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散了懸空山最後的夜色。空氣中依舊彌漫着焦土與淡淡的、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但鳥雀已經開始在幸存下來的、焦黑的樹梢間試探性地鳴叫,爲這片死寂的山巒添上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陳浮仙站在主峰後山一處僻靜的懸崖邊緣。腳下雲海翻騰,初升的朝陽將雲層染成淡淡的金紅色,遠方連綿的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風凜冽,吹得他青色道袍獵獵作響,額前碎發拂動。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但該告別的人,終須一見。
身後傳來略顯沉重卻堅定的腳步聲。嚴嵩拄着那簡陋的木杖,獨臂空懸,一步步走到他身側。這位向來以鐵面冷硬著稱的執法長老,此刻臉上少了往的肅,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屬於劫後餘生者的復雜情緒。
他望着陳浮仙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決定了?”
“嗯。”陳浮仙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翻騰的雲海與遠山。
“山門破敗,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嚴嵩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陳長老,你若留下,掌門醒來後,這副擔子……”
“嚴長老,”陳浮仙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宗門重建,非我所長。有你和柳首座、墨長老主持,輔以衆弟子同心,假以時,必能恢復元氣。我留在此地,並無大用。”
嚴嵩獨眼中光芒閃動,他知道陳浮仙說的是事實。這位神秘的長老,其境界與手段,早已超出了尋常宗門事務的範疇。將他束縛在懸空山這一隅之地,處理瑣碎重建事宜,無疑是暴殄天物,也絕非對方所願。
但他心中那份感激與愧疚,卻難以釋懷。“此次宗門遭劫,若非陳長老力挽狂瀾,又冒險南下尋回靈火,救回掌門……凌雲宗道統,早已斷絕。此等大恩,嚴嵩……與宗門上下,永世不忘!”他說着,竟是向着陳浮仙的背影,深深一躬。
陳浮仙側身,避開了這一禮。“我亦是凌雲宗弟子。分內之事,不必掛懷。”
嚴嵩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話雖如此,但宗門如今……實在無以爲報。陳長老此去,山高水長,險惡難測。不知……有何是我等能爲長老做的?”
陳浮仙轉過身,看向嚴嵩。晨光勾勒出他清雋平靜的側臉。“有三件事,需托付嚴長老。”
“請講!嚴嵩萬死不辭!”
“其一,我此番下山,所爲之事,牽連甚廣,恐會引來‘聖教’等勢力的關注甚至報復。宗門需謹守山門,加強戒備,尤其留意內部是否有被滲透的跡象。那藏經閣潛入的兩人,只是開始。”陳浮仙緩緩道。
嚴嵩神色一凜,重重點頭:“我明白!此事關乎宗門生死存亡,嚴嵩定當竭盡全力,清理門戶,守好基!”他本就負責戒律與防衛,此事正是分內之責,且經歷了此番大劫,更是警惕萬分。
“其二,”陳浮仙從懷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指尖道韻流轉,快速在其中烙印下一些信息,遞給嚴嵩,“此乃我整理的一些,關於黑水澤‘聖痕’特性、‘幽影樓’與‘聖教’可能的活動模式、以及幾種應對陰邪穢氣侵蝕的基礎法門與陣法改良思路。或許對宗門後防範類似災劫,有些許用處。”
嚴嵩雙手接過玉簡,指尖微微顫抖。這看似輕飄飄的玉簡,其價值或許遠超宗門庫藏中大部分典籍!這不僅是珍貴的知識,更是一位絕世強者對宗門未來安危的切實考量與饋贈。他喉頭滾動,鄭重道:“嚴嵩……代宗門,拜謝長老!”
“其三,”陳浮仙的目光,投向後山禁地方向,“掌門蘇醒後,若問起我,便說我外出遊歷,探尋大道,歸期不定。宗門之事,由他與你等商議定奪即可。不必……以我爲念。”
嚴嵩聞言,心中一震。他聽出了陳浮仙話中深意。這位長老,並不想成爲凌駕於掌門之上的存在,也不願被宗門俗務所羈絆。他將真正的決定權和未來,交還給了掌門和他們這些核心長老。
這是一種超然的姿態,也是一種無聲的信任與放手。
“是。”嚴嵩肅然應道,這一次,他沒有再稱呼“陳長老”,而是鄭重地抱拳,“陳道友,一路珍重!懸空山,永遠是你的宗門。他若有所需,或倦遊思歸,只需一言,凌雲宗上下,必掃榻相迎!”
陳浮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多謝。”
這時,柳晴也匆匆趕來了。她顯然剛從歸寂殿出來,臉上帶着一夜未眠的疲憊,眼中卻有掩不住的喜色。
“陳道友!”她走到近前,先是對嚴嵩點了點頭,然後急切地對陳浮仙道,“掌門……掌門今晨氣色又好了許多!神魂波動已基本穩定,金丹裂紋也有彌合跡象!按此情形,最多再有十,或許便能蘇醒!”
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陳浮仙眼中也掠過一絲欣慰。“柳首座辛苦了。”
“是陳道友神通廣大,妙手回春!”柳晴連忙道,看向陳浮仙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崇敬,“道友大恩,柳晴與丹房上下,沒齒難忘!”她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玉瓶,雙手奉上,“此乃我以宗門殘存最好藥材,連夜趕制出的三粒‘九轉回靈丹’,雖不及道友手段之萬一,但於補充靈力、療治內傷或有微效。道友此去凶險,萬望收下,以備不時之需。”
陳浮仙沒有推辭,接過玉瓶:“多謝柳首座。”
柳晴又取出一塊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青色玉佩,上面隱約有雲紋流動。“此乃‘流雲佩’,激發後可形成一層避水避塵、調節寒暑的靈光罩,並能微弱地遮蔽自身氣息,雖非重寶,但於行走世間,或有些許便利。”她臉微微一紅,“此乃柳晴私人之物,道友若不嫌棄……”
陳浮仙看了她一眼,接過玉佩,點頭道:“有心了。”
柳晴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角落陰影裏,墨翟長老不知何時也悄然出現。他懷裏依舊抱着那卷陣圖,眼神卻比前幾清明了許多。他蹣跚着上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枚灰撲撲的、非金非木、刻滿了復雜符紋的羅盤,塞到了陳浮仙手裏。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並非南北,而是隱隱向着某個方向傾斜。
“古……遺跡……殘留氣息……指向……”墨翟聲音含糊,斷斷續續,但意思卻很清楚。這羅盤,似乎能感應到與“古封鎮”或某些古老遺跡相關的特殊波動。
陳浮仙收下羅盤,對墨翟點了點頭:“多謝墨長老。”
墨翟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後轉身,又蹣跚着走回了陰影裏,繼續對着他的陣圖喃喃自語。
該交代的,已交代完畢。該收下的饋贈,也已收下。
陳浮仙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十年、承載了他最初沉默與最終爆發的山巒。
藏經閣的檐角在晨光中露出一角,安靜矗立。歸寂殿方向,傳來早起的弟子輕微的灑掃聲。遠處的演武場,已有勤奮的弟子開始晨練,呼喝聲依稀可聞。
破碎,但未消亡。傷痛,但正在愈合。
這裏,曾經是他的庇護所,是他的“殼”。如今,殼已破,雛鷹當展翅。
他收回目光,對嚴嵩與柳晴微微頷首。
“保重。”
再無多言,他轉身,邁步。
不是走向下山的主路,而是徑直走向懸崖之外。
一步踏出,腳下便是萬丈虛空,翻騰雲海!
“陳道友!”柳晴低呼一聲。
嚴嵩獨眼一凝,卻未出聲阻攔,只是握緊了木杖。
陳浮仙的身影,並未下墜。
那一步,仿佛踏在了無形的階梯之上。
虛空之中,漣漪微生。
他一步步,凌空虛度,向着雲海深處,向着朝陽升起的方向,踏空而去。
晨風鼓蕩着他的青色道袍,肩頭那柄陪伴了他十年、此刻卻空空如也的舊掃帚(他已將其留在了藏經閣牆角),似乎也隨着他的離去,完成了最後的使命。腰間,那截玄色斷劍“不爭”,在朝陽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點內斂而深沉的光芒。
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入金色的晨曦與潔白的雲海之中,最終化爲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天際盡頭。
懸崖邊,嚴嵩和柳晴久久佇立,望着他離去的方向。
“他這一去……”柳晴喃喃道,眼中有着不舍,也有着無盡的感慨與一絲莫名的悵惘。
“必是龍歸大海,虎嘯山林。”嚴嵩獨眼中閃爍着復雜的光芒,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絲身爲凌雲宗長老、卻只能目送強者遠去的無力與激昂,“這世間風雨,怕是要因他而變了。”
他轉過身,拄着木杖,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恢復了往的沉肅,卻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鏗鏘:“走吧,柳首座。陳道友已將前路掃清,將希望留下。剩下的路,該我們自己走了。”
“召集所有還能動彈的弟子,今起,全面清理山門,統計損失,制定重建章程。懸空山,不能倒!”
柳晴精神一振,用力點頭:“是!”
兩人最後望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天際,轉身,大步走向殘破卻孕育着新生的宗門深處。
晨光徹底灑滿懸空山,照亮了斷壁殘垣,也照亮了幸存者們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山風依舊嗚咽,卻仿佛帶上了一絲不同以往的、邁向新生的氣息。
而此刻,踏雲而行的陳浮仙,已越過數重山巒。
腳下山河壯闊,城鎮如棋,炊煙嫋嫋升起,凡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掠過蒼茫大地,望向更遙遠、更不可知的未來。
腰間,“不爭”斷劍,傳來一絲溫潤的涼意,仿佛在無聲地回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劍已在手,心亦無羈。
屬於陳浮仙的傳說,才剛剛拉開序幕。