爲了爭搶一株剛出土的‘三葉幽魂草’……”

“……東頭老劉頭的攤子,今早發現被人翻了,丟了兩塊‘黑鐵精’,晦氣……”

“……王麻子那隊人,說是今天一早就進山了,好像得了什麼關於‘風雷豹’巢的準確消息……”

大多是坊市常的雞毛蒜皮,修士間的利益摩擦,或是對某些天材地寶的追逐。

然而,當感知掠過坊市西北角,靠近一處廢棄舊貨棧附近時,陳浮仙端着粥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裏,有一股極其隱晦、卻無法完全掩蓋的“氣味”。

並非實質的氣味,而是一種混合了陰寒、暴虐、血腥,以及一絲與昨夜“觀天”時感知到的、那“墨色”侵蝕同源的、令人靈魂深處感到不適的“污穢”氣息。

與懸空山那血雲妖魔的力量,在“質”上高度相似,只是“量”上微弱駁雜了許多,仿佛是被稀釋了千百倍後的殘留。

這氣息並非固定一處,而是斷斷續續,如同滴落在地上的血跡,被匆忙擦拭過,卻仍留下難以清除的印子。它移動過,從舊貨棧方向,向着坊市更深處,靠近那些地下交易或灰色地帶的區域蜿蜒而去。

“腥氣……”陳浮仙心中默念昨那瘦老頭的提醒。

他放下粥碗,留下銅錢,起身,依舊扛着掃帚,不疾不徐地朝着那氣息殘留的方向走去。

坊市西北角相對冷清,建築也更顯破敗。那處廢棄的舊貨棧,門板歪斜,窗戶破損,裏面黑洞洞的,積滿灰塵。氣息的源頭似乎曾在這裏短暫停留。

陳浮仙在貨棧門口駐足片刻,目光掃過門檻處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塵土混爲一色的暗紅色痕跡,又看向旁邊牆角一處不起眼的、仿佛被什麼灼燒過的焦黑印記。

他蹲下身,指尖並未觸碰那痕跡,只是虛懸其上,一縷極細微的道韻探出。

冰冷、粘膩、充滿憎惡與毀滅欲的殘留意念,如同毒蛇的嘶鳴,順着道韻反饋回來。其中確實夾雜着那令他熟悉的“污穢”特質,雖然稀薄,卻如附骨之疽。

“至少離開兩個時辰了……”他心中判斷。

站起身,循着那斷斷續續的氣息殘留,繼續向前。穿過兩條堆滿雜物的窄巷,氣息指向一棟兩層高的陳舊木樓。木樓門面半掩,掛着一塊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百曉生”三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消息探聽,物品鑑定,牽線搭橋”。

樓內光線昏暗,充斥着陳年煙草、劣質茶葉和紙張黴變混合的怪味。一個頭發稀疏、眼皮耷拉的中年胖子,正伏在櫃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攤。

陳浮仙走進來時,帶起門口懸掛的一串破舊風鈴,發出叮當亂響。胖子驚醒,抹了把口水,看清來人是個衣着寒酸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勉強堆起笑容:“這位……小哥,打聽消息還是鑑定東西?先說好,本店價格公道,但消息費、鑑定費,概不賒欠。”

他說話時,身上並無那種“腥氣”。但這木樓裏,那微弱的氣息殘留卻比外面稍濃了一絲,尤其是在櫃台側面,通往後面小院的那扇虛掩的木門附近。

“打聽個人。”陳浮仙開口,聲音平淡,“昨午後,可有一個……身上氣味不太好聞的客人來過?或許不止一人。”

胖子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哥說笑了,每裏來來往往的客人那麼多,身上帶什麼味的都有,獵戶有血腥味,采藥的有草藥味,挖礦的有土腥味……我哪記得那麼清楚。”

陳浮仙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內心。

胖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注意到對方肩上那把破舊的掃帚——在流雲坊市這種地方,一個扛着掃帚、卻敢獨自來“百曉生”這種地方打聽“氣味不好”之人的少年,本身就透着詭異。他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道:“小哥,不是我不說,是有些客人……不好惹。我們做生意的,只求財,不想惹麻煩。”

陳浮仙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客卿令牌,指尖一彈,令牌無聲地落在油膩的櫃台上,在昏光下流轉着溫潤內斂的光澤,上面“凌雲”二字古篆清晰可見。

“凌雲宗?!”胖子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肥肉都抖了抖。凌雲宗雖然不是什麼頂級大宗,但在流雲坊市這一畝三分地,也是方圓數千裏內首屈一指的仙門,其客卿長老令牌,分量絕對不輕。他再看向陳浮仙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從敷衍不耐變成了驚疑不定,甚至帶着一絲惶恐。

“現在,可以說了嗎?”陳浮仙語氣依舊平淡。

胖子連忙點頭如搗蒜,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有……有!昨兒下午,天快擦黑的時候,來了三個人。都裹着黑袍,遮着臉,身上……確實有股子怪味,像是血腥氣,又混着點……說不出的陰冷,讓人靠近了就不舒服。他們說話聲音也嘶啞難聽,不似常人。”

“他們來做什麼?”

“他們……他們沒打聽消息,也沒鑑定東西。他們……賣了一件東西給我。”胖子說着,臉上露出幾分肉痛和後怕的神色。

“何物?”

胖子猶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情願,但在陳浮仙平靜目光的注視下,還是磨磨蹭蹭地從櫃台最下面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層層油布和符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外層,露出裏面一塊暗紅色的、形狀不規則的骨頭碎片。

那骨頭碎片一暴露在空氣中,陳浮仙立刻感覺到一股更清晰的陰寒暴虐氣息散發出來,正是那種“腥氣”的來源!骨頭表面布滿了細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詭異黑色紋路,紋路深處,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暈流轉,透着一股邪異。

“他們說是從‘黑水澤’深處撿到的‘異獸骨’,蘊含奇特煞氣,可煉入某些陰毒法器,或輔助修煉偏門功法。”胖子解釋道,臉色有些發白,“我……我一時貪心,又見他們開價不高,就……就收下了。可收下之後,總覺得心神不寧,昨晚做了一宿噩夢……今早本想找行家再看看,就碰到小哥您……”

陳浮仙的目光落在那骨片上。道心通明之下,這骨片的本質無所遁形。這絕非什麼“異獸骨”,其上殘留的生機印記早已扭曲畸變,充滿了痛苦與瘋狂,那些黑色紋路,正是昨夜“觀天”所見的那種“污穢”力量侵蝕後的顯化!這是一塊被污染、發生了可怕異變的生靈遺骨,且其生前修爲恐怕不低,至少也是築基期的妖獸甚至修士!

“他們可曾提及來歷?或者,之後去了何處?”陳浮仙問。

胖子搖頭:“沒有,交易完拿了靈石就走了。方向……好像是往坊市西南角那邊去了,那邊……魚龍混雜,有不少地下賭坊和見不得光的銷贓點。”

陳浮仙沉吟片刻,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放在櫃台上。“這塊骨片,我買了。今之事,不得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三人的樣貌特征。”

一塊中品靈石,價值遠超這邪異骨片在胖子眼中的“收購價”。胖子又驚又喜,連忙將骨片重新包好,雙手奉上,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明白!絕對守口如瓶!多謝……多謝長老!”

陳浮仙收起包裹好的骨片和令牌,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百曉生”。

坊市西南角,比西北角更爲混亂。建築低矮密集,巷道如迷宮,空氣中彌漫着劣質酒精、汗臭和某種甜膩迷幻香料的味道。明面上是些不起眼的小客棧、雜貨鋪,暗地裏卻藏着賭場、暗娼館、以及一些專門處理贓物、進行非法交易的隱秘場所。

這裏的“腥氣”殘留更加雜亂微弱,被無數其他駁雜氣息掩蓋,難以追蹤。但陳浮仙並不焦急,他只是如同一個迷路的遊人,扛着掃帚,在錯綜復雜的巷道裏慢慢穿行,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網,過濾着一切無用信息。

終於,在一處掛着“卸甲客棧”破舊招牌的後巷深處,他感知到一股相對新鮮的、與那骨片同源的“腥氣”,從一扇緊閉的、包着鐵皮的小門內隱隱透出。小門上方,有一個不起眼的、刻着三滴血痕的標記。

門前並無守衛,但門後隱約有刻意壓抑的、帶着戾氣的呼吸聲,不止一人。

陳浮仙在巷口陰影處停下,略作思忖。直接闖進去,或許能得到更多信息,但也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現在還不想過早暴露自己與懸空山、與那“污穢”力量對抗的明確關聯。

他目光掃過巷子對面,一家門面半開、裏面傳出叮叮當當打鐵聲的鐵匠鋪。鋪子門口,一個赤着上身、肌肉虯結的漢子,正揮汗如雨地鍛打着一塊燒紅的鐵胚。

陳浮仙走過去,在鐵匠鋪旁堆放廢棄鐵料和炭渣的地方,隨手撿起幾塊邊角料和幾顆未燃盡的炭塊。鐵匠抬頭瞥了他一眼,見他只是個扛掃帚的少年,便沒在意,繼續埋頭活。

陳浮仙回到陰影處,指尖微動,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道韻流轉。廢棄的鐵料在他手中無聲變形、組合,炭塊被碾碎、調和……片刻功夫,幾枚粗糙簡陋、卻隱隱透着鋒銳寒意的梭形鐵刺,出現在他掌心。鐵刺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由炭粉混合了特定道韻勾勒出的隱匿符文。

這是最粗淺的“煉器”手法,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煉器,只是以道韻強行改變物質形態並附加一點最基礎的功效。但在陳浮仙手中,這幾枚鐵刺的隱匿與穿透能力,足以瞞過築基期修士的尋常探查。

他屈指一彈。

幾枚鐵刺悄無聲息地沒入地面,沿着泥土與石縫,如同擁有生命的遊魚,貼着地面,朝着那扇包鐵皮的小門下方縫隙鑽去。

門後,是一個狹窄而昏暗的房間,彌漫着濃烈的劣酒與汗臭味。三個裹着黑袍的身影或坐或站,圍着一張破木桌。桌上散落着幾塊靈石和幾個空酒壇。三人氣息陰冷,周身隱隱有血腥氣纏繞,正是那“腥氣”的來源。

“媽的,這流雲坊市屁大點地方,能打聽出什麼?”一個嗓音嘶啞如破鑼的黑袍人抱怨道,抓起酒壇灌了一口,“上頭讓咱們留意‘古封鎮’和‘純淨靈火’的線索,這窮鄉僻壤,有個鳥!”

“少廢話,讓你找就找。”另一個身形略高的黑袍人冷聲道,聲音如同金屬摩擦,“黑水澤那邊動靜越來越大,‘聖痕’擴散的速度在加快,各地‘種子’都需要引導和‘養料’。找不到有用的線索,回去有你好受的。”

第三人身材矮小,一直沒說話,只是警惕地側耳傾聽着門外的動靜。

就在這時,那幾枚鐵刺,已經如同最微小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從門縫鑽入,吸附在了房間內幾個不起眼的角落——桌腿底部、牆縫陰影、甚至其中一名黑袍人垂落的袍角內側。

鐵刺上附着的隱匿符文微微一閃,隨即徹底沉寂,如同死物。但其核心處,一絲極其微弱、與陳浮仙心神相連的道韻,卻開始持續而隱秘地運轉,如同最靈敏的耳朵,捕捉着房間內的一切聲息波動。

做完這一切,陳浮仙不再停留,扛着掃帚,轉身融入了巷道深處的人流,仿佛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閒人。

他不需要現在就抓住他們。留下“耳朵”,獲取持續的信息,遠比一次倉促的沖突更有價值。

“黑水澤”、“聖痕”、“種子”、“養料”、“古封鎮”、“純淨靈火”……

這些從鐵刺“耳”中實時傳來的零星詞匯,如同散落的拼圖,與他之前的所知所感迅速拼接。

看來,這三人並非孤立的散修,而是一個有組織、有目的的勢力成員。他們的目標,似乎也與那“侵蝕”有關,甚至可能在主動利用或傳播這種“污穢”?

而“古封鎮”和“純淨靈火”,赫然也在他們的搜尋列表上。這更加印證了陳浮仙的猜測:青銅殘片(可能關聯古封鎮)和淨魂琉璃炎(純淨靈火),或許是應對這場未知災劫的關鍵之物。

南疆之行,看來已是勢在必行。

但在前往南疆之前,或許可以順路去那“黑水澤”看一眼?那裏似乎是這“腥氣”來源的活躍區域之一,也是這三人提到的“聖痕擴散”之地。

陳浮仙走出西南角的混亂巷道,重新回到稍微寬敞些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市依舊喧鬧。

他抬頭,望了望南方天際,目光深邃。

流雲坊市的線索,已然指向更廣闊、也更危險的棋盤。而他,這個剛剛下山的掃地道童,已然在不經意間,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肩頭的舊掃帚,在陽光下拖出短短的影子。

前路未明,暗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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